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沈文微已經接受過沈老夫人和沈夫人的各種角度各種方式的‘盤問’,於是,她也早習慣了各種裝各種演,只要給自己一個始終如一的場景,她便可以繞着它演。其實,大夫說了,沈文馨之所以昏迷,莫外於驚嚇過度和嗆了幾口水,而且京華城內會遊泳的人大多數爲身份低賤的男子(當時不流行遊泳運動,女子沒事怎麼可能遊泳,當然,有事更也不遊),根據那時的情況,幸虧沈文馨被沈文微給救了上來,不然這出事的幾率大着去了。因此,這幾天,沈文微在沈俯裏走路可不再似以前那般畏縮,起碼,表面上,俯裏丫鬟婆子看見的一幕便是,沈老夫人喜歡叫上她閒聊,沈夫人又對她感激不盡,誰沒事再惹她?
“四妹妹,咳咳……”先咳,緩過氣來,喝了茶水,淨了臉面,沈文馨才接着說道。“多虧了你,不然,我可……”
“別那麼說,是姐姐你福氣大。”見她含淚楚楚動人的樣子,沈文微終於領略到雨帶梨花爲何物,看來,是同行呀。
沈文馨輕笑。
“說起來,我還得感謝你。”話峯一轉,沈文微步入正題。
“哦?”
“姐姐還記得那晚吧?天,特陰沉,氣溫驟降,冷,寒氣深……我睡在棺材裏,我記得你來看過我。”沈文微把聲線調得乾淨透徹,幽深,尤其適合講恐怖故事,再加上生動的表情,對面不遠處的沈文馨立刻徵住。
“沒聽清你說了什麼,但我知道你來過,文微可開心了。”她自顧自說。
沈文馨和華濃對視一眼,不禁齊齊豎起寒毛來,封敏惠的的確確找人看過,而且過了將近一日,她不死透纔怪,此時此刻,當初棺材裏的她怎麼可能會知道她去過院子?想容看似大大咧咧,可心裏有數,她絕對不會說出去,更別提沈文馨和華濃,沈文微現在說着這話,太詭異!
而且,她故意說起‘沒聽清’是什麼意思,難道她已經什麼都知道了?
她真去過一趟陰曹地府?
起初堅決不信,現如今,沈文馨在動搖,嚥下一口唾沫,指尖繞着絲絹,沈文馨用微笑詮釋一切。
看她這表情和反應,沈文微不便多說,她知道,沈文馨該是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但她可能並非主導者,參與,多多少少都有些吧。
“姐姐臉色瞧着可不好,我就不打擾了,你好好休息。”靜了一瞬,沈文微結束對話。
見她離開,沈文馨躺了下去,側着身子,想了許久。
“華濃,你說當真只是意外?”
“小姐,華濃不知。”起先,她們聽了想容的說法,又覈對其他人,春麗不便問,香枝說她什麼也沒看見。“如果真是她,那也太容易拆穿,如果真是她,沒有理由她救你,小姐,我去看過了,四小姐手臂上的口子真得有一掌長!”
“這事就別再提了。”沈文馨冷臉,因爲還有一個可能。
沈文微兵行險招,所有都是她的精心安排,利用沈文瑤引出事端,巧妙計劃好每一步,至於她的目的,暫時,沈文馨看不透,但她相信只要是狐狸,終究會露出尾巴!
…………
本就打算看了沈文馨,一會兒還要去沈文瑤沈文蕊的院子,走在半路上,她發現東西落下。
“哎呀,春麗,我的手絹掉姐姐那兒,你替我去取吧,我在前面等你。”
“好。”春麗也瞧見剛纔想容給她遞的眼色,讓她去一次,這不機會來了。
待春麗消失在拐角,沈文微忽然走向另一個方向,那裏,正是當日她出事的地方。
院子位偏,極其寂靜,雖時常有人打掃,卻無人常住,沒有較多的生活氣息,角落裏的一棵大樹枝頭已發了綠芽,幾隻麻雀唧唧歪歪叫着,落在地上輕跳嬉戲,有人一來,它們立即飛散。
推開門,沈文微眼角瞄見木櫃側方一處暗紅血跡,它,應該屬於她。
支開春麗,她爲了重回一次‘案發現場’。
記得,身着華服,頭戴美飾,她被帶入這兒,可雙腿尚未穩立,鎖門聲傳來,膽小如她竟不敢去看發生了什麼,直到身後有人衝了出來,抱住她,懵懂如她,再不清再不楚,也感知會發生不好的事情,然而,掙扎,毫無用處。
也許,崔媽媽嗅出異常,一路尾隨。
也許,崔媽媽奮力阻止,打開了門。
拉扯期間,沈文微不幸撞向門邊的木櫃,鮮血僅幾滴,卻奪了她的命。
走了這一圈,沈文微猜測着那時情形,琢磨起問題的關鍵來,想要知道到底是誰害她,就得搞清楚賈南口中那封仰慕他的‘情書’出自何人之手,這種事,當事人的可能性極大。丫鬟,大多沒讀過書,婆子就直接排除,能夠讓賈南瞧得上眼,‘情書’上的書法必定不會太差,如今念來,最有可能者不就是沈文瑤和沈文蕊,爲何不是沈文馨,因爲她比她們倆要聰明,書信定不會經她手。至於兩姐妹,沈文瑤囂張,看似可能,可能不是,沈文蕊隱忍,看似不是,可能恰是。
往外走,她要想辦法瞧瞧她倆的筆跡。
“四丫頭?喲,這不是四丫頭嗎?”
沒兩步,杵在院門口,她讓人叫住。
…………
“你是?”眼前女子,婦人裝扮,朝她笑着,舉手投足間,隱隱浮現出一絲類似於封敏惠的氣質,而沈文微腦海裏全無她的任何信息。
“唉,我就知道你認不得我。”嘆了口氣,女子抬手虛託了下斜垂的髮髻。
“抱歉。”她隨口一說,歉意一笑。
“喲!四丫頭,你可用不着說這樣的話,咱呀都是同命之人,哪兒用得着此般言語,來,上這兒來坐坐。”
鬼使神差,沈文微真跟着她進了隔壁院落,一聊,原來這女子竟是沈俯二夫人。
沒爹疼沒娘愛,沈文微不知沈俯大多具體和隱藏情況,接下來,這位正給她剝乾果的女子,張韻,給她好好普及了一下常識。
沈俯的故事,要從承國開國說起。
曾經,承國這塊土地之上有着三個國家,東側趙國,西側曲涼,蕭國位於中部,起初,趙國欲打曲涼,集結軍隊於蕭國北方其他兩國相交接的地帶對峙起來,與此同時,蕭國國內情勢亦不好,一方表示支持趙國,一方選擇支持曲涼,且蕭國內部腐蝕嚴重,國家根本支撐不了發動軍事戰爭,國君昏庸無道,朝廷奸佞當道,內部爭論不休,趙國卻把刀尖指向了蕭國,
這時,承國第一代皇帝蕭獻,取代原國君,舉起了反抗大旗,最開始異常艱難,通過不懈努力,蕭獻最後做到了,十五年滅趙國,五年合併曲涼,終將分裂版圖合三爲一,承國始,承憲帝登基,年號,承天元年。
沈家作爲開國功臣,義不容辭步入京華城幾大權勢行列。
然而,花不常開,景不常留,在蕭獻死後,他的親弟弟蕭睿上位,順天九年,蕭睿派沈家出戰西北草原上的國度阿次固倫,順天十年因叛徒出賣,沈將軍沈程、沈家嫡長子沈天啓、庶長子沈宏啓及衆多家軍,慘死殺場,嫡次子沈固啓受重傷昏迷,至此,沈家元氣大傷。沈天啓妻與其情深似海,接到確切消息後,次日上吊自殺,無子嗣留下,沈府二房爲沈老夫人貼身丫鬟,在誕下沈宏啓不久後過世,而他妻便是告訴沈文微這一切的張韻,同樣,無子嗣。
從那以後,爲免傷心,沈老夫人不再讓俯裏人稱沈固啓爲沈三爺,封敏惠自然成了沈夫人。
提到沈老夫人,張韻算是給她解了一直以來都有的迷惑。
其一,不經意間透露出的傲然之氣,非尋常貴婦擁有的一種氣質,更多的是無視目空天下人。
其二,房裏添置擺設用度物品,過於奢華了一點,一整套的金絲楠木傢俱,價值不菲。
沈老夫人,原名蕭媛,今年五十三,她恰好生於蕭獻拉大旗反抗原國君前一年,蕭媛乃蕭國國君最小的女兒,自然百般疼愛,而蕭獻把原國君推下臺時,除去罪大惡極的奸臣一一處死外,其他皇室人等大多沒有過於趕盡殺絕,蕭媛便過得挺好,甚至賜婚給了紅極一時的沈家大將軍沈程。
“祖母,身世驚人吶。”張了嘴,沈文微扔進一顆核桃,感嘆道。
“呵呵,四丫頭,覺得封敏惠如何?”眯了眼,張韻瞅着她的表情。
“不簡單。”豎起耳朵,她知道張韻打算繼續講八卦了,張韻頭上沒有婆婆身旁沒有相公,在沈俯的日子,肯定過得相當無聊,一個人能玩出什麼花樣?
“那是自然!”三十出頭,模樣依舊俊俏,張韻又愛打扮,身姿如楊柳,一顰一笑頗有風味。
“知道京華城內權勢最盛的幾家子嗎?”邊說,張韻邊瞧着沈文微認真聽講的小樣,她心裏得瑟起來,如數家珍。“給你講講前四吧,沈家沒落咯,墊底,位首爲王家,聽說,王家最初經商起家,後來才入了仕途。”
“這樣也可排列首位?”士農工商的順序沈文微還是知道,一開始經商也能位於京華城大戶人家首位,顯然,裏邊還有其他事情。
“四丫頭,你可知,當今太後孃娘何姓氏?”
“王?”
“喲,你也不傻嘛。”
沈文微垮下臉,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排名二、三位者,可算伯仲之間,不好說,一乃納蘭家,另外便是這封家。”沒見到沈文微臉上一閃而過的神情,張韻接着道。
“封家有何來頭?”
“封家,開國功臣之一,現在的左相就是封澤,封敏惠的親爹。”
“怪不得……”
“所以封敏惠那賤人纔敢那麼橫!”絲毫不掩飾她的厭惡與憎恨,張韻扔掉核桃殼,緊捏果仁,彷彿手指間的物件就是她對付不了的封敏惠一般。
喫核桃,不搭話。
“四丫頭,那時你還小,我想你應該不記得了。”沒有預期的‘同仇敵愾’,張韻失落,可她不忘挑起沈文微應有的仇恨來。
“嗯?”
“你五歲那年發生的事,還記得嗎?”
瞪大了雙眼,認真看向她,沈文微搖着頭。
“順天十年事後,沈固啓養好了傷,便自動請纓肅守邊疆國土,這一走,回來的次數掐指可算,好像是元寶三年(蕭睿死後,其子蕭琮繼位,年號元寶),沈固啓把你抱了回來,雖不知你娘是誰,但你小時候的確水靈得緊,招人疼,誰抱你都樂呵呵地笑。”
“直到你五歲那年,沈固啓回來了一趟,不再似從前的疼愛,有下人聽說,沈固啓醉後說着什麼你並非他親生之類的話,之後,他大病一場,封敏惠那個賤人也差點病死,老夫人急了,請了永西道觀的張道長。”
“道長前來察看,這不看不知,一看嚇一跳,府裏污祟的來源,就是你!”
“據張道長所言,你乃狐媚子轉世,專門吸奪人氣精元,若活過十五,必定毀掉沈府,甚至禍國殃民!”
“呵呵,老夫人哪兒擔得了這個責任,把她唯一的兒子送出府去醫治,將你身邊的人統統換掉,可惜呀可惜,那麼餓你都沒死得了,這也是你的命大!”
沈文微安靜着不語,想着自己什麼時候去永西道觀踏踏青,順道拜訪一下傳說中的張道長。
“四丫頭,封敏惠在裏面做的手腳可不少,要不要我一一講給你聽?”
“四丫頭,她心腸如此歹毒,害了你那麼多年,你命不該絕重活一遭,難道不想拿回屬於你的來?”
“四丫頭,不如咱倆一起……”
…………
…………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
沈文微把手中兩份手稿摺好塞進懷裏,笑眯眯往回走,心裏第一千零一次感謝某人,他給的銀兩真很快派上用場,並且,再一次提醒自己,有錢纔是王道呀!
有意錯開春麗,她懶得管她上哪兒找她去,竟然敢正大光明地跟想容眉來眼去相互勾搭,她得冷冷她,當着正主的面兒就那樣做,實在太不給面子。
不再回土房,院子裏雖說只有兩間房,可已比以前好上許多,沈文微尚未推開院門,便見到門縫裏探頭探腦的男孩。
“微微!”男孩從門縫裏窺見她,立馬拉開了一扇院門,警惕意識挺強,東瞧瞧西看看,拉住她的手,朝裏走。
“你怎麼來了?”瞅見他一副‘地下工作者’的模樣,沈文微忍俊不禁。
聽她一開口不是表示欣喜,反而詢問起來因,他忽然停住腳,轉過身來一本正經看着她。(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