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中,也不知撐了多久。
幸好這些骷髏始終忌憚趙成運的帝王劍意,不敢強攻。趙成運乃是結丹期修爲,將劍舞得水潑不進並不是什麼難事,倘若他願意,大可以舞到地老天荒去。
“不好。”蘭不遠突然低低道,“他說的是‘百鬼夜行’,還是‘百鬼夜鳴’?”
許涵光和趙成運低低抽了一口涼氣。
薛無常愉快的笑聲響徹四下:“看來你們迫不及待了。”
四周擠成了一團濃墨的骷髏突然一動不動。
趙成運三人背抵着背,屏住了呼吸。
“啊——”一聲尖利的女高音猝然響起。
“噗!”趙成運和許涵光齊齊噴出一口鮮血。
血液並沒有落到地上。
骷髏擠成一團,爭相搶奪二人體內噴出的血,在那女高音之下,響起一陣恐怖的吮吸和嚼動聲,不待落地,便被這些鬼面骷髏吸食殆盡。
“卜嘰噗嘰——”
“咔吱咔吱——”
“吼——”又一個男低音伴着方纔女鬼的尖嘯聲響起來。
“嗚嗚——”
“啊——”
高高低低、此起彼伏。
幾息之間,趙成運的龍劍脫了手,抱住腦袋矮了下去,哇哇吐了起來,大約是吐血。
許涵光軟在地上,似乎已經昏迷了。
蘭不遠忍不住跟隨着節拍,手指輕輕敲擊在大腿外側。
高音低音混雜在一處,聽起來很帶感……
對神魂發起的攻擊都被白焰自行吞噬了。它活潑地遊走周身,安然享受着這頓比較特別的美餐。
蘭不遠蹲下身去,一手一個,摁住了趙成運和許涵光的腦袋。
趙成運微微一顫,下意識想要揮開蘭不遠的魔爪,剛抬起手,發現腦海之中恐怖的嘶咬的感覺消失了,一股讓人顫慄又很讓人安心的暖流從蘭不遠掌心湧過來,抵擋住惡鬼的尖嘯。趙成運不知該驚還是該喜,收縮了呼吸,斂下情緒。
蘭不遠耳語道:“是裝死還是怎麼辦?”
雖然心神不再受創,但周身的鬼哭狼嚎還是讓趙成運臉頰一陣陣發麻,他沉吟片刻,道:“重傷。”
“好。”
蘭不遠有些躍躍欲試。被這黑色骷髏包圍得密不透風,給了她一種熟悉的感覺。就像屍潮攻城那一次,她就是被獸羣圍成一個大球,喫了個痛快。
這些黑氣是薛無常的靈氣,應該也是能喫的……吧?
她不敢貿然行事。
若是薛無常發現她把他的樂隊給喫了……還是不要嘗試的好。
蘭不遠護着趙、許二人的腦袋,三個人癱在了地上。
一曲畢。
薛無常依舊騎在許雲柔背上。
許雲柔顫抖得厲害,時不時抬起眼角看看面前可怕的骷髏山。
雖然薛無常已用靈氣護住了她,但這恐怖的一幕和那些直刺心神的尖嘯還是讓她心膽俱裂。她知道薛無常是故意的,故意讓她也受一點懲罰。
叔父在裏面……怎麼樣了?
許雲柔不願意去想,但眼前卻不斷晃動着許涵光七竅流血的悽慘模樣。
許涵光喂她飯的樣子、許涵光將她拋上半空的樣子、許涵光第一次板起臉來訓斥她的樣子……每一種樣子,都開始變得無比猙獰。
薛無常眯了眯眼睛,道:“孩兒們餓了吧,只管享用。”
得了他的首肯,骷髏頭們歡快地湧動着,爭先恐後向中央擠去。
許雲柔再也抑制不住,瘋狂地顫抖起來,牙關咬得死緊依然發出“嘚嘚”聲。她忍不住在心裏埋怨道:“叔父平時對你們不好嗎?他出了事,爲什麼沒有一個人來幫忙?!當真是養一羣白眼狼!”
這一刻,她忘記自己不僅袖手旁觀,還是始作俑者,卻恨起了旁人來。
天璇峯的比也道人是個怪人,佔了一峯,卻只收過武紅牧這一個徒弟,也不留管事和小道童。
今日發生了這樣一件大事,外間竟無一人知曉,也算是一件幸事——來多少人也是白白送死。通風報信也是沒用的,整個大慶,沒有一個人是薛無常的對手。
想來今日結局已經註定。
便在許雲柔眸光瘋狂閃動、薛無常笑眯眯地等待骷髏頭分食場中三人時,一個低低的聲音響起來:“無常老鬼,收手吧。”
元嬰期的威壓當頭罩下。薛無常心神一凜,目光如劍,穿過密佈於眼前的骷髏山,落在武紅牧攙扶的白髮青年身上。
“元嬰期。你……你是昆池?!”
“快走,”白髮青年口吐黑氣,咳嗽着艱難說道,“收起你的氣息,別把無道引來了!”
薛無常面色劇變,騰地從許雲柔身上站了起來,身形一晃,越過骷髏山,站在了白髮青年和武紅牧身前,定定地望住他口中溢出的黑色,抽着冷氣道:“幽冥氣……”
他一握拳,身後的骷髏煙消雲散。
此刻薛無常已顧不上地上那三個不知死活的人。他壓低了嗓門,驚恐地問白髮青年:“你在哪裏被他傷的?他在附近?!他爲什麼要……”
白髮青年苦笑道:“那位殺人還需要理由?或許有吧。你莫非忘了數月之前……”他艱難地抬起手,指向東面天空。
薛無常驚恐地抬頭望瞭望天際:“月……是他做的?他爲什麼要……”
數月之前,天上的明月倏然變了軌跡,過了少時才恢復正常。東昇西落的月,在那一日,失行向南。
“你竟不知?”白髮青年危險地眯縫了眼睛。
薛無常有些尷尬:“宗主不是什麼事都告訴我的。”
白髮青年又咳了起來。
薛無常感慨道:“數百年不見,昆池老祖頭髮都白了……”
武紅牧冷聲道:“才白了不久。”
薛無常麪皮輕輕抽了下,又向白髮青年道:“這裏,你護着?”
“不。”
薛無常看了看他身旁巨大的武紅牧,嘖了一聲,道:“罷了,該怎樣便怎樣。只派下面徒子徒孫過來,應該不會驚動那位吧?”
白髮青年垂了垂眼皮,一副不支的模樣。
薛無常眼底有貪婪的光芒閃過,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趁人之危——昆池應該有不少寶貝?
白髮青年抬起了眼睛,淡色的脣角掛上譏諷的笑:“我用盡全力才能壓制住體內殘留的幽冥氣。你可以試試牽動它們,會不會引來無道?”
薛無常訕笑道:“說什麼呢,昆池老友。我這便告辭了。”
說罷,也不管蘭不遠三人,招出光鶴,拎起許雲柔乘鶴而去,瞬息消失在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