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延伸着一條長長的車轍,從一片覆滿雪花的枯林,通向一座冰雪覆蓋的小山。
遠遠地,那座尖頂的小山,彷彿是帶着異國情調、長着奇怪尖刺的金字塔。
車隊在進山之前停下來,向東便是那座小山,山後面是更多連綿起伏的山脈,據說一直延伸到大海,那裏會是冰封之海的入口;向北則是一望無垠的雪原,雪被風吹出波浪,彷彿白色的海洋,雪原盡頭則是魑魑蜮蜮的陰影之山。當然荒野裏不會有路,路都將在腳下誕生。
不一刻,車隊中走出幾人來,幾乎每人身邊都牽着一匹健碩的北地馬,馬頭指向北方。
圍着一條毛絨絨的大狐裘圍脖的林老二渾身鼓鼓囊囊,象一隻大熊,他豪邁的拍着身前那人的肩膀,哈哈笑道:“陸老弟,從這兒起可就要分道揚鑣了,我老哥兒也只能送到這兒了。這一路過去祝各位一路順風!”
陸子杞被拍的呲牙咧嘴,塌着肩膀抱拳道:“也祝你老哥財源廣進,吉祥如意!”他和身旁的四人身着貂裘,典型北方闊公子的打扮。
“好說,好說,絕地掙命,刀頭舔血,入了這一行命算是交給老天爺了,也沒什麼好說的。不過你們這一去卻又比我兇險十倍,寒荒原可不是那麼好走的。這個嘿,這幾匹馬賣相不錯,再往北去,可不夠看的。”
一旁的冒襄抱拳道:“多謝老哥點醒,這一路承蒙照顧,不敢言謝。”
林老二揮一揮手:“哪裏的話!這鬼地方難得碰上一個漢人,大家互相照顧照顧是應該應分。何況要是沒兩位老弟在,這一路還不知要死上幾個呢!”
冒襄翻身上馬:“咱們彼此都還前路尚遠,各自珍重吧!”子杞和另外三個女子也一一上馬,與林老二辭別,車隊中呼啦啦又走出幾十個人來,雖然盡是些胡人,沒一人會說漢話,卻嘰裏呱啦衝着幾人嚷叫,看意思也都是些離別之語。呼嘯一聲,五匹健馬放開蹄子,不分先後的向着雪原並肩奔去。
冒襄、子杞、閔水荇、嵐徽、燕玉簟五人從潼關出塞,向北走了幾日,便遇上了這個車隊。林老二是這車隊裏唯一的漢人,據他說,他們這一車隊人幾乎匯聚了天下所有的種族,除了契丹人、党項人、突厥人、回鶻人等,甚至還有皮膚白皙的歐羅巴人、黧黑精幹的大食人、兇狠高大的韃靼人。他們是一些逐利的亡命之徒,習慣了在絕地中挖掘暴力,在刀尖上縱情舞蹈。
向北走的一路上,天氣越來越冷,就像是從秋天走向冬天,再走入更加嚴酷的寒冷裏。他們是不被任何官家承認的商隊,碰上官兵和碰上土匪是同樣的命運,因此能夠一人不損的穿過契丹人佔領的廣大地域,不能說不是一種幸運。這裏已經是契丹人和韃靼人難以涉足的土地,終年覆蓋冰雪的羣山中充滿無數的危險,也同樣有着讓世俗之人發狂的利益。
但是也僅止於此了,即使是這羣膽大包天的人也不敢再向北進入寒荒原了,林老二起初聽他們說要穿過寒荒原,幾乎以爲是遇見了瘋子。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傳說,無論在哪種傳說裏,寒荒原和它更北方的土地都是真正的絕地,它們被一股神祕莫測之力所籠罩,是地之盡頭,是神與魔的領域,是生靈的禁區。
可冒襄還聽過一個說法:寒荒原的北面,是羅剎的故鄉。
羅剎分雌雄,雄者稱鬼羅剎,是爲鬼之王;雌者稱玉羅剎,是爲魅之祖。
五匹馬漸漸變成了雪原上的黑點,林老二回到車隊中大聲呼嘯,高舉雙手連連打着手勢。車隊裏天南海北,沒有一種語言是比手語更有效的溝通。車隊動起來了,雖沸反盈天卻井然有序,離終點已然不遠,衆人的熱情無不脹滿,爲這片冰天雪地增添了不少熱氣。
重新開拔,向東而行。
落在車隊最後的是一位十尺巨漢,徒步跟在車後,捲起兩隻袖子露出長滿捲毛的粗大胳膊,他的鼻孔裏噴着熱氣,似乎完全不受嚴寒的影響。他的耳朵聳動着,時刻捕捉着風中的訊息。忽然,他一腳重重踏在地面上,向着前面的同伴大聲呼喝起來!
車隊所有人無不色變,林老二更是一個翻身站在馬背上。他向着四處張望,當看清西邊沿着雪原一線捲來的滾滾塵土時,不由面色大變,大喝道:“他媽的,是瀚海騎!”
車隊裏一下子炸開了鍋,“瀚海騎”三字,是唯一所有人都能聽得懂的漢話。
“嗚嗚”
隊伍前方,一個韃靼人吹響了獸角,彷彿巨獸蒼涼的嚎叫。人們都在找自己的位置,他們顯然配合默契,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哪裏才能發揮的更好。
木板車被紛紛集中在後方,把牲口圍成了一圈放在內側瀚海騎可不是普通的騎兵,用馬車堆起的防禦工事,會像紙糊般不堪一擊。
那煙塵來的好快,十數里地也不過是泡壺茶的功夫,只見二十餘騎夾着煙塵滾滾而來,數量雖少,然而氣勢如龍,仿似千軍萬馬。人是黑衣黑甲,手挺丈八長槍,馬亦是一色的純血墨駒,披覆龍鱗鍛甲,側掛長弓。這一隊騎兵在白雪之上奔行,更顯得玄色深重,宛如從地獄中奔來。
十尺巨漢站在最前端,大有一夫當關之勢,他驟然咆哮,一拳狠狠擊在腳下的地面上。以他爲中心,一丈之內的積雪盡數被震上天空,在他身前一丈之外豎起了一道高大的弧形雪牆。
同時間,林老二在馬背上雙手一揚,上百道藍色的飛針甩出,“噗噗噗噗”紛紛穿過雪牆。穿出去後速度不減,然而卻變成了上百個拳頭大小的藍色冰梭!
這一羣人,敢闖絕險之地,果然都有一身藝業在身!
眼看無數冰梭砸來,當前的一個黑甲騎士不聲不響,只是舞動長槍!
像是一條活物,長槍在他手中上下翻飛,快若閃電,而每一次出擊,便必然刺中一枚冰梭!
那冰梭顯然威力極大,每次都磕的長槍劇烈顫動,然而自身也轟然炸成冰屑。騎士的雙手始終穩定如一,所有的後挫力都被他強行壓下,長槍的軌跡不受絲毫影響,將一個個冰梭刺爆。
然而他槍法再好,也不能盡數攔下冰梭,身上連連中招。中招處鐵甲凹陷,且覆上一層湛藍色的冰面,發出陣陣寒氣。寒冰卻絲毫不能減緩他的速度,他宛如不覺,長槍如風,反而更快了三分,將絕大多數冰梭都攔於槍下!
只在瞬息之間,第二騎已躍過了第一人,策馬紮進雪牆之中。他也是不言不語:瀚海騎從不在戰場上喝叫,他們只會無聲的殺戮!
躍馬而過,第二名騎士全身掛滿白色的冰花,金屬的黑甲被凍的發出吱吱咯咯的聲音。騎士猛然挺槍,猶如毒龍出洞,同時策馬飛馳過馬一槍!
只聽“鐺”的一聲的脆響,那十尺大漢雙臂交疊,與鐵槍硬撼了一擊。他悶聲噴出一口鮮血,連退十幾步,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個深坑。他忍不住痛嘶一聲,自己能感覺得到,臂骨上已生出裂紋向來自詡鐵骨,這一雙手臂可以停住狂奔中的犀牛,然而這一槍之威,卻幾乎將雙臂打折!
他還來不及喘息,虎吼一聲,雙拳猛然又擊在地上。那騎士向人堆裏衝來,馬蹄下卻忽的生出七八根丈許長的石棘,正是大漢的傑作。那黑馬端的神駿,猛地人立而起,免遭穿腸之噩。一個滿臉虯髯的大食人正好站在石棘前邊,張口向騎士噴去,竟是噴出了滿口火焰!黑甲騎士被石棘所困,被火焰燒了個滿身滿臉。
“籲”
卻聽那黑馬長嘶一聲,鐵蹄一踏,竟將攔在身前的石棘踏了個粉碎。馬上騎士長槍一卷,生出一團旋風,將火焰盡數捲入其中,他橫槍振腕,便把那團火焰甩在地上。那馬兒前蹄剛一着地,便又躍了起來,騎士順勢提槍,一縮一伸,便藉着躍馬之勢向那大食人凌頭刺下!
那大食人頓時慌了手腳,正在嗔目等死,耳邊卻“嗖”的一聲迅響,一支鵰翎鐵羽擦耳而過,稍稍撞偏了槍頭。又有一道身影撲來,抱着大食人連打了幾個滾,才把他從槍底救下。
繼而“嗖嗖”之聲不絕,盡往要害上招呼,雖被那騎士一一挑飛,卻也再寸進不得。那馬兒發出陣陣痛嘶,也有些禁不住這陣箭雨的力道。
“幹翻他!”
林老二大吼一聲,一把扯掉身上臃腫的皮裘,露出一身勁裝。只見他猛虎一般從馬背上躍出,從背後扯出一柄尺寬的大刀,當頭砍去。同時間,人堆裏發出好幾聲喝叫,又縱出四條大漢,各抓着奇形怪狀的兵器,一一向騎士身上招呼。這些個兵刃上均有寶光縈繞,顯然被加持了術法,非是尋常貨色。
衆人打的好念想,要趁着這騎士輕騎冒進,先幹翻他一個,剪掉一根羽翼。然而紛然的鐵蹄聲傳來,卻讓衆人無不心生絕望:雪牆倒塌,一匹匹黑甲騎士夾着風雪降臨!
這一批最先衝出雪牆的騎士猛地將長槍投出去,正好迎上了林老二的大刀,盪開刀勢之後,餘勢不竭,更將林老二的左臂洞穿,釘死在雪地上!先前鏖戰的騎士長槍一抖,頓時間身前槍影如林,且還纏繞着縷縷黑氣。那四個漢子兵器遞進槍影之中,都痛叫一聲,扔了兵器便退,饒是如此,一條手臂上竟還是留下了幾個透明窟窿!
猶如虎入羊羣,等待着這羣亡命徒的,將會是令人絕望的屠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