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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步步爲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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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威大軍徹底控制開封城後,並沒有立刻進行大規模的清洗或封賞,而是以驚人的效率穩定秩序、接管關鍵衙門、安撫殘存的朝臣。

一道道命令從臨時設立的行轅發出,顯示出這位沙場老將不僅會打仗,更懂得如何治理。

其實北宋的成功恰恰是建立在北周政壇基礎之上的,趙匡胤算是擢取和掠奪了北周的果實。

可惜郭威和後來的柴榮都不夠狠辣,防備那些武將,卻是沒有剪除他們的軍權。

而此時被集中看管的流民們,在經歷了最初幾天的嚴格管制後,情況有所鬆動。

不再被要求長時間跪伏,可以在指定區域內有限活動,每天能領到一點稀粥勉強吊命。

士兵的看守依然嚴密,但打罵和隨意殺人的情況少了很多。

蘇寧和老瘸子混在人羣中,默默觀察着一切。

此時蘇寧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知道,自己現在絕不能貿然行動。

郭威雖然是他此世的父親,但更是即將執掌天下權柄的梟雄。

而郭威身邊的那些心腹將領、謀士文臣,成分複雜,心思難測。

憑着原主郭信模糊的記憶,以及這些天從士兵、流民隻言片語中聽到的消息,結合自己對五代歷史的零星瞭解,開始在心裏默默的梳理分析了起來。

王峻:郭威的頭號心腹大將,此次起兵的主要支持者和先鋒。

此人作戰勇猛,對郭威也算忠心,但據說性格剛愎,跋扈,權力慾很強。

王峻會願意看到“已死”的郭家三公子突然復活嗎?

一個成年且有自己勢力的嗣子柴榮,和一個需要耗費心力和資源撫養的的親生幼子,對王峻這樣的實權派來說,哪個更符合他的利益?

難說!蘇寧也不敢賭這幫驕兵悍將的心思。

魏仁浦:郭威的重要謀士,心思縝密,長於政務。

此人相對低調,但能在亂世中穩坐謀主之位,絕非善與之輩。

然而魏仁浦對郭威的家事會是什麼態度?

是純粹從政治利弊考量,還是會顧念一絲舊主情分?

王殷:另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將,與王峻似乎有競爭關係。

他會不會爲了制衡王峻或者柴榮,而願意支持一個“合法”的親生兒子?

風險太大,不可依賴。

李重進:郭威的外甥,年輕勇將,算是親戚。

但李重進和那個已死的郭侗年紀相仿,關係可能更近。

自己這個幾乎沒什麼印象的三弟突然冒出來,李重進會怎麼想?

還有那些原本朝廷裏,見風使舵投降過來的文臣武將.......

這些人就更靠不住了,爲了在新主子面前表功,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最後,是那個最關鍵的人物——柴榮。

郭威的養子,也是目前實際上的繼承人。

史書記載,郭威後來就是因爲親生兒子全被殺光,才傳位給柴榮的(後周世宗)。

現在,如果郭信活着回去,柴榮的繼承人之位立刻變得尷尬甚至不保。

柴榮本人雄才大略,但面對這樣根本性的利益衝突,他會如何選擇?

蘇寧心裏一片冰涼。

此時的他幾乎可以肯定,柴榮絕不希望自己活着出現。

甚至,如果柴榮知道自己可能還活着,會不會暗中做點什麼,讓這個“可能”徹底消失?

這就是亂世,這就是權力場。

親情在巨大的利益和生死麪前,往往脆弱不堪。

郭威或許會爲兒子的“死而復生”感到驚喜,但他身邊的人呢?

那些環繞在權力周圍的虎狼之輩呢?

就在蘇寧暗中分析和如履薄冰的時候,郭威的行轅裏,確實發生着一件與他密切相關的事。

進城後,局勢稍定。

郭威終於抽出時間,強忍着悲痛,親自帶人回到了那座已經殘破不堪,血跡雖經粗略沖洗但依舊觸目驚心的舊府邸。

他要收斂家人的遺骸。

過程是慘烈而壓抑的。

一具具被草草掩埋甚至曝屍多日的屍體被辨認出來:正妻張氏、次子郭侗、幼子、兩個尚在幼年的女兒........

還有其他姬妾,僕人,整整兩百多口。

每認出一具,郭威這個在戰場上見慣生死、意志如鐵的統帥,都忍不住渾身顫抖,老淚縱橫。

尤其是看到妻子張氏那慘不忍睹的遺容時,他幾乎站立不穩,需要親兵攙扶。

“郭令公,並沒有發現三郎郭信的屍體。”

“什麼?查!給我仔細地查!每一個角落都不要放過!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郭威紅着眼睛,嘶啞着喉嚨下令。

其實,他心中還抱着一絲渺茫的希望,希望有奇蹟發生。

士兵們將郭府裏裏外外又翻了好幾遍,連水井、地窖、夾牆都不放過。

終於,在後院那口枯井裏,士兵發現了異常......

井壁有近期攀爬的痕跡,而且在一個隱蔽的壁洞裏,找到了幾塊明顯是人爲擺放的石塊,洞裏還有一點殘留的,與周圍環境不太一樣的織物纖維。

“郭令公!這裏......這裏好像有人藏過!時間不長!”親兵統領激動地彙報。

郭威猛地衝到井邊,看着那黑黝黝的井口和士兵指出的痕跡,呼吸驟然急促,“有人藏過?那......那人呢?出來了嗎?是死是活?”

“痕跡顯示應該是從井裏爬上去了,井口也有近期摩擦的痕跡。但府內外我們都搜遍了,沒找到符合的......活人或者新屍。”親兵統領聲音低了下去。

郭威呆立半晌,猛地抓住親兵統領的胳膊,力道大得嚇人,“你是說......是說可能有人逃出去了?可能是......可能是信兒?我的三郎?”

他記得,三子郭信,年紀最小,生性有些內向但不算愚笨。

如果是妻子張氏在最後關頭,想辦法藏起一個孩子,最有可能的就是這個年幼的三子!

“有可能......但郭令公,這只是猜測。也可能......是其他僥倖躲藏又逃走的僕役。”親兵統領不敢把話說滿。

“找!立刻去找!”郭威幾乎是在吼,“畫影圖形!不......不能大張旗鼓!暗中查訪!開封城所有收容流民的地方,醫館,乃至......乃至亂葬崗,都給我悄悄地找!重點是十四歲上下的少年!體貌特徵......體貌特徵就按三郎以

前的樣子說!但要說清楚,可能衣衫襤褸,可能改了容貌!”

緊接着他又是意識到,如果真是郭信逃出去了,在這兵荒馬亂的開封城,一個半大孩子,最大的可能就是混在流民或者乞丐之中。

大張旗鼓地找,反而可能害了他......

不知有多少人不想看到郭威還有親生兒子活着!

“記住,暗中進行!除了絕對可信的幾個人,不許走漏風聲!尤其......”郭威的眼神變得銳利而深沉,“尤其要避開王峻、王殷他們的人,還有......柴榮那邊,也先別驚動。”

親兵統領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郭威的顧慮,鄭重抱拳,“末將明白!一定辦得隱祕!”

一條隱祕的尋人指令,從行轅發出。

幾個郭威真正的心腹死士,開始拿着郭信舊日的大致樣貌描述,暗中在開封城的流民聚集區,乞丐窩點悄悄尋訪。

而這一切,躲在流民堆裏的蘇寧暫時還不知情。

他只知道,自己如同行走在萬丈懸崖的鋼絲上,一步踏錯,下方可能不是父親的懷抱,而是無數隱藏的刀鋒。

他必須等,等一個萬無一失的機會,或者等......父親的人先找到他。

但前提是,找到他的,必須是真正忠於父親,且對自己沒有惡意的人。

亂世求生,認父歸家,竟也成了步步殺機的險局。

在反覆權衡了郭威麾下所有重要人物之後,蘇寧最終將目標鎖定在了馮道身上。

馮道,這個名字在五代可謂是一個傳奇,更是一個異數。

歷經四朝(後唐、後晉、後漢,如今眼看又要到新朝),侍奉過不下十位皇帝,始終擔任宰相,三公這樣的高位,人稱“不倒翁”。

如今郭威入主開封,局勢未明,但馮道的府邸已然恢復了門庭若市,來往的既有前朝舊臣,也有郭威軍中新貴,人人都想從他這裏探聽風向,或者請他代爲引薦。

選擇馮道,蘇寧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馮道與郭威的武將集團沒有根本的利益糾葛。

他不是郭威從鄴都帶出來的嫡系,不屬於王峻、王殷、李重進任何一系。

他代表的是“舊朝文官體系”的延續和穩定。

郭威要繼續用馮道,就是看中了他平衡各方,處理政務的能力以及在文官中的影響力。

而且馮道沒有軍權,對郭威的繼承人之爭沒有直接的軍事影響力,因此相對超脫。

第二,馮道能歷經數朝而不倒,靠的絕不是簡單的牆頭草。

此人洞察力極強,懂得審時度勢,更懂得“做事留一線”的道理。

馮道深知權力的遊戲規則,明白有些祕密知道了未必是福,但處理好了或許是更大的機緣。

一個“已死”的郭威親子突然出現,對別人可能是燙手山芋,對馮道這樣的老狐狸而言,卻可能是一步值得深思熟慮的棋。

第三,馮道年紀大了,他追求的是身後名和家族的延續,而非一時的權勢巔峯。

一個對他沒有直接威脅,反而可能在未來唸及今日援手之情的“落難公子”,或許比那些咄咄逼人的武將更符合他的長遠投資眼光。

而且,蘇寧接近馮道,天然性的會獲得文官集團的認可。

哪怕此時的文官集團實力還是相當的孱弱,但是具有的強大控制力和前景也是不容置疑的。

當然,風險依然存在。

馮道也可能爲了向郭威或者某個實權將領示好,而把自己交出去。

但相比其他選項,馮道這裏的風險相對可控,且有機會談判。

下定決心後,蘇寧開始行動。

他沒有告訴老瘸子自己的真實打算,只說想去城裏其他乞食點多碰碰運氣。

老瘸子雖有些擔心,但看蘇寧主意已定,也只是叮囑他千萬小心。

馮道的府邸位於內城相對靜但又不失體面的區域,離皇宮和主要官署都不遠。

府邸不算最奢華,但門庭高大,透着一種歷經風雨的沉穩。

蘇寧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在外圍觀察。

此時他扮作撿拾垃圾,偶爾在附近乞討的小乞丐,一連數天在馮府周邊的街巷轉悠。

他留意着馮府大門每天的動靜:什麼時辰開門,有哪些官員或將領的車輛來訪,馮道本人大約何時出門上朝或公幹,府中採買僕役的習慣路線等等。

蘇寧發現,馮道確實謹慎。

府邸守衛不算特別森嚴,但規矩很嚴,生面孔很難靠近正門。

不過,後門和側巷偶爾會有運送蔬菜、柴炭的雜役和商販進出,管理相對鬆散一些。

同時也留意到,馮道似乎有傍晚在自家後花園散步的習慣……………

這是蘇寧某天躲在遠處一棵老樹上,透過馮府後園不太高的圍牆隱約觀察到的。

雖然看不清人,但能看到有身影在花園亭廊間緩步移動,身邊跟着一兩個僕從。

這或許是個機會。

後園圍牆外是一條比較僻靜的小巷。

但如何安全地接近,並讓馮道願意聽自己說話,而不是直接把他當瘋子或細作抓起來?

直接翻牆?太冒險,可能還沒見到人就被護衛打死了。

攔路喊冤?在巷子裏攔馮道的車駕?

恐怕話沒說完就會被隨從驅趕甚至拿下。

必須創造一個相對私密、能讓馮道感到安全,並且有機會初步取信於他的接觸方式。

蘇寧注意到,每天清晨,會有一個老僕從後門出來,到固定的早市採購新鮮食材。

這老僕看起來在府中有些年頭,行動不緊不慢。

或許......可以從他身上想想辦法?

比如製造一次不引人注目的“意外”,傳遞一點信息?

或者,馮道府上會不會有對外施粥捨飯的善舉?

很多大人家都會以此積德行善。

如果有,混在乞討的人羣裏,或許能找到機會?

蘇寧像一隻耐心的蜘蛛,在馮府外圍默默織網,觀察着每一個細節,等待着那一個稍縱即逝的,可能安全接近“不倒翁”的機會。

此時此刻他知道,這可能是自己擺脫朝不保夕的乞丐身份,真正踏上覆仇和生存之路最關鍵的一步,必須慎之又慎。

而與此同時,郭威派出的那些心腹死士們,也正在開封城各個角落,如同梳子一般,細細搜尋着任何符合十四歲左右的少年特徵的人。

兩股無形的水流,正在這座剛剛經歷戰火洗禮的都城裏,悄然湧動,不知何時會交匯,又會激起怎樣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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