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善後之策(你的輕輕一點,點亮我碼字的人生,支持數字,支持正版,跪求訂閱.)東暖閣的門外,嚴嵩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低頭唱名報姓道:“臣,內閣學士、禮部尚書嚴嵩——”
在他身後半步之地,嚴世蕃也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跟着父親一道唱名報姓道:“御前辦公廳協理、巡撫應天嚴世蕃——”
父子二人齊聲說道:“恭請聖安!”
東暖閣裏傳出了朱厚熜的聲音:“進來吧!”
嚴氏父子都是久在御前,朝夕侍奉皇上的人,立刻就聽出了皇上的語氣冰冷,似乎正在生氣,不禁心中都是一凜,卻不敢猶豫,忙躬身走了進去。正要再度行蹕見大禮,御案之後的朱厚熜抬起眼皮,看了他們一眼,冷冷地說:“罷了,沒功夫受你們的大禮參拜,自己找地方坐下吧!”
這更不是往常賜坐時的和藹口吻,嚴氏父子心中越發忐忑了,心中趕緊搜腸刮肚地想皇上爲何會如此不快。
剛一坐定,朱厚熜就說道:“遠征軍轉來徐海所部的戰報,你們都看了?”
嚴嵩忙欠身說道:“回皇上,臣看了。”
原來,那份由羅龍文草擬,徐海領銜上奏的戰報已由御前轉到內閣,嚴嵩早已看過了。不過,徐海船隊西進印度洋不到半年時間,便連克夷人多處據點,殺敵、俘敵各逾數百,迫使柯枝、古裏兩國俯首請降、矢志效忠大明,可謂戰功卓著。象那麼一場大勝,皇上卻沒有加以御批褒美,令他頗感到有些意外。但他此刻心中卻不象一進來時那麼緊張了——怎麼說那場戰事也是勝非敗,皇上沒來由生氣。再者說來,徐海受賜鎮撫司千戶,算是皇家親衛;遠征軍監軍高拱也是夏言那個老匹夫的人,縱然有什麼罪過,皇上也沒理由找他父子二人的晦氣……
嚴世蕃大概也想明白了這些,坦然說道:“回皇上,微臣這些日子忙着催繳應天諸府徵繳、解送今年的秋賦,未在御前辦公廳當值,是故沒有看過那份戰報。”
朱厚熜冷冷地說:“沒有看過回頭問你老子去,朕沒有功夫和你細說詳情!朕看走了眼,你父子二人也沒有識人之明嘛!”
嚴氏父子更是如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哪怕是那場戰事戰果有加、掩敗冒功,無論高拱出任監軍,還是招安海寇徐海,都出於你皇上的聖裁決斷,我父子二人並無建言、定議之情事,何來“沒有識人之明”一說?
這裏除了皇上和自己父子二人,並無旁人在場,嚴嵩可不想蒙受不白之冤,便大着膽子問道:“老臣愚鈍,不知皇上所言何事。”
“何事?”朱厚熜冷笑一聲:“戰報上提到他們回師途中殲滅了一支西班牙人的商船船隊,究竟是怎麼回事?”
嚴嵩先是一怔,隨即便想起來,徐海的戰報上似乎確曾提及此事。先前他也沒有把這個當回事,不過,此刻皇上如此惱怒,立刻使他重視了起來。畢竟是柄國多年的內閣輔弼重臣,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節所在:皇上是不願南洋再起刀兵,更擔心影響每年能爲朝廷賺回數百萬兩銀子的海外貿易啊……
想到這裏,嚴嵩忙說:“回皇上,依老臣之愚見,與西班牙驟起紛爭,委實做的十分不妥……”
“只是不妥嗎?”朱厚熜冷笑道:“朝廷已經定議要興師伐倭,南洋那邊豈能再起戰端?還有,這一年多來用兵南洋,耗費國帑幾百萬兩之多。全靠當年肅卿開辦海市,引萬國商人前來我大明貨殖,國庫方纔攢下了那麼一點銀子。趕跑了佛朗機人,再把西班牙人也趕跑,我大明每年產的那麼多絲綢、瓷器和茶葉,又賣給誰去?換不來銀子,朝廷拿什麼來討伐倭寇?”
嚴嵩忙奉承道:“皇上鞭辟入裏……”
朱厚熜沒好氣地說:“徐海是個粗魯軍漢、不曉得外夷情勢,尚且情有可原。那個羅龍文是兩榜進士出身,朕記得殿試時他論的還是撫寇御夷靖海之策,怎麼也這麼糊塗,連西班牙和佛朗機都分不清楚。分明是誤傷友邦商賈船工,不思補救之策,反而居然還向朕報捷討賞!你父子二人給朕舉薦的好人才啊!”
嚴氏父子這才明白過來,原來皇上是不願懲處指揮作戰的徐海,就遷怒於代撰捷報的羅龍文了!
即便他們心中暗自替羅龍文打抱不平,卻也不敢抗諫皇上處事不公、賞罰不明——徐海剛剛歸順朝廷,又曾在呂宋討夷之戰中立下卓著戰功,被皇上天恩特賜鎮撫司千戶之職,若是懲處了他,難免有降而復叛之虞,皇上苦心謀劃多年的“撫寇制夷”之靖海方略便毀於一旦,更有甚者,南洋從此便會永無寧日,更不利於開辦海市、貨殖萬國,因此,徐海的罪過再大,皇上此時也斷不能言“懲處”二字。至於羅龍文嘛,一來不過是一個區區七品經歷官,朝廷數萬官吏,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二來他去年密信詆譭高拱收受徐海重賄,卻無意中揭出了皇上的祕密,只因爲了掩人耳目,纔沒有下旨懲處他,但事關自己的千秋聖名,皇上豈能輕易饒放了他?這次徐海所部遭遇西班牙人船隊,發生衝突,正好給了皇上殺人滅口的理由。這個理由雖然有些牽強,但他身爲東海艦隊經歷官,既然主動請纓隨徐海所部西進印度洋,便有責任約束徐海那個昔日海寇的行止。可他非但沒有盡到職責,反而草擬奏疏爲徐海請功,這便怪不得皇上拿他開刀了!
於是,嚴嵩趕緊摘下頭上的一品紗帽,跪下放在了地上,痛心疾首地說:“皇上明鑑,老臣當初舉薦羅龍文入東海艦隊任職,實是因其縱論撫寇制夷靖海之策確有幾分可取之處,卻未曾想到他不過是紙上談兵之人,好大喜功,誇誇其談,老臣懇請將其依律治罪。老臣薦人失當,貽誤國事,也請皇上一併治罪。”
嚴世蕃情知去年自己以羅龍文密信內容構陷高拱的事情終於被皇上再度翻了出來,心中更爲惶恐,也慌忙跟着父親一道,取下了頭上的紗帽,跪了下來,說道:“微臣誤信妖言,褻瀆聖聽,懇請皇上治罪。”
盯着跪在腳下的嚴氏父子,朱厚熜突然笑了:“你們這是做甚?朕有說過要治羅龍文的罪嗎?治了他的罪,治不治徐海的罪?數萬大軍鏖戰一年,好不容易才穩定了南洋那邊的局勢,如此一來,豈不又將付諸東流?至於東樓所說的‘誤信妖言,褻瀆聖聽’,就更是無稽之談了。去年你密奏之事,朕說過不予追究,難道會食言而肥?”
嚴氏父子聞言都大大鬆了一口氣:只要不追究羅龍文去年構陷高拱一事,他父子二人就沒有什麼大罪。至於當初舉薦羅龍文到東海艦隊任職嘛,爲國舉賢、擇纔行政,原本就是內閣首輔份內職權,大明王朝兩京一十三省數萬官員,每年因貪墨、失職遭彈劾、罷黜者不下百人,難道都要追究內閣和吏部的用人之責?往大了說,他們還都是皇上任用的呢!難道也要追究皇上的責任?
不過,正所謂天心似海,他們還是不明白皇上今日爲何把他們父子二人召來奏對,不敢起身,只是抬起頭,淚眼巴巴地望向了朱厚熜。
朱厚熜冷哼一聲:“朕都這麼說了,你們還跪着不肯起來嗎?”
等到嚴氏父子起身,朱厚熜才繼續說道:“其實,朕心裏明白,正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西班牙人前來亞洲,也沒安什麼好心,殖民掠奪,無惡不作,比之佛朗機人也不遑多讓,與我大明之間遲早必有一戰。從這點說來,徐海也並沒有做錯什麼。惟是如今國朝出兵伐倭在即,南洋那邊且不能再起戰端。今日叫你父子二人來,便是要商議出個善後之策。其一,將那些俘獲之西班牙人全部放回;其二,賠償西班牙人船隊的一應損失;其三,加賞我大明所產絲綢、瓷器和茶葉等方物予西班牙人,以示撫慰。”
這幾條都沒有什麼稀奇的,皇上既然不願與西班牙人兵戎相見,釋放俘獲人等、賠償損失便是意料中事;以大明所產絲綢、瓷器和茶葉等方物賞給夷人,既示中華之富強,也是委婉地給他們賠禮道歉。設若西班牙人尚且懂得幾分禮數,便不會再對大明王朝銜恨生怨,妄動刀兵,挑起戰端了!
嚴氏父子異口同聲地說道:“皇上聖明!”
略微停頓了一下,朱厚熜又接着說道:“還有,聞說西班牙人已經抵達爪哇,並在那裏設立有官署,總領彼國在南洋一應時務。朕以爲,我大明應派出朝廷重臣去往爪哇,與其談判,商議兩國和平共處、友好通商之事宜。”
嚴氏父子聞言大驚,心裏更是不寒而慄:剛剛殺了西班牙許多人,還搶了他們的船,西班牙人豈能善罷甘休?使臣身入虎狼之域,豈不兇險萬分?稍有不慎,定有殺身之禍。皇上叫我父子二人前來商議此事,難道說有意要派我們出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