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妾身想你了~”
妖嬈嫵媚的聲音,纏纏入耳,像是蒲公英輕輕撓動耳垂的軟肉。
柔嫩的觸感,出現在脖頸後,讓人忍不住想要深埋其中。
但下一刻,柔軟之物變得堅硬,如同緊箍,深深嵌入皮肉、筋骨乃至魂魄之中。
“大王,妾身如此想你,你爲何不下來陪我呢!爲什麼!爲什麼!”
張三元猛然驚醒,耳旁還殘留着河妖娘娘怨毒的咒罵聲。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後頸,昨日被蛇牙啃咬的痛苦還歷歷在目。
“妖源詛咒……”
張三元從牙縫中擠出這四個字來,眼神低沉。
許久,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抬頭望向遠方。
天地交接處,夜空微微泛白,距離日出,已經不遠了。
張三元索性起身,目光四望,試圖尋找老師的身影,卻發現,蒼鏡真人已孤身立於河岸邊。
不僅如此,稍遠些的地方,松青子與他的徒弟陳彩梨也已經睡醒,前者在小聲交代着什麼,而後者盤膝坐地,雙手中指與拇指相交,應是什麼獨特的打坐姿勢。
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清冷的聲音在張三元耳旁響起:“醒了就過來吧,再過半個時辰,便是晝夜更替之際。”
張三元從善如流,條件不便,他簡單用河水洗漱一番,便來到蒼鏡真人後方,行禮道:“老師。”
“嗯。”矇眼女真人微微頷首:“該交代的,昨日我已和你說清,稍後你只需靜心接受傳承即可。”
“現在,我教你一種簡單的呼吸技巧,有助於靜心凝神……”
按照蒼鏡真人的指導,張三元盤膝於地,五心朝天,微微眯眼,目光集中於鼻尖,以一種獨特的規律進行呼吸,漸漸的,他因噩夢驚醒而波盪的情緒隨之平緩,整個人變得“安寧”。
張三元沉浸於其中,不覺時間流逝。
某一時刻,蒼鏡真人的聲音響起:“就是現在,開始傳承吧。”
張三元睜開眼,視線前方,夜幕被一縷縷金華刺破。
朝陽初升。
他取出袖中的古玉,只見玉石內部的日輪冠冕脈絡似乎呼應着時辰,流淌着奇異的金光,像是一顆落於掌間的小太陽,散發出淡淡的溫熱感。
將古玉貼於眉心,張三元以意念勾動。
下一刻,他的眼前被金色的華光徹底填滿。
……
與此同時。
距離張三元所在之地的百丈開外。
松青子目光掃了眼盤坐中的張三元,眼底閃過些許驚訝之色:“那位大人,竟在指導這個少年郎?”
從昨晚到現在,他時常關注這個晚他們一步出來的少年。
畢竟這次的虛境之行,自己稀裏糊塗的通過了考驗,且得到極高評價,對於那位帶自己“通關”的大佬,他十分好奇。
松青子不是沒有懷疑過,那位大佬就是眼前的這個少年郎。
但幾番觀察後,他還是打消了自己這一荒唐的想法。
無論他怎麼看,這位少年都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
一個凡人,可能做到那種程度嗎?光是活下來,都舉步維艱吧?
如此想來,那位帶他們通關的大佬,應該是通過某種特殊的方式離開了,沒與他們傳送到同一地點。
松青子收回目光,看向自家的徒弟:“彩梨,平心靜氣。”
“你有‘乙下’煉氣憑依之物,加上這些日子完成了‘百日辟穀’,突破至煉氣期,雖把握較大,卻也不是十拿九穩。”
“現在是日出之時,萬象更新,靈氣也更加活躍,在這一時刻嘗試突破,把握更大幾分。”
“開始吧。”
“弟子明白!”陳彩梨元氣滿滿的應了一聲,隨後取出憑依之物,吞服入肚,閉上眼,運轉功法。
……
炙烈、浩蕩、輝宏。
這是張三元“睜開眼”時,遠眺高天之上、那輪垂落紫金色大日時,心中泛起的想法。
在這樣的天地偉力面前,自己好似螻蟻般渺小。
“這就是《昊日劍經》傳承的過程嗎?”
張三元心頭自語,目光四望。
但目之所及,皆渺茫一片,所見唯有大日。
換言之,傳承的過程,是讓自己直面這輪大日,從而領悟劍經?
“……離譜。”
張三元忍不住吐槽一句。
無怪乎這門功法至今已無人練成。
觀想大日,參悟劍經?
這對於一個尚未踏入修行之路的凡人而言,已經不是艱難可以形容的了。
張三元能感受到,隨着直面大日的時間越久,周圍的溫度也在逐步升高。
或許,當溫度高到身體無法承受時,便是傳承失敗的時候了吧?
嘆了口氣,張三元盤坐在地,微微仰頭,凝望着高天的大日。
想試試,是否能悟出些什麼來。
說來奇異,雖是大日,但肉眼觀之,卻不覺得刺眼。
時間漸漸流逝。
張三元渾身上下已浸滿了汗水。
周遭的環境溫度,已高到他覺得酷熱難耐的程度了。
外界。
蒼鏡真人時刻關注着身前的少年。
隨着接受傳承的時間接近一刻鐘,她微微一嘆。
“要失敗了嗎……”
對於這一結果,蒼鏡真人並不感到意外。
上一位嘗試接受傳承者,雖無“地煞之種?劍術”,但劍術天賦之高絕,實乃她生平僅見。
但最終,依然失敗了。
或許,《昊日劍經》這門功法,創造之初,就不是給凡人練的吧?
有件事,蒼鏡真人並沒有告訴張三元。
那就是,作爲陰屬性功法的《月輪劍經》,其參悟與修行難度,已是世間最難的那一批,但和《昊日劍經》比起來,卻還是遠遠不如。
或者說,不是難度的問題,而是缺乏了某種必須之物。
讓張三元嘗試,也是蒼鏡真人抱着僥倖心理,想着或許“地煞之種?劍術”是參悟這門功法的必要條件之一,如今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日出之時將過,蒼鏡真人輕輕的搖了搖頭,準備出手,將張三元從傳承中拉出??主動退出,精氣神受到的傷害會低上許多。
當就當她的手即將觸碰到張三元的前庭時,卻猛的頓住,臉上浮現驚愕的神色。
在她的感知中,此刻的少年,不再是肉身凡胎,反倒像是一輪新誕的金烏,綻放無窮無盡的光與熱。
……
“要失敗了嗎?”
感受到渾身上下傳來的灼痛,張三元知道,自己已經快要撐不下去了。
但他仍保持打坐姿勢,“眺望”着天穹大日。
意識漸漸模糊,肉身好似即將燃燒殆盡的薪柴。
這種狀態下,所謂的大日,於他的世界中,扭曲成了邊緣歪歪扭扭的奇異之物。
好似,某人隨意的塗鴉。
塗鴉……塗鴉……
等等!
張三元即將陷入黑暗的意識,忽有一點靈光閃過。
“咚咚!咚咚!”
體內深處,有好似心跳的聲音響起,內視己身,張三元看到了,紮根於自己體內的“地煞道種?劍術”,迴歸了“虛境結算”時,與世同君將此物交於他手時最初的模樣??那一點,金性的光華。
“轟!”
當金性光華出現,高天中,大日驟然碎裂了,形成了密密麻麻、無法計數的紫金色線條。
“原來,所謂的大日,是由無數大日劍氣構成。”
“若無‘鑰匙’,縱是謫仙之姿,也休想參悟成功。”
“而地煞道種,便是唯一的‘鑰匙’。”
心中浮現明悟,周遭那難耐的高溫,也化爲一種溫溫陽陽的舒適感,滋養着張三元瀕臨極限的身與魂。
於他眼中,凌亂的無數紫金劍氣,呈現出有規律的軌跡。
隱約間,在那破碎的大日深處,有一瀟灑不羈的年輕道人,腰佩長劍,單手拄着下巴,倚躺在雲端,對着他搖舉手中酒壺。
……
在蒼鏡真人的注視下,張三元悠然睜眼,瞳眸深處,金性的光華坍縮至一點,繼而隱沒消失。
“老師,我成功了。”
少年臉上洋溢的笑容,清爽、乾淨,如同初升的朝陽,令愣神中的矇眼女真人回過神來。
“……嗯,幹得不錯。”蒼鏡真人開口道,心緒大起大落,讓她的語氣滿是複雜:“參悟功法後,接下來,只需完成‘百日辟穀’,便能嘗試引氣入體,踏入煉氣境,爲師會爲你準備辟穀丹,你需……”
“等等,老師。”張三元出聲打斷了蒼鏡真人的“交代”,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古玉的傳承,似乎有某種奇特的效力,令我的肉身祛除了後天渾濁之氣,達到了‘百日辟穀’的要求。”
此乃謊言,或者說,不那麼完全的謊言。
古玉傳承中,身心承受的那股“灼熱”,確實有助力辟穀的效力,但遠沒有到直接完成百日辟穀的程度。
所謂百日辟穀,張三元接受的傳承中也有提及。
人初生天地之間,含一口先天之?,乃無垢無暇純淨之體。然塵世渾濁,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進食,都不可避免的會將濁氣帶入身體,日積月累,體內濁物遍佈,不要說煉出靈氣了,就連自身壽元都會隨之虧損。
因此,想要煉出靈氣,第一步,就是祛除體內濁物,使身軀重返純淨。
要做到這一步,需要兩樣東西的協助。
一是替代五穀的祕藥,二是輔助呼吸的功法。
前者祛固液之濁,後者斷濁氣之污。
但張三元不同。
他雖是凡人,但之前已兌換過“十年半妖修爲”和“十年小妖修爲”,肉身之強大,甚至比初入煉氣境的修士還要強出一截。
畢竟,肉身非是修士擅長的領域,除了那些罕見的煉體修士。
同時,在獲得強悍肉身的過程中,特別是“十年小妖修爲”時,他被動完成了“百日辟穀”。
體內些微的濁氣,還是在後續的時間中累積的。
這一情況下,古玉的“灼熱”直接祛除了他不多的濁氣,令他未經辟穀,身心便達到“百日辟穀”的條件。
“百日辟穀已成,功法也已獲得。”
萬事俱備,只需完成引氣入體,張三元便能正式成爲修士!
這種情況下,他怎麼忍得住不去嘗試?
“……”
蒼鏡真人沉默了。
她抬手按在張三元的肩膀,以神識認真掃視,確定少年體內無一絲後天污濁之氣,頓時愈發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昊天劍經》的傳承,竟有如此奇效?
聞所未聞。
但目前爲止,此功法也唯有張三元一人得到傳承,她想要求證,也從無求起。
“功法熟悉得如何?”
“倒背如流。”傳承直接銘刻於意識,張三元想忘都忘不了。
“……既如此,那便試試吧。”
得到許可,張三元神情一振,當即準備開始嘗試。
閉目之前,他眼光瞧見遠方的松青子師徒二人。
“地煞道種?劍術”賦予的靈氣親和,令他察覺到兩人附近匯聚的天地靈氣。
“陳彩梨,也在嘗試引氣入體嗎?”
“也是,虛境之行,她獲得了煉氣憑依之物。”
收回目光,靜心寧神,張三元按照功法的要求,開始嘗試引氣入體。
百日辟穀後,人體重返純淨,此時,若能感應到天地靈氣,引其中適合功法的一縷進入體內,便能煉精化氣,將這縷屬於天地的氣,變成屬於自己的氣。
自此,便是煉氣修士。
而《昊日劍經》所需採擷的氣,名爲天地紫氣,只需在日出後的一個時辰內進行採擷,於體內凝成“昊日劍種”,之後便不需煩惱,“昊日劍種”會在體內自發進行煉精化氣的過程,將天地紫氣通過功法,煉化成昊日劍氣,直至天地紫氣耗盡。
唯一的難點,便是天地紫氣難以採擷,尋常煉氣憑依之物,別說採擷了,就連感知都感知不到。
但這對張三元而言,在最難的功法參悟層面邁過去後,後續都不再有問題。
世間第一等的煉氣憑依之物??地煞道種?劍術。
感應、捕捉、吸收天地紫氣,輕而易舉。
甚至可以說,天地紫氣在他“發出呼喚”時,就已迫不及待的朝他體內衝去。
不過數個呼吸的時間,一枚紫金色的“昊日劍種”,便在張三元體內形成。
隨即,他體內的精?自發朝“昊日劍種”匯聚,此爲[煉精]。
以精?爲柴薪,昊日劍種爲烘爐,煉化屬於自己的氣,此爲[煉氣]。
好似是一瞬,又彷彿是永恆,當那一縷真實的、淡淡的紫金之氣,也即昊日劍氣誕生時。
張三元知道,從現在開始,自己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
晉升,煉氣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