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遠處急匆匆跑來的人一共有五個,左邊兩個,右邊三個,他們中間空出一個馬身的位置,五個人都仰着臉,對着空無一人處說話。
“王!守不住了!”
“現在還來得及!集中剩餘的兵力,護送您殺開一條血路衝出去!”
“下令吧!王啊!快下令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王!您是北風唯一的希望了,您在,北風就不會滅!”
“王!不要猶豫了!您難道不知道將士們的心願嗎!”
“王!說話啊王!王啊!”
五六個人狼狽地小跑起來,追逐着那一輪看不見的太陽。
到了城門下,士兵們個個神采飛揚地立正行禮:“王!”
不知王說了什麼,他們齊齊一怔,然後更加興奮,拉開了一道門縫。
“你們!你們幹了什麼好事!怎麼能讓王出去!外面那麼、那麼危、危險!”五六個狼狽的官員遲來一步,城門已緩緩合上。
士兵們笑道:“大人們久居高位,怕是忘記了王的本領?!”
北風王出了城,遲來一步的官員們來不及阻攔,目露絕望。
“你們……知道個屁!”一名文質彬彬的中年男子摘下了頭頂方巾,重重擲在地上。
“相爺都爆粗口了!”士兵們笑道,“打仗的事情您操不上心,這些日子可憋屈壞了吧?”
中年男子只軟軟地靠在了身旁的武將身上。
那武將也是如喪考妣,一文一武二人頭一次緊密相依。士兵們見他二人這副模樣,圍上前來哈哈大笑,七嘴八舌地嫌他們沒見識,又講起親眼所見或是聽旁人傳的王的英勇風姿。
沈映泉有些發怔,他喃喃道:“這北風……當真是與別處不同。”
“我喜歡這裏。”蘭不遠重複,“喜歡這裏。”
“這樣的國家也有致命的缺陷。他們太依賴一個人,終究也不是正途。”沈映泉暗暗一嘆,“除非北風王修道,千秋萬載地治理他的國度,且在冗長歲月中,心智不失不亂,始終如一。這,亦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可惜,他們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蘭不遠望着城門方向,似乎看見那一人一騎,“誰知道呢?說不定他就是可以做到。”
記憶中模糊的黑衣、銀箭。
彷彿缺了什麼。
“王劍!”文質彬彬的中年相爺突然喊道,“王怎麼不帶上王劍!”
幾名官員掉過頭,拔足狂奔。
蘭不遠與沈映泉對視一眼:“追。”
跑出二十餘丈時,身後傳來一聲轟響。城破。
蘭、沈二人緊緊追着五位官員。這時看得仔細了,其中有四位都是文官,只有一員武將,胳膊受了傷。想來有戰力的都已經上了前線。
二人追着這五位殘弱的官員,絲毫也不喫力。
他們邊跑,邊喘着粗氣說話。
“王爲什麼不帶上王劍!他……他這是……”
“自天陽城破,王後被俘,王他就……不!不可能!”
“可是……王並不是迂腐的人,此時最好的抉擇應當是衝出去,靜待時機復仇,難道不是嗎?”
他們的腳步停頓下來,面面相覷。
“別亂想了,王就算是去救王後,未必就不會成功啊!有什麼事情是他做不到的嗎!”
“可、可是城破了啊!”
五人回過頭,怔怔地望着遠方破碎的城門,直到身首分離。
蘭不遠和沈映泉站在黑暗中的街道上。
“王劍,會在哪裏?”
“在這裏等,看他們從哪裏來。”
二人繼續等待。
不久,一行人出現了視線的盡頭,二人飛快地趕去,見那五人依舊對着圍在中央的北風王喋喋不休,翻來覆去都是勸他突圍的話。
蘭不遠和沈映泉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去,繼續等待他們下一次重新出現。
反覆了三四輪之後,終於看到這一行人是從遠處一間較大的院子裏出走來的。
終於找到了!
蘭、沈二人對視一眼,心中翻湧起興奮之情。其實也是有些鬼使神差,蘭不遠因爲在城外與北風王後共情過,想要刨根究底還算是人之常情,但沈映泉也這樣激動……
找到源頭又能怎麼樣呢?那位北風王,始終是看不見的啊……
究竟,在瞎激動什麼?這樣的狀態似乎……
蘭不遠定了定神,將焰靈氣覆到了臉上。
“嗤”。
前一瞬間,蘭不遠的心頭還翻湧着激盪的熱血,想要第一時間撲進那間大宅院,後一瞬間,彷彿一盆涼水從頭頂淋下,她清醒了。
沈映泉正要追上前去,蘭不遠攔了攔他。
“先別……”
“嗯?”
“這裏是城西!白日裏我們也沒有見過這間房子。”
沈映泉略略思忖,頓時汗流浹背。
“你是說……這裏是那道地縫?!”
“不錯。”
四下一看,此時的城池果然是完好無損的,並沒有那道將城一分爲二的巨大縫隙。
看不見的,就不存在嗎?
二人冷汗直冒,一步一步踩實了,慢慢往後退。
“看一看有沒有異常。”蘭不遠微微眯了眼睛,“或者等到一切湮滅重生。”
二人靜靜地等待。
在某一個微妙的時刻,就像老嫗和士兵們淡去的屍體一樣,面前的街道、宅院漸漸淡爲虛無。還未來得及看清楚那道地縫,眼前的場景復又重新凝實。
電光火石一瞬,已經足夠。
沈映泉劍出鞘,在地上劃了一道白痕。
“這裏,就是界限。”
二人慢慢走上前去,蹲在劍痕外,仔細地觀察眼前的幻相。
“當真是無懈可擊!這是怎麼做到的!”沈映泉驚歎道,“那些蜃景雖然也極逼真,可畢竟離人甚遠,而這……”
蘭不遠已經伸出了手去,摸在那片本該空無一物的地縫上。
“是實的!”她又重重敲了兩下,“實的!”
要不要進去看一看?
沈映泉微微沉吟,片刻,從腰間取下一盤細繩索,把二人的手腕綁在一起:“我先走。”
他走得很穩,重心永遠放在後面那條腿上,這樣就算前腳踩空,也不會身體失衡落下去。
“一刻鐘。”蘭不遠跟在他的身後,提醒道,“一刻鐘,一切就會重新開始。無論看到了什麼,一刻鐘之內必須離開地縫的範圍。”
“好。”
二人飛速靠近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