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出個所以然,沈文微感覺自己彷彿見到一位混血王子,不知是否是因他有着過於濃密的睫羽。
也許目光太過直接,穆王府的主人蕭玹不悅抬眸。
時間算得精確,沈文微恰好錯過,低頭盯住她破爛的足屢,堅決不抬頭,研究如何對付眼前這明顯不好對付的男人。
回過神,她才聞見一屋子的藥香,味淡,帶着清幽香氣。
一瞬間,她給了他定義——要死不活的藥罐子!
靜態,他是美人,動態,他是將死之美人。
“咳咳。”未語,蕭玹先咳了起來,可能是屋子進了些許寒氣,他咳得愈加激烈,直到臉頰漸漸升起一絲緋紅。
蕭玹一咳,越風跪下。
十三讓其他人退下,合上門,他沏了杯溫熱茶水放在蕭玹手邊。
沈文微偷瞄一眼,看了看病怏怏的美人,看了看板着張臉如喪考妣般悲痛的越風,她跟着越風蹲在一旁,細細觀察局勢。
“自己說,如何處置。”緩過氣來,蕭玹慢語道。
“爺,她並非細作,請繞她一命。”越風眼神堅定,語氣堅定,卻未對上蕭玹的目光,因他知道這不符合俯裏的規矩,主子從未允許背叛或打破規則。
蕭玹未開口,微微皺了眉。
“非細作,她爲何出現在俯裏?非細作,能夠破了我的陣法走到縉雲亭去?若非你們相互勾結,難不成,她能從天上掉下來?”見蕭玹沒說話,十三繞着兩人走了一圈,開始自我推斷起來。眼尖如他,又不是沒經歷過人事,十三怎會不知沈文微身上的痕跡來自於何事,可越風的性子,他太清楚,兩人背後一定有故事。
“好吧,就算她不是細作,越風,那你解釋解釋她到底是誰?呵呵,到底是誰,值得你爲她求情?”十三勾了勾嘴角,暗自偷笑。
十三,擅長暗器,精通奇門陣法以及相術,通過一個人的面相他可以看出許多東西。當年,他第一眼見到越風就已經看出他幼年痛失親人,並且從小過得艱難,但此人心智堅毅,遇到改變他一生的貴人蕭玹後仍忠心耿耿,而此時,十三似乎預見他的命運發生了改變,爲何,因她?十三盯着她,卻發現看不明乾脆坐在地板上的小姑孃的面相,印堂發黑,死人之兆,可雙眼黑亮有神,新生之兆,細瞅整副面容,五官尚可,奇怪的是她克父克母,偏瘦福淺,一生極苦,早死之相。
奇怪,太奇怪!
面對十三一連串提問,越風說不出個一二,除了確定她毫無內力,並非細作外,他也不知她從哪兒來,如何破解十三的陣法,至於跟他的關係……
屋子裏一時安靜。
“咳咳。”這次,換沈文微假意咳嗽,清了清嗓子。
越風瞄眼,十三偏頭,蕭玹喝茶。
“美人。”沈文微對着十三嫵媚一笑,然而,她自以爲電力十足的媚眼,換到瘦瘦小小的一張臉上,變成了賣萌撒嬌。“人家真的不是你口裏的細作喲,天上掉下來的那是林妹妹,我呢,是從地裏鑽出來的。”
“地裏?”十三癟嘴,顯然不相信。
“首先,你可以派人去看看,一座假山之下有條暗道。”沈文微大致形容了那座獨特的假山,她接着努力證明自己真的不是細作。“……誰會派一個弱女子作細作?我真的只是誤入……”
無干擾式陳述,她說了不小會兒,證明真有暗道的人回來了。
“其次,這位兄臺只是想——”沒替越風解釋完,她被無情忽略。
“知情不報,看來越風是打算私自把這女子帶出去,爺,她怎麼處置?”十三天人交戰半天,睜眼,他突然指着沈文微問道。
“宰了,餵魚。”手中的書翻過一頁,蕭玹眯了眯眼,似有些睏覺。
“哪個池子?”
“自己看着辦。”
聽到這話,某人瞬間石化。
沈文微掙扎着一搖頭,石頭碎渣蹦了一地,她趕緊換下那一臉小傲嬌的表情。
以爲她只要證明自己不是細作就可以退場,再求好心的越風大俠幫忙救救崔媽媽,這事兒也就算了了,過一段時間,她逮住機會逃出沈俯,從此以後,便可以浪跡天涯或者過着其他啥啥啥的生活了。可劇情爲何突然跳轉,明明證明了自己不是細作奸細還要被宰了餵魚,不符合邏輯呀,沈文微大腦快速轉動,好吧,就算古代就是這樣一命不值,但她只要找到等價交換的那個點,找到他們可以留下她的理由,她還是可以不用餵魚,然後找個機會溜出去,順帶着偷偷求越風救救崔媽媽,從此以後,便可以浪跡天涯或者過着其他啥啥啥的生活了。
可是啊可是,劇情還是不是這樣發展滴!
“別介,我不是細作不要把我宰了餵魚魚不會喜歡喫我我太瘦沒肉只有骨頭若是把您家魚池裏魚兒牙齒磕壞了那就傷感情了對吧?留下我吧,我會洗衣做飯還會……暖牀!”噼裏啪啦,她硬着頭皮厚着臉皮討好賣乖道。
“宰之前,舌頭割掉,話多。”放下書,起身,蕭玹不耐煩道。
“爺。”見此,越風挪動膝蓋,求情。
沈文微嘟嘟嘴,大俠果真是好人吶!
“咳咳……果真喫裏扒外,行,一起宰了。”頭一次,蕭玹認真思考起今晚的鬧劇,將越風帶回已八年,平時沉默寡言的他幾乎不會跟其他人有過多交往,走得最近的人,一乃蕭玹,二乃十三,前者爲他的主子,後者爲他唯一的朋友。此時,他爲了一個他不熟悉的女子,向他求情,難道……是因爲她?
“別別別,不關越風的事,你別罰他。”她可不能又背上一條人命,崔媽媽的債還沒還,這兒又來一個。
“爺你看,果真裏應外合。”十三插一句。
沈文微沉默了,結合一連串事情,頭腦風暴起來,今晚誤闖穆王府,她此時仍健在的原因在於穆王爺對於越風的重視,十三看似故意找茬,也並無真正敵意,一旦,他們迫使越風放棄她,若如此,她的小命時時刻刻便再歸入陰曹地府。
她對於他們來說,到底有什麼值得利用?
暗自嘆氣,此題何解?!
反覆思緒,無解。
“夠了。”單手扶額,沈文微大喊一聲。
猶如上輩子終於拿到扮演皇後這第一女配的角色,卻被某綠茶婊一個一夜情獻身立馬奪走一切,她成功爆發出小氣場,儘管瞬間被三人吞滅,她還是擺足了氣勢。
“我跟你說。”她仰起下顎,模仿霸道女總裁語氣,睥睨天下般,死也要死得榮烈。“宰了我沒問題,可我告訴你,我跟鬼都掌管生死簿的大叔關係可不一般……”
氣場轉變,使得蕭玹冷然看了她一眼,不看不知,她的眼神居然跟那個女人有幾分相似,胸口發悶,一個模糊畫面跳出他的腦海,他忽然想拿出珍藏的玉盒,親自挖出她的雙眼,置之盒內,埋於凌霜閣前的柏松下。
念想一出,他搖頭,極薄的脣抿了抿,輕笑。
與其殺了,不如留下。
這樣一個女子,宮裏那位該會覺得異常有趣吧?
“對了,我是沈將軍的女兒。”沈文微說着說着瞄見蕭玹臉上閃過一絲怪異的笑容,說不出的詭異,彷彿一根九天極寒之地擁有的枷鎖,縛住全身,她不禁豎起了寒毛……打住,她腦子靈光一閃,急急道。
“你就是那個詐屍還魂的沈文微?簡直太驚悚也!”十三一驚一乍,跳了起來,撲到她面前仔仔細細打量起來,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會有如此面相!”
“好了。”心血來潮,突發奇想,蕭玹伸手示停,不看越風不看十三,一雙醉人迷離眼望着她,問道。“沈俯小姐,告訴本王,你來本王府上爲何?”
“救崔媽媽,她快不行了。”如着了攝魂術,落入他的眼,再移不開,她答道。
“你覺得沈夫人如何。”不用細問,沈文微穿得如此邋遢,還需鑽了暗道救俯裏下人,她的日子究竟過得怎樣,他想知道她對於沈夫人的評價,這也是在考驗她。
話至此,越風感激看向蕭玹,他知道他從不說廢話,而十三轉了轉眼珠子,癟嘴,不解,這女子有值得他利用的地方?
“抱歉,我跟她不熟。”的確,無論是前世,還是現在的她,都與沈夫人封敏惠不熟,她沒必要根據前世受的委屈想象一個心狠手辣的繼母。“可我想她必定爲一個精明的女人。”
蕭玹點頭,勉強過關,其一,回想起先前她的反應,淡然之中藏着小狡黠,其二,不盲目抱怨,不輕易定義,目前看來,她基本上適合呆在那個地方。
“本王府上無女子,擅闖者,死。”他續道。
甩個巴掌,賞顆蜜棗?
她的眼神變得幽怨,他究竟要說什麼?
“今日,本王破例可留你一命。”
“你要我做什麼?”不轉眼,沈文微立即問道。
“還好,沒蠢得那麼厲害。”坐回木榻,蕭玹單手搭在一側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敲着。“留你一命,自然爲本王賣命。”
“沒問題。”先保了小命再說,沈文微答得愉快,笑容綻放得更愉快,只要今晚放過她,讓她救回崔媽媽,一切好談,更何況雙腿長在自己身上,他還能控制自己不成,即使一時,難不成一世?
“記住,絕無背叛。”蕭玹懶得說後面的‘否則’,看了眼十三。
十三收到指示,走過去單手掐住她的嘴角兩邊,稍稍用力一按,一顆黃豆大小的黑色藥丸滑入沈文微喉嚨,他動作過快,她促不及防,沈文微剛纔擠出來的笑容馬上被哭臉取代。
告一段落,不多時,兩人離開。
致遠齋恢復寧靜。
兩人走後,十三猶豫再三,問起爲何留下沈文微,也可以說她哪兒配蕭玹打破他的常規。
“宮裏,該落棋子了。”推開木窗,蕭玹看向遠處,寧海之後的另一個地方。
…………
回程途中,沈文微自顧自抽出腰後的燭臺,拿出在穆王府順手摸走的火摺子點燃,她靜靜返回。
暗道依舊漆黑,湧出一片慎人之意。
沈文微無心擔憂隨時可能蹦出的妖魔鬼怪,因爲她覺得自己不光各種倒黴,而且還特別委屈,意外猝死,重生竟然躺在棺材裏,前世沒爹疼沒娘愛就算了,長相還磕磣,這一身瘦弱小體格不知活得過今年冬天否,最大的難題還在於生在了沈俯,上面一堆大房的兒子閨女,她可有得受,一時之間,她還跑不出去。
現在,她自己都竟不屬於自己了,被迫賣命給了隔壁的無良王爺。
雖解了眼下的危機,崔媽媽的傷勢應該有人負責去醫治了,但她不得不打起精神來面對蕭玹給的三個月試用期!
“給你三個月,報仇。”
他沒提後文,沈文微也自動補腦猜出來了——本王這兒不是垃圾回收站,什麼不清不楚的東西都能進了本王府上白喫白喝,既然暫時留了你一條小命,你就得抓緊時間體現自己的價值,念及你能力不足,三個月,若交不出一份滿意的答卷,王府魚池歡迎你。
沈文微忽然立住,她記得蕭玹有意無意看了眼她的脖頸……用着十分嫌棄的眼神?
她摸了半天,翻出一面照鏡子,藉着蠟燭的光一看,頓時黑了臉。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太特麼魂淡,賈南你給老孃等着!”
沈文微從棺材裏爬出來後,一直沒有時間沒有機會仔細看看她那張臉,只是那晚在房頂瞧了瞧,唯一的印象除了瘦弱便只剩下瘦弱,毫無美感可言,前面溜出院子後順利偷了面鏡子也沒看,現在想起來,纔看了個清楚,衣領根本遮不住那些青紫的痕跡——吻痕,臉頰之下,頸子兩側,鎖骨處甚至隱隱而顯,沈文微感覺好抓狂……好丟人!
跺腳,她發泄般大叫兩聲,一股腦跑了回去,這次倒快了許多。
推開木板,昏暗的屋子因多了她手中的燭臺亮光,稍亮了些。(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