閏六月底的那輪殘月清冷地照射在江陰的城頭。北門近處城牆上的磚石飽含了血流,皆是豔紅得猶如春日裏映山紅的花瓣。
城頭上下火把林立,通明一片。有的城民在城頭爲逝去的親人哭泣,也有的鄉兵爲首戰獲勝的昂揚激盪所充斥,城裏大大小小的酒肆搬來美酒佳餚,慰勞血戰餘生的守卒。
在城門之內的空地上,一邊擺放數百上千的鄉兵的遺體,死者的親人在哀號;另一邊卻是一些倖存下來的傷員,江陰城裏所有的郎中都在緊張地包紮傷口,那些藥材店也是無私地拿出藥品。
高旭戴着以前在常州城裏就特製好的口罩和聽診器,拿着特製的手術刀,穿着白色醫服,身爲出色的外科醫生,對於刀箭之類的外傷,高旭處理起來自然得心應手。他的一身扮裝雖然看在鄉民眼裏覺得稀奇古怪,但高旭救死扶傷的成效衆目共睹,人們也不足爲怪了。
高旭走過一處角落,只見那個湯娘子趴在一張木板上,抱着那個昏迷不醒的兒子在嚶嚶地抽泣着,她邊上也挨着一個小女孩,見到高旭走近,便扯扯湯娘子的衣袖。湯娘子抬起頭,眼角瞄見高旭走到面前,趕緊抹了抹清淚,立了起來。
高旭看了這個湯娘子一眼,不得不說,這個少婦人在任何情緒的支配下,她都是柔柔的,弱弱的,目光永遠羞於正視目標,總帶着一份驚鹿般的躲閃。而這份目光習慣性的躲閃在她那欲質天生的容貌和傲人的身段下,卻變成一種讓異性側目的欲拒還迎。再加上現在這個湯娘子因爲悲傷之下的無助,更讓她那種不設防的欲質中平添一份楚楚可憐。這是個一邊能讓男人憐香惜玉之心頓起,另一邊卻又忍不住想縱情馳騁的女人。
高旭禮貌地向湯娘子母子點點頭,上前檢查湯浪兒的傷勢。狙殺那尼爾泰,這個湯浪兒應記首功。就在他中箭的時候,高旭就開始急救,但是箭矢已穿透了他的心臟,高旭也迴天乏力。這小男孩雖然臉如白紙,但能挺到現在不斷氣,或許是因爲他倔強的意志之故。
高旭抬起頭,再次放棄了救治的企圖。那湯娘子見罷,一把扯住高旭,蚊聲哀求道:“高將軍,請你救救浪兒吧。”
高旭搖搖頭,道:“對不起,我已經盡力了。”作爲醫生,這句話高旭已是說得有點麻木了。
那湯娘子絕望地哭泣着,細言道:“你都能把我死而復生,怎麼會救不了浪兒?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高旭又是無奈地搖搖頭。那湯娘子見高旭舉腳離去,心急之下,一把抱住高旭,在高旭耳下輕輕急道:“只要你能救活浪兒,你要我怎樣都可以。”說罷,湯娘子又提起膽子與高旭對視了一眼,目光對視之後,又驚鹿般閃開,本是絕望得發白的臉頰還不可救藥地紅了紅。
高旭只是苦笑一下,緩緩地推開湯娘子,又道:“你兒子不是溺水,而是致命的箭傷。”
因爲身爲醫生的緣故,每次戰後,高旭對傷員的救治都不遺餘力。這些從戰場上倖存下來的老兵往往最有戰鬥力。但高旭現在的身份又不僅僅是醫生,他還要統籌全局。他不能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救死扶傷上面,不管他是職業病發作,還是藉機收買人心,醫生之職他都只能適可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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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遇命人來請高旭到明倫堂議事,高旭語言蒼白地勸慰了那湯娘子幾句,在徐鴻一幹戰衛的護衛下嚮明倫堂走去。
高旭望瞭望身旁,對徐鴻問道:“見山,必達呢?”
作爲左衛戰隊的隊長,徐鴻從來不會忘記自己的職責,自入城之始,他幾乎寸步不離地跟在高旭身後,保證他的安全。但右衛戰隊隊長史戰卻一直敷衍了事,清兵退後,他便領着海盜們去萬花樓瀟灑了。因爲今日起,萬花樓的妓女們聲明只要是守城勇士,她們就以身相許,絕不收錢。作爲海盜,難得充一回英雄,怎麼能放過這樣的好事?史戰自然領着兄弟們爭先恐後齊赴萬花樓。
徐鴻躊躇了一下,老實地應道:“右衛戰隊的親衛都去了萬花樓。”
高旭聽罷,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哼了一聲。
一到明倫堂,高旭先到偏廂看了看閻應元。閻應元雖然昏迷之中,但他的臉色明顯好轉,正如高旭估計的那樣,只要二三天,他就能醒來。照理閻應元的除了幾個大媽子,還有一個年輕女子。一看這個女子的容貌,高旭就猜測她大約是這閻應元的女兒。她長着一雙單眼皮,眼睛細細的,長長的,看着高旭的眼神偶爾閃過一絲不明因由的光芒。她雖然算不上漂亮,但勝在有一股清麗逼人的氣質。古人早嫁,看她的髮型衣着,想必已是人婦。
伴在高旭一旁的陳明遇見高旭注意了女子一眼,但呵呵地笑道:“取義,這是閻侄女小玉。”
閻應元的傷勢讓高旭鬆了口氣,對那清麗女子指點了一些護理所注意的地方,便與陳明遇一幹人等來到大堂。這時,大堂外匆匆走入一個書生,提着一包藥村就向閻應元的病房裏趕,陳明遇呼住他:“正明,來與取義賢侄見個禮。”
陳明遇說罷,又回過頭對高旭道:“這是小玉的夫婿,姓陸,名楷,字正明。”
那陸楷見了高旭,竟是有點侷促,想必如今高旭的名頭太大,而陸楷一介書生,不擅交際。高旭見了他手裏的藥包,道:“陸兄,膏藥一日只需三貼,適量敷之。”
那陸楷唯唯諾諾地應了一下,轉過身便進了偏廂。看在陳明遇眼裏,暗歎這陸楷與高旭那種向來不卑不亢的氣度相差得太遠了。
今日首戰告捷,衆人皆是喜氣洋洋。明倫堂上,陳明遇首座,左席坐着訓導馮厚敦、貢生黃毓祺、戚勳、許用和夏維新等文人,右席則是坐着高旭、季從孝、武舉人王公略以及汪把總等守城將領,另外則是一些江陰城裏有名望的富紳和耆老。
對於接下去如何守城,衆人七嘴八着地談論着。有幾個耆老與富紳們意見相左,竟是不分由說地爭執起來。陳明遇雖說是主事一城,但他沒有那種臨危決斷的性格,聽公說覺得公有理,聽婆說覺得婆有理,一時之間只能做個和事佬。
高旭只是坐在一旁多聽少說。雖然高字營戰績不俗,高旭的聲名日顯,當初不僅支援了大批輜重錢糧,今日在城頭他的親衛隊也算是中流砥柱,但身在這明倫堂,高旭一頭的短髮卻是分外觸目。在這個如火如荼反抗剃髮令的時期,沒有頭髮就沒有發言權啊。
雖然高旭已深得江陰大部分城民的認同,但那些城中頗有威望的耆老們對於高旭曾經的剃髮事實還是耿耿於懷,而且他們認爲這個高旭雖然舉義反清,有功於大明,但他的品格着實讓人鄙薄。且不說以前這高旭在常州府裏的花天酒地,在江邊救治湯寡婦的行徑是赤裸裸的趁人之危。所以,這些耆老看着高旭的眼神總帶着一絲挑剔,一絲異樣。
就在衆人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卻見那閻小玉神色坦然地邁入了大堂的門檻,身後跟着她那個有點畏縮的夫婿陸楷陸正明。
明倫堂的大廳是議事重地,一般閒雜人等都不得入內,何況是一個女子。
只是這個女子的身份不一般。因爲她是閻典吏的女兒。
一時間,大廳頓時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