鳥道垂虹,雲關半啓
又是大半日,山路也總算到了盡頭。
和五蘊觀相比,這寒山寺就小了許多,佔得不過是一個山頭,門房更顯簡陋,甚至連塊牌匾都沒有,僅是扇硃紅的門挺立在前方——上面還明顯脫了色。
我說你們這些宗門,明明平日裏的斂財不少,就不能修繕下自家門臉嗎
周遊看着那風吹雨打的痕跡,尤豫了下,還是敲響了門環。
大概過了半柱香的時間,纔有人回應。
打開門,首先看到的是一個穿着樸素僧衣,面容青澀的和尚。
看到周遊的時候,他愣了愣,不過很快地便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對不住了,上香的話請明日再來,寺裏現在正在做晚課,恕不接待客人。”
眼見得那小僧就要把門關上,周遊卻突然把萬仞的劍鞘橫了過去,擋在中間。
“施主,你這是做什麼?”
看着倏然警剔的小僧,周遊面容帶笑地說道。
“別那麼緊張,我只是來拜訪下寒山寺的前輩而已請問弘一大師在嗎?”
然而,聽到這話,僧侶反而更加的謹慎。
“施主,你是從哪得知這個名字的?”
“從我師傅那哦對了,差點忘了。”周遊拱拱手,然後笑道。“在下是五蘊觀凌元,奉師尊之命,前來拜訪弘一大師。”
“通天劍?”
要不回去後先把林雲韶教訓一頓再說吧,這鬼諢名是不是整個漢土全知道了?
周遊嘴有些抽抽,但想起現在的正事,還是認道。
“是的,正是在下,請問可以勞煩額法師,前往通報一下嗎?”
那小僧平靜地說道。
“不敢,貧僧也纔剛入門沒幾年,還請施主在這裏暫等,我去確認一下。”
說罷,他又關上了門,只能聽到腳步聲漸行漸遠。
於是被撂在這的周遊只能百無聊賴地打望四周。
還別說,真讓他打量出了點問題。
寺前的牆上雕着一些佛象,看起來象是十八羅漢似得——有布袋,騎象,探手,看門,長眉,笑獅不過經過這麼多年風吹雨打,上面的模樣多數都已經無法辨識,只能看到些模糊的痕跡。
但周遊好奇的不是這個。
而是他左數右數,卻只能在這牆上發現十七個羅漢像——這並不是說剝落了還是被盜了之類的,而是看起來從一開始就沒刻那個。
“不過是哪位呢面容看不清,我對佛法研究的也不是那麼深,有顯著特徵的還好,沒顯著特徵的是過江,長眉,舉鉢,還是歡喜”
然而還沒等他猜測出個頭緒,不遠處的門又一次的被推開。求書幫 已發佈最辛璋節
這次除了那個迎客僧以外,還多了個鬚髮皆白的老僧。
和迎客僧一樣,他穿的也是海清色的僧袍,看不出是什麼級別,不過這身衣服倒是破爛許多,上面打滿了補丁,而且五顏六色的都有,看起來是縫補過不知多少回了。
見到周遊時,這位老僧也是雙手合十,禮貌地招呼道。
“請問下,施主是五蘊觀的通天劍,凌元小友嗎?”
周遊向來是你對我客氣,我也同樣對你客氣,所以雖然這諢號聽着着實不爽,還是同樣作揖行禮。
“在下正是,您也不用那麼客氣,直接叫我凌元就可以對了,想必您就是弘一大師吧?”
老僧搖搖頭,說了同樣的話。
“大師不敢當,不過是多活了幾年而已凌元施主請換個稱呼吧。”
“那弘一老哥?”
旁邊的迎客僧臉抽了抽,終於忍不住斥責道。
“你怎麼稱呼的?這可是我們寒山寺的主持”
只是還沒等他說完,弘一老僧便笑着壓了壓。
“慧能,你犯嗔戒了不過一個名號而已,又何須那麼在意?”
聽到這話,迎客僧連忙俯身道歉。
“主持說的是,是我太”
弘一又搖搖頭。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何況這本身就不是什麼大毛病你去山泉那面擔兩天水吧,也算是給自己靜靜心了。”
“弟子領命。”
看着那知客僧感恩戴德地跑了出去,弘一法師笑着點點頭,然後轉頭對周遊說道。
“凌元施主”
“額方丈,您輩分比我高,施主就去掉吧。”
“好吧,凌元小友,此地也不太方便說話,你隨我去天王殿那面如何?正好遠來是客,我也方便給你介紹一下寺裏。”
周遊費了這麼大功夫,終於找到地方,所以很乾淨利落地答道。
“自無不可。”
和外面相比,這寺裏雖然同樣破舊,但卻乾淨了許多,哪怕此刻已是入秋,地上依舊見不到多少落葉,只能見到晨鐘暮鼓,樓臺相映。
弘一老僧雖說是方丈,但說話間並沒什麼架子,遠比五蘊觀那羣牛鬼蛇神要強的多,相處久了,甚至還會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而此時,這位正象是閒聊一般,朝着周遊問道。
“凌元小友啊,我記得按照約定的時間,你應該半個月前就到了,怎麼拖到現在纔過來?”
我能說是你們這地方實在太特麼難找了,我前一個月只能象是瞎貓撞死耗子那般到處亂轉?
周遊憋了半天後,才憋出一句。精武小說罔 庚歆罪全
“路上遇到了點麻煩,稍微耽擱了一下。”
誰料,聽到這明顯是在糊弄的解答,弘一老僧居然認同地點點頭。
“確實,自上一屆天元大會以後,這世道是越來越亂了,前段時間無生門就突遭不幸,整個門都沒一個活人跑出來這段時間我們雖然一直竭力接收難民,但依舊只是杯水車薪,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也沒啥,不過是被個蘑菇佔山爲王,而我又把那個蘑菇給滅了而已,現在估摸密宗那幫傢伙也快到地方了。
當然,這句話也不可能說出來,所以周遊只能停頓一下,然後生硬地岔開話題。
“對了,方丈,有件事我想問你一下。”
“小友請說。”
“我之前聽迎客僧說現在已經不接受上香了,可這寺裏怎麼還那麼多俗人?”
周遊指了指周圍。
這寺裏的僧人倒有不少,不過也有許多長衫,也未曾剃度,明顯是山下鎮民之類的凡夫俗子。
弘一老僧笑着解釋道。
“現在確實是晚課時間了,大多數僧侶都去修行了,不過寺裏仍然常住着不少俗家弟子和皈依居士,而且本寺也接受掛單,所以同樣有些許的江湖同僚暫居於此”
“是嗎?那可能我誤解了吧。”
周遊模棱兩可地點點頭,但依舊眼尖地從那些俗人中見到了兩個難民——似乎是今天剛從山下領上來的,但僅僅是一個轉彎,便消失不見。
不過他也沒追究,而是繼續隨在老僧後面,默默地走着。
不多時,雙方便來到了個齋堂之前。
見此,周遊又莫明其妙地問道。
“方丈,你不是說帶我去天王殿談事情嗎?怎麼跑到這來了?”
而弘一老僧則是笑着晃了晃腦袋。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凌小友你應該從今天早上開始,就已經粒米未進了吧?”
這話說的確實。
他本來是想在茶攤那面喫上一口的,不過得到寒山寺的線索之後,想着都已經錯過飯點了,乾脆直接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當然,以他的體格來講,別說一天了,三四天不喫飯都沒啥問題,不過有一點挺奇怪的。
——這老僧是怎麼看出來的?
似乎是知道周遊的疑惑,弘一老僧笑着說道。
“我們寺裏修的是食行之法,別的不說,起碼人是否飽食還是能猜上一猜的”
“但是方丈,我是真不餓”
豈料,聽到這句話後,一直和善的老僧陡然嚴肅了起來。
就見其正着臉,極爲認真地對周遊說道。
“施主,所謂天大地大,喫飯最大,人活着一輩子死爲了什麼?不就是能喫口飽飯嘛若是餓死了,投到地獄裏都只能走餓鬼道,樂少苦多而福低劫遠,所以說少了什麼都不能少喫食的。”
人家話說到這裏了,周遊還能反對什麼?
於是只能苦笑着隨之跟進。
這齋堂大多都是一般模樣,所以也用不着多說什麼,給周遊的感覺只是此間大了一些,大概能同時容納幾百人的進食。
見到弘一老僧的同時,食堂裏幹活的僧人連忙行禮,而老僧只是擺擺手,說道。
“今天寺裏來客人了,多加一份餐食給這位小友。”
僧人們齊齊應下,而弘一老僧則是隨意地指了兩個位置。
“還請坐吧。”
在雙方落座之後,很快的,第一道菜就上來了。
是水果。
周遊也隨之一愣。
倒不是說這些水果有什麼出奇的,更不是說什麼山珍海味——只是些平常的野果,以及些應季的東西而已。
但這分量
說是盤吧,更象是個大號的臉盆,上面滿滿當當盛放着各類果子,初看去起碼也得有十幾斤左右。
“我說方丈,這個咱是不是弄錯了?好象是有些太多了吧?”
弘一老僧合掌笑道。
“不多,不多,這都是正常分量,修我們這法的人精血損耗很多,所以時常得以喫食相補這些只是開胃的水果而已。”
就這?還只是開胃?
周遊有些懵圈,但還是禮貌地拿起個果子,然後習慣性運使景神食餌歌訣嗅嗅,覺得沒啥異常了,這才咬下。
味道嘛,倒也很正常,不過是酸中帶些清甜而已,不過這也算是難得的正食了,所以周遊很快啃光,又拿起另一個。
但旋即,他又發現了問題。
弘一老僧沒有動手,僅是坐在對面,笑呵呵地看着他。
“方丈,這麼多呢,你怎麼不喫呢?”
弘一老僧笑着回答。
“小友,你大概不知道,我們寺裏的規矩是晚課之前,無論是否參與,都不得進食的我作爲寺裏的主持,怎麼都不能破了這個戒的。”
“那這些全是我的?”
“自然。”
“”
周遊一陣無言。
事到如此,他也分不清方丈究竟是故意爲難自己,還本就是如此了。
不過他也是個心態豁達的,晃了晃腦袋後,便扒開個看起來象桔子的玩意,隨意地塞倒了嘴裏。
但可惜的是,還沒等他嚼上幾口呢,一個更大的盆不,這已經應該說是缸了,猛地砸到了面前。
其分量之沉重,甚至讓桌子都隨之一顫。
轉眼間,一股極爲誘人的香味湧入了口鼻。
哪怕以周遊之定力,都不由得朝着其中看去。
——那是鍋肉湯。
分量十足的肉湯。
裏面的肉都已經被燉成了糊糊的模樣,看起來樣子不太好,不過香氣極其之濃烈,其中還有着一些木薯籮卜之類的蔬菜在翻滾,再配上這誘人的香氣,直讓人不由得食指大動。
“方丈,這是?”
弘一老僧笑道。
“這是本寺的特產,用火腿,肥雞,以及上好的豬肉魚肉混在一起熬煮出來的,別看樣子不出奇,有多少老饕不遠千里趕過來,就是爲了嘗這一口。”
哦對了,我忘了,你們這幫和尚是不忌葷腥的。
許久未見肉香的周遊拿起勺子,剛想給自己舀上一碗,然而在中途的時候,他突然停了下,旋即,又坐了回去。
老僧見狀有些不解。
“小友,您這是可是覺得這湯實在太過於簡陋,入不得你法眼?”
然而周遊只是笑着搖搖頭。
“沒什麼,只是想起這一段時間風餐露宿,胃恐怕有些受不了別的還好說,萬一眈誤正事那可就麻煩了。”
依舊很糊弄的理由,但老僧依舊照單全收,僅是點點頭。
“這確實是我忘了可惜小友你終歸是嘗不上這一口了。”
周遊笑笑,不言。
只不過哪怕飯喫完了,弘一老僧依舊沒帶他去幹正事,而是以旅途勞頓爲由,招呼了個僧人過來,讓帶他去寮房休息一晚,一切等明天再說。
不過周遊在看到接自己的那人時候,忽地陡然一樂。
到不是因爲別的。
而是這接他的人,正好是在鎮裏看到的那個僧人首領。
他遠遠地就打了個招呼。
“老哥,好巧啊,這早上纔剛打過照面,現在就又見到了?”
豈料。
那僧人皺着眉,仔細地打量了他一會,然後才說道。
“不好意思,施主。”
“請問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