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在他的身上聞出了陌生的香,姜玉禾也並沒有鬧,而是選擇隱而不發。
因爲自己鬧起來後只會有二個選擇,他的否認和承認,仔細想想無論是哪一個答案她都不能接受。
而當信任一旦發生裂縫,是很難修補回來的。
原先停在聞府前的馬車直到對方進去後,方纔離開。
隨着馬車離遠後,一盒胭脂從窗邊扔了出來。
一連在戶部忙得腳不沾地大半個月後,聞澈終於迎來了休沐日。
休沐日的聞澈難得不在早起,等他正打算抱着妻子溫存一下時,卻發現枕邊已經空了,原本朦朧的睡意也跟着散去了大半。
屋裏置了炭盆,又無外人在,聞澈就只是隨意披了件外衫出來。
走出內室,纔看見屋裏除了丫鬟還有回春堂的大夫,難免緊張的問道:“怎麼不找府上的大夫過來,身體是有哪裏不舒服嗎。”
“府醫臨時有事回了老家,所以我就遣丫鬟到回春堂請了張大夫上門。我的身體沒有什麼大礙,只是有些睡不好,所以想讓大夫開點安神的湯藥。”已經把好脈的姜玉禾見他醒來,拉着他到旁邊坐下。
“既然你醒來了,正好讓張大夫幫你一起看下。”
“我身體挺好的。”坐下後的聞澈立馬想到最近喫的那些補藥,苦得他連空氣都感覺染上了那股子味。
“你最近一直忙得腳不沾地,我看你都瘦了不少,還是讓大夫幫忙看一下比較好。”
妻子都那麼說了,聞澈也不好在拒絕的伸出手。
大夫爲聞澈把脈時,姜玉禾緊張得直揉帕子。
很快,張大夫收回了手,眼睛卻是看向姜玉禾所在,搖了搖頭,說,“大人的身體很健康,並沒有大礙。”
聞澈倒是鬆了一口氣,眉梢飛揚着得意,“玉娘,我就說我的身體很好,不需要再喝補藥了。”
如果問題不是出在聞澈的身上,更不是自己的問題,爲什麼他們二人之間遲遲沒有孩子。
還是說,有人不想要她懷上聞澈的孩子,想到這個假設的姜玉禾呼吸一窒。
“玉娘,你在想什麼?我喊了你好幾聲,是有哪裏不舒服嗎。”聞澈伸手在她眼睛前晃了兩下。
“沒有。”壓下心頭狐疑的姜玉禾咬脣否認,“輕語,拿一吊賞錢給張大夫,然後將人送出去。”
聞澈拉過她的手坐下,抬頭看了一眼窗牖外的天氣,倒是個不錯的晴天,“你那日不是說要我陪你去逛街嗎,等我換件衣服後在出去,有想好要去逛哪裏嗎。”
靠上他肩膀的姜玉禾搖頭,“你最近一直在戶部加班,好不容易到了休沐日自然得是要在家中休息。”
“對比於逛街,我還是更喜歡和你待在一起,只要夫君別嫌玉娘煩就好。”
剛送走莫大夫的輕語這時匆忙忙跑回來,說,“三爺,魏大人來了。”
聞澈一愣,隨後欣喜若狂的就要站起來,“魏大哥來了,還不快點將人請進來,不是,是將人請到我書房去。”
聞澈說完,又目露愧意,“玉娘,我去和魏大哥說些話,等下就回來。”
聽到那人名字的姜玉禾壓下胸腔裏洶湧而至的不安,艱難的擠出着,“去吧。”
魏恆的到來,也讓姜玉禾再度感受到了半隻腳踩在懸崖邊上的恐懼感。
更想要知道,他突然來聞府是想要做什麼。
一院之隔,凜凜青竹白雪壓的書房中。
“魏大哥,你怎麼過來了。”
“我本來是想要去戶部找你的,結果戶部的人告訴我,說你今日休沐。”魏恆取出一本書籍遞過去,“這是你上一次說想要看的孤本,我正好瞧見了就給你送來。”
聞澈看着這本自己心心念念許久的孤本,雖然很想要,也明白君子不奪人所愛,“我上一次只不過是隨口一說,沒想到魏大哥你還記得,不過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你既喊我一聲大哥,這就當是大哥送你的禮物。”
???
姜玉禾得知他們二人去往梅林煮酒賞雪的時候,整個人再也坐不住了。
當任何一個正常人聽見自己的前夫同現任丈夫圍在一起煮酒論道,都不見得能坐得住。
往常男人拉近關係的話題往往都會從女人開始,而自己很可能就是那個女人。
她更不敢去賭魏恆會良心發現。
四周都置了炭爐,還佈置了擋風的純色帷幔的涼亭中。
聽到激動之處的聞澈忍不住出聲,“魏大哥,想不到你還遇到這種事,如果換成是我,都想不出要用什麼辦法來解決。”
“換成你,說不定你又更好的辦法。”魏恆對他的追捧依舊是淡淡的,彷彿他誇的人不是自己。
聞澈搖頭就要否認,“不可能,如果換成是我,只怕在第一個回合就會被對方給牽着鼻子走了,哪裏能想到真正的兇手會是他。”
“你們兩個在聊什麼,聊得那麼高興,連我來了都不知道。”端着一碟糕點的姜玉禾過來時,見他們二人相談盛歡,一顆心也跟着沉入谷底。
因爲她不確定魏恆到底有沒有透露過你們二人的關係,也怕他在裏面挑撥離間。
聞澈見妻子來了,往旁邊挪了挪了,“我們在說魏大哥在青城破的一個案子,玉娘,你都不知道這個案子有多驚險重重。”
“是嗎,那我來得倒是不湊巧了。”
“弟妹既然來了,不如一道坐下。”難得的,魏恆主動發出了邀請。
“不了,我………”姜玉禾正想要拒絕,聞澈已經拉着她的手挨着他旁邊坐下。
坐下的那一刻,姜玉禾清晰的感受到有一道刺骨冰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又在看過去時迅速收回,轉瞬即逝得讓她差點兒以爲是幻覺。
魏恆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雖說冬日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自成風雅,不過比起圍爐煮酒,我個人更傾向於圍爐烤紅苕,板慄和蹲鴟。”
“魏大哥,想不到你和玉孃的喜好一樣,都喜歡在冬日裏圍着爐子烤板慄。”聞澈對知薇說道,“你讓廚房那邊拿點蹲鴟,板慄和紅苕過來,個頭不要太大,蜂蜜和牛乳也拿點過來。”
姜玉禾聽到魏恆說烤紅苕的時候,她控制着自己不去想過往的回憶,眼前仍是浮現出了一個,和現在一模一樣的下雪天。
那年的冬日原比今年要冷得多,就連湖裏都結了冰,萬里冰封不見青山色。
因爲家裏沒錢買炭,即使她將所有的厚衣服穿在身上,蓋着被子縮成一團,仍能感覺到一絲絲一縷縷的寒氣往身體裏鑽。
就連身上蓋的棉被也是又重又溼,非但給不了她半分暖意,更像是被一整塊吸飽了水的海綿給壓得喘不過氣來。
她有很多次都想要把這既重又不保暖的棉被給踹開,又苦於沒有其它能保暖的衣服和被子而放棄。
就在姜玉禾以爲自己快要被凍死在這裏的時候,那扇讓風吹得嘰嘰呀呀作響的破木門被人小心的拉開一道口子,在呼嘯的寒風鋪天蓋地湧進來時,又迅速將門合上。
提着竹筐進來的男人因爲在外面太久,以至於連他的頭髮,眉毛,睫毛上都覆蓋了一層毛茸茸的霜雪,他卻全然感覺不到半分冷意的快步走到牀邊。
先是取下自己身上穿的,不知打了幾層補丁的外衫披在姜玉禾的身上,又走到角落裏拿出一個木盆,然後抱着木盆轉身往屋外走去。
男人的衣服上還殘留着他的體溫,雖然抵禦不了多少寒冷,仍讓姜玉禾快要凍僵了的身體喚回了一絲暖意。
他把自己衣服的給了自己,那他怎麼辦,要是等下染了溫病,家裏可沒有多餘的銀子給他抓藥。
把自己裹成蠶蛹,只露出一個腦袋的姜玉禾想了想,咬着牙,哆嗦着做了好久的思想鬥爭,才決定離開這個並不算溫暖的被窩時。
原本抱着木盆出去的魏恆回來了,還帶了一簇能驅趕着滿室陰冷潮溼的光亮。
也將這間本昏暗無光的屋子照出了春日和煦的暖意。
“你怎麼下來了。”將外衫解開給她蓋上的男人如今僅着了一件單薄的秋衫,被凍得骨節分明的指尖處,正泛着一點紅。
“你把衣服給了我,你穿那麼點不冷嗎。”冷得直打哆嗦的姜玉禾把他的衣服重新給他穿上,鼻翼抽搦的從後面抱住他,“你要是病倒了,留下我一個人怎麼辦。”
“你知道的,我又不會賺錢。”只會花錢,當然,後面一句她可不敢說。
“我都沒有重新帶你過上好日子,怎麼捨得留下你一個人。”魏恆把她抱起來塞到被窩裏,“我買了點炭回來,等下就會暖和了。這牀棉被不暖和了,等明日我去問一下誰家還有多餘的棉被。”
“你買了炭,我們還有多餘的錢嗎。”姜玉禾自然想要蓋新的,蓬鬆又帶着陽光氣息的棉被,但是一想到之前他賺的那些錢都給她買了簪子和喫的,又愧疚難過得不行。
如果她能少買一支簪子,現在是不是就有新棉被蓋了,也能早一點烤上火。
知道她在想什麼的男人雙手攏上她的臉頰,在她額間輕輕地落下一吻,“簪子是我心甘情願送你的,你不要因此感到內疚難過,誰也沒有想到今年的冬天會那麼的冷。”
“你要怪,也應該怪我沒有本事,沒有帶你過上好日子。”
“可是,如果我能少買一支簪子………”姜玉禾的話還沒說完,她就聞到了甜甜的香味從火堆裏傳出,挺翹的鼻子動了動,“那是什麼啊,好香。”
男人把木盆移到牀邊,用長竹條把炭火旁的灰扒開,“我在裏面烤了兩個紅苕,不過現在還沒烤熟,得要再等一會兒。”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阿玉,你要知道,就算你少買一支簪子也改變不了什麼,那爲什麼不能讓我爲你多添置一支簪子,好換來你幾日的開心。”
姜玉禾嘟噥道,“那不一樣的。”
因爲屋裏多了一盆炭火,自己還被男人抱在懷裏後,姜玉禾忽然不覺得冷了,只是想着那個烤紅苕什麼時候能喫。
魏恆在紅苕的香味漸漸飄出來後,先用竹長條把它夾起後拍了拍紅苕身上沾的灰,又用幹荷葉把它包起來,最後將最外面那一層烤得焦黃髮皺的皮給撕掉,露出金黃酥脆的皮肉後才遞過去。
“還有些燙,小心不要被燙到。”
“弟妹在想什麼,想得如此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