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住……你方纔說什麼?”蘭不遠突然醒過神來,發現對方說的不是地豆,臉頰呼地燙了起來。
無道眯起長長的眼睛,脣角扯起半個冷笑:“先把你腦子裏的地豆扔出去——哦不,扔了可就什麼都沒了。”
若是換個姑娘,聽到這樣刻薄的話,恐怕眼淚就要下來了。
然而蘭不遠天賦異稟,她臉皮都不顫,只一本正經地答道:“你是說我的腦子就是一顆地豆呢,還是說我腦袋裏只想着地豆?好像也沒有什麼差別。如今浩劫將至,地豆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正事要緊。”
無道臉上的笑容由一分綻放至五分,語氣卻更加陰沉:“你是想說我耽誤了正事麼。”
“絕無此意!”蘭不遠真誠地說道,“這世間,若有一個人能扭轉乾坤,那此人非你莫屬。你此刻說出來,一定是因爲你已胸有成竹。”
無道眼角輕輕抽了下,別過頭去,輕輕“嗤”了一聲。
雖是一副不屑的模樣,蘭不遠卻感覺到二人頭頂籠罩的烏雲似乎散去了一小半。
等到他重新轉回頭來的時候,又恢復了面無表情的冷淡模樣。
“我以鬥土佈陣,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人,需在三日後,亥時一刻沉入四方天柱,應我意,將源力輸送至陣心。你放心,我手中的鬥土並不足以把四根天柱掏空,十取一罷了,”他眯了眯眼,“玄武不敢逆我,其餘三個……”
“他們會死嗎?”蘭不遠沒有想到這麼快又要面臨抉擇。
無道輕輕彈了彈袖口:“不會死,卻會壞事。我的本意是殺死這三個人,用我的人頂替,你不願意那就罷了,後果自負便是。”
“你早已經知道會有這麼一天?”蘭不遠脊背絲絲髮涼。
“呵,”無道眯着眼睛,溫柔地笑道,“一切讓你擔心的壞事,早晚都會發生。”
說罷,他負起手,一身黑衣漸漸融入夜色之中。
蘭不遠停住了腳步,目送他的背影遠去。
夜風送來了一縷幽香。眼前踏着夜色消失的人,不折不扣是一位黑暗中的王者,他完美地與夜色相融,一種幽暗凌厲的氣勢環繞着他,雖然身無修爲,卻無人敢於小覷。
……
蘭不遠找閉月君討了幾大壇酒,將武紅牧、沈映泉和虎彪約到了她暫住的小院。
裏屋點着一盞燈,溫暖的桔色光芒映在窗紙上,看起來好像屋中的人在等待某人歸來——蘭不遠知道這絕對是錯覺,若是她敢闖進去,無道一定會把那一匣子鬥土給掀了,大家同歸於盡。
“我們到外院的小樹林邊。”蘭不遠捲起幾隻半人高的大罈子,挪到了外頭,讓那三人先飲着,她揣了一小袋靈石,請那陋巷中的婦人制了滿滿一鍋地豆,連鍋端到了酒桌邊上。
猶豫許久,她用一隻青瓷大碗舀了尖尖的一碗,小心地送進了裏屋,放在小油燈旁邊,然後躡手躡腳退了出去。無道的身影被牀幔遮住,不聞半點呼吸聲。
蘭不遠掩好門,來到外邊的院子。
“師妹,那個少年究竟是什麼人?問他話從來也不答。”沈映泉臉頰微紅,“你這幾日昏迷不醒,我們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纔好。”
“他……”蘭不遠塞了一筷子地豆到嘴裏,含糊地說,“他就是冥君啊。不要讓閉月知道,閉月正犯單相思呢。”
三人齊刷刷抬起頭。
“蘭,你不是讓我們三人遠離冥君?怕他對我們幾個不利?”武紅牧微微蹙眉,“你與他談了什麼條件嗎?要緊不要緊?”
‘他如今修爲盡失……’這句話被蘭不遠壓在了心口,她舉起酒碗:“不必擔心,他已不會對你們出手了。”
蘭不遠微笑着沉默了片刻——她沒有說實話,這便意味着她仍舊沒有向這些生死之交敞開心扉。這個發現讓她感到微微歉疚。
“浩劫就要來了。”蘭不遠嘆了口氣,將數千年前發生的滅世之禍告訴了三人,又將眼下的形勢說了一遍。
三人震驚地喝掉了整整一罈酒,喫下了小半鍋地豆,然後,虎彪先開口了:“小蘭子,虎老哥我不懂什麼蒼生道義,不過我有老婆兒子,也有你們這些好朋友,還有當初出生入死的一幫兄弟!若是需要老哥我,哪怕赴湯蹈火,那也在所不辭!”
武紅牧笑了笑:“我是個早就活膩了的,對那些還沒活膩、認爲生活充滿了驚喜和希望、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人,我着實是十分羨慕——便給他們個機會,成全我自己,也成全了他們。兩全其美。”
沈映泉語氣微微有些苦澀:“我早說過,沒有什麼遺憾了。”
蘭不遠隱隱聽見御凌霄罵了句娘,問他,他卻不吭聲了。
她笑着抬了抬手:“沒那麼嚴重。只是需要你們沉入天柱,依着他的指示將源力輸至鬥土之中。他說不會死,那一定就不會死,我也不敢細問,恐怕是會有些害處,你們要先做個準備。”
武紅牧挑了挑眉。
“你很信他。”沈映泉目光有些直。
蘭不遠撓撓頭,喝了口酒:“倒也不是我信他,只是他那樣……的人,恐怕是不屑於說謊吧。”
沈映泉臉上的笑容有些慘淡,仰頭連飲了三大碗酒。
‘壞事了,’蘭不遠心想,‘白日分明覺得大師兄有些看上了閉月,偏要在他面前提起閉月對無道單相思,恐怕又要叫大師兄心裏不好受了。不過,得不到的纔是最好,說不定以毒攻毒,真就讓他放下那趙惟兒了。’
四人飲到彎月沉下了樹梢,這才散了。
待那三人走後,蘭不遠愣愣地坐在石桌邊上,聞着空氣中的殘酒味道,望着只剩下一層冷凝的白油糊在鍋底的空鍋,半晌不眨一下眼。
她方纔應該已經成功誤導了他們幾個,讓他們以爲冥君依舊是那個恐怖的冥君,而不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少年。
……爲什麼要這樣做呢?只是因爲無道嘲諷地說過“會把消息傳出去”嗎?
還是……直覺?
蘭不遠的腦袋轟然炸響。如今她因悟到“本我”而得一魂,早已明白了直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不過是把記憶中不曾留意到的線索整合起來,得到結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