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位子上,剛剛坐定,一襲月白色上好絲綢長袍的男子,淺金色絲線在袖口邊旖旎地勾勒一朵半綻的紫荊花,高挑秀雅的身材,腰繫玉帶,他眼眸斜長,目光如月光般冷清,不帶半點起伏,骨子裏透出的寒意讓人不敢親近。此人舉杯對我說:“沒想到我的九弟有一位才華橫溢的王妃,今天殿內獻曲是前所未聞啊,我敬你一杯。”
看他的穿着非同一般,又稱我家王爺爲九弟,此人必是皇帝長子趙桓,一想到德容帝姬的話,暗中使詐害新婚的王爺出徵,又派刺客暗殺王爺,這個人在我眼裏是一根刺,他說再多的讚美,都是假心假意,小人作爲。我舉杯,不帶絲毫表情,鄙夷不屑的說:“王爺誇讚了,我只是替我家王爺爲大家助助興而已。”語畢,我們一杯酒下肚。
他陰陽怪氣問:“王府近期一切可好?”
他這樣問我是不恰當的,我愣住不回答,我們王府好不好的不該是他關心的,也輪不上他這樣提問,難道我們王府發生的事情他知道?我盯着他,依舊不出聲。
趙桓自己覺得問了句不該問的,於是自圓其說:“哦,我皇弟出徵,我關心一下而已。”
他自斟一杯酒:“剛剛殿上如此佳音,不曉得本王以後還能不能再聽九王妃吹奏。再敬一杯。”
此人,外表相貌堂堂內在卻是陰險狡詐,他對王爺的所爲已經讓我感覺可憎可惡,本次也非單獨吹奏給你聽,要說以後單單爲你吹奏,是絕不可能。我便稱自己不勝酒力,一杯足矣,然後和讓熙蓮和詩鳳陪我和曉微到花園走走。
熙蓮說:“夫人,剛剛你表演的時候,那些王公大臣的神情很驚訝,今日這樣莽撞獻曲,是不是會有所不妥?”
我回:“你想什麼呢,不過是吹一曲而已。”
曉微說:“熙蓮姑娘心思也太密咯。”
熙蓮細想說:“獻曲本沒什麼,只是王爺不在,你當衆表演獻藝,難免會讓人有說法。”
我有點厭煩熙蓮的說法:“管他有什麼說法,難道我表演吹笛還能犯什麼錯。”
我們來到一個小池塘邊,我和曉微依靠在欄杆,低頭看池塘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映出藍天和白雲的秀姿,一陣微風吹來,池塘邊的垂柳和水草,水面泛起層層漣漪,池中的紅鯉魚偶爾探出頭來,發現有人窺視,又緊張地躲到水裏去了。
“給九王妃請安。”
聽到一男子聲音,我回頭確認:“哦,是你,你怎麼在這裏?”原來是潘嫺靜的哥哥潘邵陽,那日夜宴看的不真切,今日在午後陽光下,他身着紫紅色長衫,繡着雅緻竹葉花紋的雪白滾邊和他頭上的羊脂玉髮簪交相輝映。 巧妙的烘託出一位豔麗貴公子的非凡身影,因爲那一晚他的簫音,我對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潘邵陽回:“剛剛在下多飲了幾杯酒,此時覺得燥熱,出來醒醒酒,恰巧碰上九王妃。”
我順着他的話說:“哦,是這樣,這外面空氣舒服多了。”
他接着說:“剛剛殿內一曲,在下從未聞,很是喜歡,可否借曲譜一看,我想用簫吹奏,也許會有另一種妙境。”
我覺得潘邵陽的建議可行,便看向曉微說:“曲譜並非是我的,你想借,別問我。你要問曉微妹妹是否願意了。”
他立即抱拳說:“哦,在下冒昧,可否向曉微姑娘一借曲譜?”
曉微卻看向我笑着說:“姐姐,英雄所見略同,既然潘公子也喜歡這首曲譜,我們爲何不共享呢。我把曲譜送給姐姐,潘公子有空到姐姐處去取吧。”
曉微話音一落,潘邵陽眼裏放光,面露喜色說:“在下,多謝曉微姑娘慷慨。”他略微停頓,對我說:“我妹妹在府裏可好?”
一早見到消瘦虛弱的嫺靜,覺得可憐,就如實對潘邵陽說:“今早見到你妹妹,她面黃體虛,爲失去親妹而自責。需要給她時間慢慢修復心情。”
說到他的妹妹,他談了口氣,剛剛的喜悅之色消失殆盡。遠處傳來一聲叫喚:“王妃,你怎麼在這裏啊?”
“柔福,你怎麼也出來了。”看到是柔福,我心裏很開心,今天還沒有好好跟她說話呢。
柔福快步走到我身邊說:“殿內見不到你,我想你一定出來吹風了。哦,這位是?”
我用食指戳了她的額頭笑着說:“你呀,這記性也太糟了吧,那晚你見過的呀,吹簫雅士潘邵陽。”
他突然想聽我給他取個別號,愣了一愣,然而他們互相招呼之後,潘邵陽稱要回宴席,便離開。
柔福傻傻的看着離去的潘邵陽似乎在想着什麼,直到人影消失還在出神。我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一晃說:“快醒醒,我的帝姬,你被勾魂啦?”
柔福嘿嘿了一聲說:“潘邵陽挺帥的,我想追他。”
她突如其來的這麼一說,我是被驚到了,畢竟旁邊還站着曉微她們,還好她們在觀賞池內的紅鯉魚,沒太在意我們的聊天,我連忙示意柔福遠離她們幾步,於是我輕聲快語說:“現在你已經是大宋的帝姬,說話行事要慎重,這不是在我們那個時代,你稍微收斂點。目前他只是個正六品武散官,你父皇和你母親會選他當你的駙馬嗎?”
“袁導,哦,不對,九王妃,你提醒得對,他官位低我可以提,只是不曉得他是否婚配?你幫我瞭解瞭解好嗎?”柔福見我盯着她不出聲,又接着說:“與其被父母隨意指婚,我寧可自己找個喜歡的人。趁皇上和我母親還沒有爲我拿主意之前,我要行動的比他們早,爲自己物色一位夫君。九王妃,你幫幫我,我只是想自己的婚姻自己做主。”
“那你也不應該那麼說,萬一被其他人聽見,會以爲你是一個輕浮的女子。”我見她默認地點點頭,接着問:“總共才見過兩回,你確定你喜歡他?”
柔福理直氣壯回:“人家一見就鍾情,我都見他兩回了,爲何不能鍾情?不能喜歡呢?”
我用調皮的語調跟她講:“好,好,我的帝姬,我幫你去打聽打聽,你且等我消息好嗎?萬一他有妻妾了,你的感情要放哪裏?未免傷心,你還是先收一收吧。”
柔福嘆了口氣,轉而很正經的說:“我有件事情跟你講。”
她的轉變沒有讓我覺得會有什麼大事,我眺望遠處冒着嫩芽的柳葉問:“什麼事情?”
柔福說:“昨日,聽我二哥趙鄺說起趙桓府裏的五顆櫻花樹已經開花了,你是知道的,我本就很喜歡櫻花,聽他這麼一說,我便要求帶我去看看,於是當天下午我們便去了。”
聽到此處我想能有什麼事情,於是接着她的話說:“哦,一定美極了吧,你是要邀請我去觀賞櫻花雨飄的畫面嗎?”
她嚴肅的說:“不是,那天下午,你知道我在趙桓府裏見到了誰?”
引起我的好奇心問:“誰?”
柔福看了看四周,輕聲說:“沈佳怡。”
我不太相信她說的,於是再次問:“你確定是我們王府的沈佳怡?”
“確定,我見過佳怡好幾回了,無論是看她的正面還是背面我都能認得出,不會錯。”柔福斬釘截鐵地說。
“佳怡怎麼會去趙桓府?她去哪裏做什麼?”佳怡的行爲讓我想不出頭緒,她怎麼會和趙桓有聯繫,我不清楚,我要搞清楚。
“是這樣的,我們到了趙桓府裏,二哥說要去取字畫,我便一個人留下欣賞櫻花,走着走着聽到假山後有人對話,於是我屏住呼吸從縫隙裏偷偷看了眼,你猜我看到了誰?”
我不出聲,只用眼光盯着柔福催促她快點說,她明白我心急就接着說:“趙桓和沈佳怡。”
“他們認識?他們談些什麼,你聽到沒有?”真是一個大新聞,我的聯想已經不夠使了。
柔福眼光定定地回:“從他們談論的事情來看,似乎是夜宴中毒有關,佳怡說人跑了是她疏忽,死了不該死的人。九王妃,我覺得夜宴中毒一定跟他和佳怡有關。”
我問:“你還聽到什麼?”
“我擔心偷聽他們談話會被發現,我就悄悄走了。但我覺得那句話大有文章,什麼叫人跑了是她疏忽?誰跑了?死了不該死的人,那麼誰該死?九王妃,你覺得不奇怪嗎?”柔福的問題也是我所疑慮的。
此刻,熙蓮走向我,說:“夫人,我們私自離開宴席,時間太久的話不合禮儀,我們回宴席吧。”
於是我們一羣人重返宴席,我眼光掃到潘邵陽正在和幾位王爺喝酒聊天,轉頭看看柔福,暗示她在潘邵陽面前不要過於主動。而我則端着酒杯禮貌的向榮德帝姬和她的駙馬敬了一杯水酒,我們略微談論一會兒,便自稱不勝酒力,向五王和王妃告辭。
一路先把曉微和舞娘送回茶樓,曉微把曲譜交給了我,我們一路直奔王府。回到王府已是黃昏,我坐在軟榻上靜靜出神,熙蓮見我不說話就問:“夫人,五王府回來你都沒有說話,你在想什麼?”
“熙蓮,沈佳怡和趙桓你知道多少?”我真的把熙蓮當小百度了,同時也希望她能知道的比我多,可是這次百度查無內容。
熙蓮回:“夫人怎麼這麼問?佳怡小姐怎麼了?”
熙蓮是我最能放心的人了,我的心事也只能跟她吐,於是就把柔福的話都告訴熙蓮,說:“看來你是不知道了,我今日得到消息,他們兩人來往被柔福看見,佳怡說人跑了是她疏忽,死了不該死的人。”
熙蓮眉頭一鎖,思量片刻說:“看來他們想要害的是整個王府,夫人,派小雲子盯着佳怡小姐的行蹤,上次沒成,我擔心會有下一次。”
到底是我的熙蓮,她沒有那麼多的囉嗦反問,她所思考的方向和重點與我是一致的,她能直接找出事情的關鍵,站在我的角度爲我考慮問題,並能爲我設想接下來要怎麼做,熙蓮,你要是在現代一定是最佳總經理祕書。
我說:“熙蓮,我和你想的是一樣的,嫺靜是被利用了。我們王府到底得罪了誰,非要滅了我們呢?”
“奴婢覺得可能跟太子之位有關聯。佳怡行跡暴露事件好事,目標明確了,夫人也好做出防範對策。”熙蓮話不多,但字字擊中要害。
“是的,好在施全送家書回來了,從今晚起,我已經讓施全、詩鳳加強王府的看護。”
今日柔福的信息對我而言是極其重要的,王爺的出徵、暗殺王爺、下毒害王府,我們都像魚肉一樣爲他人刀俎,幸好,現在“他人”已經明確,佳怡,你爲什麼和趙桓有聯繫,你們是什麼關係,我腦子裏全是理不清的問題,問題千萬條,有一點我很明確:我要守好王府,一切等王爺回來。
第二日中午,佳怡借王府這幾日過於安靜,她設宴邀請我和嫺靜,姐妹之間敘敘感情。嫺靜稱自己身體不適給拒絕了,而我因今天是初一喫齋日,也推辭了。想着她終歸是一番好意,晚膳過後我決定到佳怡處去閒聊幾句,也好探探她的情況。
見我帶着熙蓮、詩鳳午後來訪,她熱情的說:“姐姐,你請坐!”轉身吩咐虹雲丫鬟,“虹雲,快把香點上。”
佳怡連忙解釋道:“是我孃家帶來的清神香,能舒緩心情讓人身心放鬆呢。”
屋內飄出陣陣淡雅的香味,聞着倒也沒有什麼不對勁,我命詩鳳門外看護,我和熙蓮在屋內。我直截了當問:“佳怡,你家和大王子家可有往來?”
她面色一緊問:“大王子?”
我端着茶碗,用眼梢觀察她的變化:“怎麼,妹妹不知道大王子嗎?他叫趙桓。”
“妹妹家父只是小小員外郎,還沒有資格和王爺有什麼交集,大王子趙桓倒是聽家父說起過,妹妹家教嚴謹,不曾外出,從未見過大王子,來到王府,也沒見過你說的大王子。”佳怡極力解釋着,“哦,姐姐,你怎麼問起此人?”
她的這番話,讓我很反感,越是掩飾越有事,佳怡你的問題真的很大,以後不論你說什麼,我不再相信。我心裏有了底,便說:“哦,昨日我在宴席間吹奏一曲,他過來與我交談,我第一次見到大王子,我覺得他很關心我們王府和王爺,我也是隨便問問你。”
佳怡連忙回:“妹妹也未曾見過大王子,也許是我們的王爺和大王子之間有交情,再說他是長兄,他關心也是合情的。”
我假裝豁然開朗,笑着說:“恩,妹妹分析的很對,長兄關心弟弟及家眷合情合理的。”
見她放鬆了警惕,我又說:“妹妹,這香聞着果然讓人身心放鬆,很舒服呢。”
佳怡:“姐姐喜歡嗎?我這裏還有,可以送你一些。”
“那就多謝妹妹了。”我嘴上這麼說內心特別涼,佳怡你讓我太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