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雨笙終於明白了。這間學院裏很多女孩不喜歡她,並不是因爲她是華人,也不是因爲她作爲工讀生玩不起奢侈的生活。說到底,這些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她能乖一點,對小姐少爺們恭敬一點,說不定還會惹來一些同情的目光。
問題就在於她太優秀了,無形中搶走了這羣家世高貴的女孩太多機會。多倫多國際鋼琴大賽、多倫多大學短期交換名額、校長特別獎學金……即使對世家子弟而言,這些榮譽也很有含金量,他們中很多人會選擇聖謝菲爾德商學院就是爲了得到這些機會。可如今這些榮耀居然落在了一個華人工讀生頭上?憑什麼?她配麼?!
她想起大一時,有個同爲工讀生的印度男生曾抱怨說洛麗塔是中國人,口語水準太差,會拖累教授上課的節奏。可實際上洛雨笙出生在**,從小接受英漢雙語教育,英語水平絕不比母語要差。對方之所以這麼抱怨,其實只是由於她深受教授欣賞,替她向校長推薦了一份更輕鬆的助教工作而已。
身在國外,華人本就很難融入白人圈子,成績優秀者更是容易遭到莫名的敵視。許多白人學生對中國工人很好,因爲是這些人爲他們打掃房間、燒飯、清潔洗衣房;但他們又厭惡高素質的亞裔留學生,總覺得是這些黃種人搶走了自己實習的機會。
同爲華人,司徒旭兒也很搶眼,卻明顯要比她受歡迎多了。身爲上海房地產大亨的女兒,司徒出手闊綽大方,在舞會和各種社交活動上光芒耀眼,看起來遠比總是泡圖書館的洛雨笙好親近。如果說司徒旭兒是個長袖善舞、多才多藝的女孩,那麼洛雨笙呢?清冷、孤高、不合羣……很多人都會給她貼上這些標籤。
可她還能怎麼辦呢……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時間和金錢去參加社交晚會啊。十二歲那年被洛家掃地出門,母親又在一年前去世,她在世上一無所靠,只能拼命學習,用獎學金來支付聖謝菲爾德商學院高昂的學費;下課後,少爺小姐們觥籌交錯、縱情瀟灑,她還必須完成每週22小時的助學工作,以此換取每月900加元的生活費。
要不是丹妮送給她的舞裙和邀請函,她根本沒機會在舞會上認識祁夜。
說到底,誰又能理解誰呢。洛雨笙沒想到自己的表現會搶了那麼多人的機會,可其他人又何曾想過像她這種孤獨的女孩,如果不去拼命爭取,又怎麼能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有尊嚴地活下去呢?
“就是,就是!”
人羣中已經有人在附和司徒旭兒,很多人都喊出了種族性質的口號,像是“黃種人滾出我們的土地”、“不能讓外人搶了北美的資源”,每一個字都利如誅心。
“吶,司徒,”洛雨笙看着司徒旭兒,“她們說這樣的話,你覺得很開心麼?明明你自己也是中國人吧?”
“切,你以爲誰都和你一樣麼?”司徒旭兒還沒開口,一個高鼻深目的女孩便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伊麗莎白(司徒旭兒的英文名)高中就在美國唸書,早就拿到綠卡了。可笑,誰會稀罕你們中國國籍啊?”
“……你!”洛雨笙壓着胸口的怒氣,轉頭看着司徒旭兒,“改國籍是個人的自由,我不會站在道德角度指責你什麼。不過司徒,你真的以爲改國籍就可以融入歐美圈子了麼?”
她掃視一圈,冷冷地說,“很抱歉,各位對我的不滿可能要持續下去了……”
“因爲身爲華人這一點……我改不了,也不想改!”
“呸!別可笑了!洛麗塔,你以爲你是誰?”人羣裏頓時叫囂起來,鬨笑一片,“要是你也有機會拿綠卡,還不是會眼巴巴地湊上去?”
“哎,不對不對,像人家洛小姐這麼精明的女人,怎麼會可憐巴巴地求移民局拿綠卡呢?應該反過來纔對!”司徒旭兒揚起下巴,轉過身,對女生們誇張地拖長了語調,“你們都忘了?人家可是直接踹了巴蒂斯特·德布羅意少爺,攀上了更尊貴的坦格利安少主啊!”
洛雨笙腦海裏轟然一炸,女生們頓時起鬨地更加厲害了——
“是啊,怎麼都忘了這回事了?”
“巴蒂斯特會長真是可憐啊,學院這麼多女生仰慕他,卻偏偏喜歡了一個**,還被人給逼得直接退學了。”
“誒,和做維爾諾斯少主的情人比起來,會長就不算什麼了吧?不要說洛這種窮困潦倒的工讀生了,連我都要忍不住動心了呢!”
……
“司徒旭兒,給你一個忠告:不要繼續散播這種謠言。”司徒旭兒實在太咄咄逼人,連洛雨笙這麼好脾氣的女孩都被惹怒了,“相信我,別玩火,你惹不起他的!”
“呵,坦格利安家族在中國的總部就設在上海,我家的地盤。”司徒旭兒笑笑,眼睛裏滿是輕蔑,“洛小姐,你太看得起自己了。男人不都是這樣的麼?雖說司徒家不算什麼,可你家少主也不會爲了區區一個情人就隨便樹敵吧?”
“他不是我家的,”洛雨笙咬牙,聲音氣得發抖,“你聽清楚,我也不是他的情人!”
“喲,生氣啦?”司徒旭兒親暱地拍拍她的臉蛋,狹長的眸子銳如刀鋒,“開個玩笑嘛,何必這麼較真呢?”
“來,洛小姐……”她抓住洛雨笙的手摁在其胸口上,狠狠地道,“想我相信?那就摸着你自己的心,把剛纔說的話重複一遍!來,說啊!”
“都說了我不是……”洛雨笙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鬼使神差地,和祁夜在多倫多裸衣纏綿的那一幕忽然在眼前閃現。那一夜,他們拼盡了力量擁抱和親吻,彷彿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再不用去考慮未來和立場。
那一刻她忘記了明天,也忘了自己是誰。她想如果不是最後一刻突如其來的恐懼,自己大概會順從他吧?
“怎麼,說不出來了?心虛了?”司徒旭兒看着她的臉色,笑聲裏一片尖銳的寒意,“洛雨笙,你知道麼?我真的很討厭你啊!”
“因爲維爾諾斯無視了世界上所有人……眼裏,卻偏偏有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