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不遠其實是忐忑的。
小命懸在半空晃悠,她自然是尖了耳朵,留神聽着那一黑一白兩尊殺神的每一句話。
八相聚運陣、龍氣。聽起來好像是十分了不得的好東西!
這些年來,挑起紈絝子們打架,然後趁亂摸走他們錢袋的事,蘭不遠可沒少幹。今日這形勢,彷彿可以來一票大的?!雖然這陣法聽起來有些玄乎,可是富貴險中求嘛……蘭不遠臉上浮起一個真誠的奸笑。
再看那二位傷者,已經各自盤了膝,就地調息起來。
“你不怕?”蘭不遠將黃舒拉到一株矮樹旁,壓低了聲音問道。方纔黃舒那一聲“父皇”,自然叫蘭不遠心中打起了小算盤——十歲的皇子……不就是當今皇太子嘛!
黃舒搖搖頭:“師姐和夏侯,是我最信任的兩個人。從小,夏侯對我最好;來到青陵派之後,師姐你對我最好。只要在你們身邊,我什麼也不怕。”黑亮的眸子閃了閃,用小大人的語氣說道,“你們兩個,便是我現在生命裏最大的意義了。”
蘭不遠身體微微一震,彷彿憶起了什麼不好的往事。片刻後,臉上浮起薄怒:“我對小屁孩沒有半點興趣!難怪小師叔和大師兄不願和我好,原來就是你在作怪叫他們誤會了我!以後不要再來找我!”
她氣哼哼地拂袖而起,像躲避蛇蠍一樣遠離了黃舒。
黃舒一頭霧水:“師姐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蘭不遠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動過怒。這一刻,因着一些回憶,她有些壓制不住胸腔中的怒火。
“世間怎會有如此蠢物!”她一拳擊打在面前的樹幹上。
“豬!比豬還蠢!這樣坑他,竟還當我是好人!”又一拳。
堅硬粗糙的樹皮磨破了蘭不遠的拳峯,火辣辣地疼。
整處林間空地,已越來越明亮,不知從何而來的淡淡白光籠罩在頭頂。沉浸在莫名其妙的情緒之中的蘭不遠並沒有留意到身邊的異狀,她一邊嘶嘶抽着氣,一邊繼續毆打那株無辜的大樹。
“蠢物!蠢即是罪,蠢死了活該!”
“好好的太子不做,跑來送死?桀桀桀……”
黃舒雖然不解,但他一向無腦信任蘭不遠,雖然一個人站在空地邊緣,背靠着黑黢黢的樹林子,小腿肚子有些發顫,卻還是老實待在原地,一會看看空地中央老僧入定的沈、夏侯二人,一會小心地瞄瞄三丈之外捶樹不止的蘭不遠,他委屈地扁了嘴,抱了抱自己的小肩膀,就像一隻被主人罰站在風雨裏的小貓咪。
整片空地,漸漸明亮如滿月照耀,如水的白光鋪了滿地。
沈映泉道:“將軍,我先助你!”
夏侯亭微微頷首,向着黃舒躬身道:“皇叔,你過來。”
沈映泉臉上浮起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
夏侯亭從懷中取出一塊陰刻有舞鳳圖案的鮮紅玉玦,鄭重放在黃舒手上,然後喫力地提起沈映泉的劍,在地上畫了個三尺的圈。
“皇叔你聽好,待會兒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離開這個圈,鳳佩在手,龍氣自然會歸附到你身上。等到這裏不再有光亮,你……跟着活下來的人回門派去,今夜到過後山的事,永遠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夏侯亭明白,就算黃舒沒有說出“父皇”二字,以沈映泉的聰慧,也能猜測到他真正的身份,便也不打算再隱瞞。
夏侯亭乃是皇後的親侄孫,論輩份,“黃舒”正是他“皇叔”。
當初太子聽從國師吩咐隱了身份到青陵派時,如是說道:“自小,我的身邊就只有夏侯你一個。去了青陵派,我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夏侯你叫我‘皇叔’,我便化名爲‘黃舒’,旁人這樣叫我時,我好假裝夏侯依舊陪在身邊。”這樣說話的太子殿下雙眼烏黑,裹滿一包淚,叫夏侯亭的心酸得像在醋缸裏泡了九九八十一回。
此刻聽着夏侯亭的喪氣話,黃舒心中又痛又委屈,放聲大哭起來:“夏侯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不要我了嗎?你要死了嗎?我不!我不要什麼龍氣!我只要你好好的!”
“聽話!”夏侯亭無奈地按了按他的頭頂,“皇叔,記住,你是太子,你心中要裝的,是大慶萬萬子民,而不是我,或者某些不相乾的人……咳。”
“不……”
夏侯亭抬起手,輕輕掩住黃舒的口:“記住,國師是唯一能夠信任的人。除了他,不可以相信任何人!”
黃舒掙不開他的手掌,急得嗚嗚直叫。
“最不可信的,便是你父皇,如今你還小,說與你聽,你也聽不懂,你只需要信我。”夏侯亭冷笑一聲:“在這龍脈處設下八相聚運陣,掠奪了我大慶氣運助他結丹……呵,有如此帝王,實乃萬萬百姓之禍!皇叔,你心性純良,又得國師襄助,只要引龍氣入體築得龍基,日後成就必定不可估量!”
夏侯有意無意用餘光掃了掃沈映泉:“聰明人自然會知道,是該效忠一個不擇手段滿心只有自己修爲的君上,還是擇木而棲。”
沈映泉垂了眸,雙目中隱隱有波光流轉。
“沈道長!”夏侯亭鄭重地看住沈映泉,“龍氣聚形時,陣中會生成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方神獸幻影守護龍氣,需擊散或是以血肉祭之,使其重歸天地。只有除去四尊神獸,龍氣纔會顯形。”他喘了口氣,“你我雖然受了傷,但各自全力一擊,當可除去兩尊……”
沈映泉不解:“那剩餘兩尊……難道……”
“不錯。以我身飼一尊,另一尊……”夏侯亭微笑着,望向不遠處捶樹的某人,“多虧沈道長救回了墜下山坡的蘭姑娘。”
沈映泉微有疑惑:“倘若今日不曾遇到沈某,將軍又當如何?”
夏侯亭笑得雲淡風輕:“總得有弟子巡山不是麼?”
“那麼,將軍第一日請張掌門陪同到後山‘除妖’,便是爲了確認巡山的路徑?”
“不錯。從門派中帶人出來,總歸是麻煩。”
“明白了。”沈映泉心中雖然仍有疑惑,但卻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