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不遠確定那個老叟知道她沒死。
對付一隻地窖中的黑死鬼並不需要花費多少功夫，尤其是他手中還有火和油。
殺死黑死鬼之後，他幹什麼去了？
他放棄她了嗎？
想起老叟那張滿是皺紋的臉，蘭不遠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不可能，那樣老奸巨滑的傢伙，絕不可能輕易放過已經盯上的獵物！
“等等。”蘭不遠停在了山水畫壁下，豎起一隻手。
十三有些焦急：“趁着這會兒都沒追上來，我們還是趕緊逃出去吧！”
無道一語不發，微挑着一邊眉毛，看着蘭不遠。
蘭不遠壓下心頭的不安，草草地把她這一路的遭遇說了一遍。
“……我覺得，那個老頭肯定還準備了什麼陰招等着我！”蘭不遠望瞭望平靜的西邊街道，說道，“他的屋子就在那一塊，前面恐怕纔是真正的難關！”
十三的眼睛直勾勾地：“你見過十六了？你殺死了他？”
“他已經中了黑死咒，變成黑死鬼了。”蘭不遠微擰着眉。
“我知道，我知道，”十三急忙解釋，“我不是個不明事理的人，我只是……”
粗獷的中年漢子抬起手掌抹了把眼淚。
“抱歉，”蘭不遠硬起心腸說道，“如果二七還想對你起咒，請千萬不要心軟。”
“我知道，我知道。”十三用雙手捂住了臉。
蘭不遠抬起眼睛，看見無道正在漫不經心地冷笑。
‘沒人性！’蘭不遠腹誹，‘明明知道黑死咒是怎麼一回事，卻見死不救，放任十六和二七中了黑死咒！剛纔還想要扔下十三。要不是我多說一句，十三還被困在那奇門遁甲之中呢！等到村長他們解決了黑死鬼，羣起而攻之，十三定是兇多吉少……這個人，根本不在意同伴的死活嗎？’
無道彷彿會讀心術。他定定地望了蘭不遠一眼，冷冷地說道：“我沒讓他們跟着。”
蘭不遠敷衍地點點頭，微眯着眼睛，望着一片死寂的街道。
僵持片刻，無道又說：“我提醒過。”
這一回，聽得出他有些無奈。
十三不明所以，卻也覺出氣氛有些詭異。他小心地瞟了眼無道，對蘭不遠說：“進村之前，大人交待過，不得與村中任何人搭話。十六他……唉，年輕，跳脫，不服管教，這才……”
“噓——”蘭不遠突然緊張起來，脊背繃得像一張拉緊的弓。
十三和無道順着她的視線望去。
靜謐的街道盡頭，出現了一個蒼老瘦削的人影。
十三濃眉微皺，緩緩結了個防禦印。只見五六丈外的地面上隆起一團團泥土，把三個人連同他們身後的山水畫壁罩在其中。
看老叟這副弱不禁風的模樣，不像是能爬得過小半丈高的土牆。
“希望他知難而退。”十三喘着粗氣，“我看他也沒什麼實力，擋下他應該不成問題。”
無道挑着脣角，涼涼地說道：“好強的防禦。”
“啊，”十三不好意思地撓了下頭，“多謝大人誇獎，誇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嘿嘿，這是屬下應該做的！”
無道：……
蘭不遠覺得，這一回就算能夠死裏逃生，十三恐怕也是下場淒涼。
老叟並沒有走到土牆下。他站在十丈外，能夠直視蘭不遠眼睛的地方。
他慢慢地、慢慢地咧開了嘴，呲起滿嘴黃牙，擠出一臉笑紋。
老叟揚了揚手，只見他的手中握着細細密密的繩索，每一條繩索上，都牽了一隻黑死鬼！它們正慢慢地爬出來，屋頂上、道路中、牆壁上、老叟身前身後，聚集了不下三十隻黑死鬼！它們並不攻擊老叟，看起來已被他馴化了。
老叟呵呵一笑，密佈了整條土路的黑死鬼們齊齊扯開了臉洞，抖着黑舌，發出一陣陣恐怖的嘶吼！
蘭不遠毛骨悚然。
無道感覺到了她的緊張，一對漂亮的眉毛輕輕擰向正中。
“走。”他反手握住了蘭不遠的手腕。
這一回，他的小指和無名指搭到了她手腕的皮膚上。蘭不遠一怔。
在她的記憶中，無道身上是沒有體溫的——破妄境中他曾劃破她的肌膚，取了她的血想讓還牙認主。蘭不遠記得很清楚，這個人的皮膚是冰冷的，根本不似人類。
然而此刻觸碰她手腕的指腹卻很溫熱，莫名叫人覺得熟悉。
蘭不遠心頭閃過一個叫她驚恐的猜測——無道不會已經中了黑死咒吧？！
她戰戰兢兢抬頭看他，見他微抿着脣，拉着她的手腕，從山水畫壁後方繞出了十三的防禦圈。
蘭不遠心臟怦怦直跳，她不敢貿然行事，暗地裏不動聲色地握緊了拳頭，不給對方任何突破口。
“啞巴夫婦在哪？”無道拉着蘭不遠匆匆前行，口中問着她，卻並不回頭。
蘭不遠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他溫熱的手指上，隨口答道：“前面轉個彎就是。”
“好。”
畫壁後，傳來了十三和黑死鬼們激烈戰鬥的響聲。
蘭不遠心中暗想，‘難怪無道根本不理會十三的死活，原來他自己中咒了，自然是想要把我們都弄死……’
這般想着，只覺得口乾舌燥，忍不住一眼接一眼偷偷地瞄無道的側臉。
慘白的日光下，他的皮膚就像通透的白玉一般，雖然不至於泛着死氣，但也不怎麼像活人。
蘭不遠越看他越覺得不對勁。
無道很快就發現蘭不遠正在鬼鬼祟祟地偷看他，心中暗暗一哂——蘭不遠這人，就像那種很狡黠、從來不肯喫虧的小狐狸，很容易就把心思寫在臉上。當然，即便知道她在打什麼鬼主意，也很難算計得到她。太精了。
“怎麼，”他挑起一邊眉毛，“想對我做什麼？”
蘭不遠急忙搖了搖頭：“到了，到了。”
她假裝抬起手來指示方向，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手腕抽了回來。
那對老夫婦的屋子很好辨認，稍微走近一些，就能聞到一股陳年累月積累下來的煎餅味兒。
蘭不遠叫住了無道：“這兩個可能更厲害！”
“有我厲害？”他輕輕挑起一邊嘴角，笑得十分愉悅。
蘭不遠頭皮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