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昏暗的幽光下,俏女的聲音猶如鬼魅。
蘭不遠撐開一絲眼縫,不動聲色地環視一圈。這些女爐被黑腸殺怕了,都縮在黑腸和蘭不遠的對面,一眼掃去,四個人的神色盡收眼底。
黑腸發出輕輕的冷笑,繼續抱着刀假寐。
另外三人靠向俏女,壓低了聲音。
“是,我方纔就聽見了,沒敢問。”
“三日之前,不是有一艘飛舟墜毀在沙島附近嗎?該不會……”
有人倒抽一口冷氣:“是華胥賊?難道他們正是衝着鳳城主來的——鳳城主他是不是也搭了這一艘飛舟?!”
“若是……若是落在黑水裏……那就死定了啊……”這是個長相尋常,但聲音極爲軟糯甜膩的女子,她顫抖着聲線說道,“你們有所不知,我曾親眼見過一個人在海邊撈蟹,然後被、被一個大浪捲到了黑水裏,那水,正好淹過他的鼻子……他就那樣活活淹死了!根本、根本浮不起來,也挪動不了!他那雙通紅絕望的眼睛,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呀!足足淹了、淹了有幾百息吧……”
沒有人開口問她爲什麼不救人。
黑水的恐怖,黑水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蘭不遠心中再度得到一個判斷——這裏內息無用。
貨倉中響起了輕輕的抽泣聲。
“行了行了,嚎什麼喪!”黑腸不耐煩地用刀磕了磕舟底,“死在這裏,對你們來說未嘗不是幸事!”
對上她凶神惡煞的眼神,那四人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誰知道這個殺神婆子會不會發了瘋,在這裏把人給砍了呢?四女心有慼慼,抱着腦袋蹲了回去。
頭頂響起了跑動聲,一聲極清越的鶴鳴隱隱傳進了倉底,空氣開始乾燥發熱。
黑腸眯了眯細長的眼,突然傾過身,將厚脣湊在蘭不遠的耳旁:“打起精神,是畢方。若是有事,記得往鳳傾絕身邊跑!”
蘭不遠還沒來得及細問,飛舟突然毫無徵兆重重地一晃,木質發出沉悶的“嗚嗡”聲,整艘飛舟向着右側斜斜墜下。
“畢——”
一聲銳鳴由遠及近,雖然目不能視,貨倉中的六人卻是清楚地感覺到,一個龐然大物在空中旋了身,呼嘯而來!
“砰!——咔擦!”
黑腸發出響亮的吸氣聲。她不假思索,抓住蘭不遠就地一滾,滾到了靠近飛舟前半部分的角落中,一腳踢開了原本放置在那裏的一個大木箱,五指一探,抓住倉壁上用來固定貨箱的大鐵環!
藉着僅剩的一盞小油燈,蘭不遠看見對面倉壁上伸出一個難以形容的白色巨物!
它幾乎貫穿了五丈寬的貨倉,前端抵在了黑腸和蘭不遠方纔倚靠的倉壁上,形狀似喙,被它直接攻擊的那一面,一丈高的倉壁已被它徹底破開。
它上下撐了撐,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眼見着,這一處貨倉就要分崩離析!
除了俏女之外,對面另外三個女爐已經嚇得喪失了神智,扯開嗓子胡亂地尖叫着。
這喙狀物左右晃動,彷彿想要撕開這堆禁錮了它的木頭。
木屑橫飛,天光從缺口處透了進來。伴着狂亂的微型氣流捲入貨倉的,還有極度乾燥和熾熱的空氣。一時間,貨倉之中的人難以呼吸,每一口空氣在吸入鼻腔之前,便被亂流捲走。斷裂的木屑殘渣呼嘯着四下亂撞,極速之下,它們鋒利得如同刀片,能夠生生插進堅固的木質倉壁。
黑腸將面前的木箱踢得轉了個個兒,橫卡在角落,給自己和蘭不遠製造了一處三角形的安全區域。
“還沒完。”黑腸沉聲道,“腰帶解了!”
蘭不遠:“……”
黑腸嘴角一抽:“你想什麼?快把自己綁在這鐵環上。”
蘭不遠:“……哦。”
就在蘭不遠手忙腳亂地解腰帶時,忽然一聲尖銳的呼嘯聲響起,飛舟重重一晃,強光灑進了貨倉,而面前那一隻大木箱搖搖晃晃地摩擦着地面,很快就滑到了對面倉壁下,在那道大裂縫上撞了兩下,便撲向了外頭的藍天白雲。
原來那破開了倉壁的巨喙縮了回去,只留一道一丈來高、幾尺寬的破縫。
一股恐怖的吸力傳來,蘭不遠腰帶只解了一半,身體便騰空而起,橫着飛掠向飛舟之外。她隨手一撈,抓住了黑腸的糙皮靴。
……上面的鐵鏈子很硌手。
不知道爲什麼,破了洞之後,外頭的天空彷彿發了瘋,拼命把貨倉裏的東西往外面掏,對面四個女爐中,反應最快的俏女和那個聲音甜糯女將軀體緊緊貼在了那破壁的邊緣,狂烈的風將她們死死壓在倉壁上,只要倉壁不繼續破損,應當暫時不會被吸到外面去;另外兩個就沒那麼好運了,那隻巨大的白喙擊穿倉壁時,她們只顧着瘋跑尖叫,白喙抽離的時候,二人正好站在貨倉中,根本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就被那強大的吸力給拽了出去,轉眼之間,變成兩個人形的小點消失在視野中。
蘭不遠的臉皮被狂風颳得很痛。
更糟糕的是,她發現黑腸在脫鞋。
“喂——”一張嘴,登時被一口狂亂的熱風灌入嘴裏,將兩邊腮幫子撕扯得像麪糰一樣。
“胡——胡要脫——”
身體騰地一輕,蘭不遠抱着一隻大糙皮靴,橫飛向那一處破洞。
她根本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被狂亂的氣流挾裹着,只一瞬間,半個身子已飛出了貨倉。外頭的風更是狂烈,好像要把人撕扯成無數片。
‘得在摔死之前召出心想事成……’念頭剛一轉,手臂突然被人拽住,巨大的反衝力險些把她整條胳膊給卸了下來!
頂着亂風,蘭不遠眯起眼睛仰起臉去望,竟然是黑腸。
風把她滿頭小辮吹得筆直,齊刷刷地倒豎在腦後。她雙腿叉開,卡在破損的倉壁中,前半身探出貨倉,抓住了蘭不遠。
‘剛纔還在脫鞋,這會兒就良心發現了?’蘭不遠腹誹不已。
黑腸的表情看起來後悔極了。
倉壁破損得厲害,在狂風之中本就搖搖欲墜,卡住黑腸雙腿的木壁發出了明顯的斷裂聲,眼看着撐不過幾息了。
“嘎——吱!”
木屑橫飛,黑腸一條左腿從倉壁中穿了出來。
‘完了!’蘭不遠心想。
黑腸的表情更是精彩,她狠狠地盯着自己抓住蘭不遠的那隻手,好像恨不得把這只不聽話的手給砍掉。
只剩一條腿,自然是卡不住的,黑腸打了個旋,便和蘭不遠一道,橫着飛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