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池倚着竹案,手指勾起自己一縷銀白的頭髮,懶懶散散地回答:“不是亞魔,但也不是人。別問我她是什麼,我不高興告訴你。”
蘭不遠點點頭:“那我就放心了。”
昆池微微一怔:“放心什麼?”
蘭不遠道:“武師姐那樣的性子,若是人,那日後成親什麼的,得多讓人操心啊。”
昆池一臉無語:“這種事,你還是多操心你自己吧。武紅牧追着那四人去的,一個元嬰後期,道號青陽君,一個元嬰初期,道號懷瑾君,這二人是道侶。另有兩個,一爲金丹大圓滿,道號琳琅君,一爲金丹後期,道號閉月君——這些人,未必會對‘昆池的徒弟’手下留情,你若是看到了武紅牧的屍體,隨手幫她收個屍,也算是幫我了卻一段塵緣。”
蘭不遠愉快地又湊到了他面前:“昆池師傅是想提醒我多加小心吧!你呀,對我好還用藏着掖着?我又不會笑話你,更不會像阿牧那般不解風情。我走了。你要保重身體,等我平安歸來……”
蘭不遠留下個媚眼,悠然離開了天璇峯。
老龜跟在身後碎碎地唸叨:“說了半天,屁點有用的事情都沒有——浪費生命!”
蘭不遠一本正經地說道:“就你這龜腦袋——方纔我和他已經把你賣了,還商量了怎麼分錢,可惜你完全沒有聽出來。”
老龜叮一下瞪圓了烏溜溜的眼睛,巨大的鼻孔翻到了天上:“什麼什麼什麼?!”
它捉住蘭不遠問東問西,蘭不遠一概不理,把這龜急得七竅冒煙。
蘭不遠暗暗地琢磨——賣龜倒是真沒有,就它這副老骨頭也值不了幾個錢。被賣了的是弗離真君,只不知昆池是不是當真和自己猜測的一樣與無道暗通款曲。
“很快就知道了。”蘭不遠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一雙眼睛眯得細細長長。
老龜縮了縮脖子,突然覺得待在蘭不遠身邊未必有待在君上身邊安全。
“誰是弗離真君呢?”默默走出一段,它忍不住又問道。
蘭不遠伸了個懶腰,漫不經心地答道:“一個眼睛比本事高、又怕我又嫌我的傢伙。”
老龜更加迷茫。
蘭不遠瞅了它一眼:“你也認識。”
老龜想了半天:“我認識的人……哪個不是又怕你又嫌你?”
蘭不遠:“……你走開。”
一人一龜沒有再迴天樞峯和沈映泉告別。
老龜畢竟是個妖獸,不像人類一樣能把自己的心眼兒捂得嚴嚴實實——對付蠱人時,蘭不遠已看出來它想要沈映泉的命。老龜聽命於無道,這就是蘭不遠一定要把七光印送給沈映泉的原因。
如果無道要殺沈映泉,那麼一萬個蘭不遠也護不住他。
她能賭的,就是無道那份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驕傲勁兒——他的東西被蘭不遠送到了沈映泉手裏,他會氣得炸毛,會想看到蘭不遠悔不當初,把東西從沈映泉手裏討回來。如果沈映泉死了,這件事就會變成一個不完美的遺憾。
就衝着這個,他就會留下沈映泉的小命。
蘭不遠覺得自己簡直就是那個怪美人肚子裏的蟲。
一人一龜很快就來到千河關外。
“又是這裏。”老龜站在茫茫荒漠上,唉聲嘆氣,“我雖然是陸龜,也禁不住三天兩頭地拉到這鬼地方曬啊!”
蘭不遠嚴肅地掏出了腰間的木製令牌晃了晃,叮囑道:“記住了,我是雅烏國控蠱師,你,是我的蠱人!”
老龜瞪圓了龜眼,一臉震驚和不可思議:“本,本妖王,本,本聖獸,要,要扮成那種……那種東西?!”
蘭不遠比它還震驚:“莫非你有更好的辦法?難道你想冒着被雷劈的危險現出真身?得了吧,就你那個笨重的真身……莫要說元嬰大能,便是如今的我,想溜走就溜走了。”
老龜臉皮直抽:“那不能是你扮蠱人嗎?”
“可以。”蘭不遠痛快地點了點頭,“你想做控蠱師的話,先在指頭上扎幾個血洞,然後學着他的樣子舞一個我看看。”
老龜:“……我還是做蠱人吧。你確定能遇上那四個人?”
“不確定。”
老龜:“……”
蘭不遠從“柺杖”裏面抽出骨刺,御骨浮到半空,閉上眼睛,默默地回憶妄境中的一切——
程近近之魂抓住金紅的三色雷芒,向下一甩——那團白色的漩渦狀的東西從天上被扯了下來,落到半空時,程近近之魂捨棄了一條手臂,化作流光擊碎了它,殘存的一縷微芒向着斜下方飄落,位置在……
無道說,“還牙根基被奪”,那這個東西,一定就是還牙的根基了。
天劫,竟然是一件名叫“還牙”的東西!
神器!這纔是真正的神器!
難怪如今的天劫來得那樣慢慢吞吞,原來它已經不完整了。
蘭不遠正在絞盡腦汁,尋找那一縷微芒降落的方位,腦海中突然不受控制地湧起了當初和程近近共情時的記憶。
“想好了?嫁給我之後,你的銀子有我一半,我也會將我的所有分給你一半。”黑衣人佯裝不在意,眉梢卻不自覺地往上挑。
“我的江山,亦有你一半。”黑衣人一臉自負。
紅豔豔的宮殿,小小的杯中盪漾着兩個人的倒影。他的面具靜靜地躺在一旁,他和無道長得一點都不像,但蘭不遠往杯中一瞥,便認出了這雙眼睛。這個人,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掩飾他骨子裏的壞意,花燭下,那深藏的壞意裏似乎多了些別的什麼,縱然蘭不遠的臉皮遠比老龜的殼還厚,這一刻也呼呼地冒起了熱氣。
“真好看啊……”蘭不遠吸溜着口水笑了。
老龜一臉無語:“姑奶奶,到底好了沒有?你這是找神器還是找男人呢?”
蘭不遠擦了擦口水,嘖道:“兩個事情又不衝突。”
她的視線往下一落,停在了那道巨大的地縫盡頭。
無道把王劍落在了那裏,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
不棄殺了劍靈……
蘭不遠的嘴角露出個陰惻惻的笑。
一人一龜向着伸手不見五指的地縫中掠去。
這一次,倒不覺得這地縫有多麼深不見底,雙腳踏在地縫底部時,蘭不遠有些唏噓,覺得自己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