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爲尊者諱(你的輕輕一點,點亮我碼字的人生,支持數字,支持正版,跪求訂閱.)處死黃易安?這不是欲蓋彌彰嗎?而且,黃易安其實也並不知情,或許是被羅龍文誘騙,也或許是想攀嚴氏父子的高枝而做了僞證,可無論如何,他也罪不至死。朱厚熜動了惻隱之心,故意輕描淡寫地說:“區區一個船隊師爺,用得着如此興師動衆嗎?既然已被我們君臣窺破了他的伎倆,就且容他暫活些許時日,待遠征軍凱旋而歸之後,再細細審他也不遲。”
皇上方纔那樣緊張地追查消息來源,此刻卻又如此輕描淡寫,嚴世蕃心中便起了疑,但他不敢再自作聰明,忙又說道:“仁德寬厚無過皇上!不過,依微臣愚見,黃易安未有官身,罪過暫可不論;羅龍文身爲下屬,無端捏造,誣陷上司,依我《大明律》,理應論罪問斬。”
“無端捏造,誣陷上司?”朱厚熜的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微笑:“敢問嚴大人,證據何在?是否請嚴大人將他寫給你的密信交到都察院做呈堂證供?”
“這——”嚴世蕃無言以對。
“算了。”朱厚熜搖頭嘆息道:“你嚴世蕃和高肅卿都是朕一手簡拔到身邊任職的能臣幹才,朕還指望着你們能和衷共濟,輔佐朕共創大明中興偉業呢!可不想讓旁人知道你們兩人竟是如此水火難容,一個在前方爲國效死用命,另一個卻在後方對他動刀子!再說了,你們背後可都是有人的,若是鬥個你死我活,不但朕的顏面要被你們踐踏無餘,我大明朝堂只怕也就難有寧日了,朕也只好和光同塵,就當未曾聽說過此事罷了。”
皇上一屁股坐到了高拱的那一邊,連受賄數百萬兩銀子的滔天大罪都一牀錦被遮蓋過去,甚至都不願意命人查上一查到底有無這樣的情事,嚴世蕃已然心灰意冷,更深知自己在劫難逃,主動建言要追究羅龍文的罪行,是因爲皇上方纔那句“早有預謀”讓他心驚膽戰,急於撇清羅龍文和他們父子二人的關係,以圖挽回聖心,並拋出羅龍文來平息皇上的怒火。他卻沒有想到,皇上竟然如此寬宏大度,不但高抬貴手放過了自己,連羅龍文的罪過也不追究,不禁更爲訝異,心中的疑惑越發地濃重了。
這份疑惑,嚴世蕃倉皇從東暖閣拜辭而出也沒有想明白。過了兩日,嚴嵩回府休憩,晚間父子二人照例,他將那日向皇上造膝密陳高拱受賄一事的詳情始末說與回府的父親嚴嵩。
聽完兒子的述說,嚴嵩沉吟片刻,嘆道:“這就清楚了。東樓啊,爲我嚴家數百口人丁性命而計,此事說到這裏就打止,你萬萬不可向外人透露半個字出去!”
皇上當日話裏話外也曾流露出不許他泄露此事的意思,但此刻聽父親說的如此嚴重,嚴世蕃仍忍不住追問道:“爹爲何這麼說?”
嚴嵩不無失望地搖了搖頭,冷笑道:“聽你說了高拱受徐海重賄之情事,爲父也跟皇上一樣難以置信。概因高拱跟他的恩師夏貴溪一樣,皆是好名好權而不好利之人,一心爲着謀奪朝政大權,未必會看中那些阿堵之物。可是,據羅龍文信中所稱,黃易安說徐海曾當衆說過重賄朝廷當道大僚,想必不是空穴來風。那麼,徐海送出的多達數百萬兩的銀錢到底落到了何人腰包?”
嚴世蕃怔怔地說:“爹的意思是……”
隨即,他突然失聲叫道:“天哪!難道說是——”
嚴嵩厲聲呵斥道:“住口!心裏明白就是了!”
不用父親喝止,嚴世蕃已經被自己的猜測嚇破了膽,嘴角哆嗦着,已然說不出話來。
其實,平生宿敵夏言對於自己內閣首輔之位的威脅,嚴嵩並非毫無覺察毫不在意,相反,多年宦海浮沉練就的本事,使他無時無刻不在提防着夏言東山再起,把自己從內閣首輔的位子上趕下來取而代之。因此,當他從嚴世蕃那裏得知高拱或有受賄情事之後,就動了“打高倒夏”的心思,之所以同意兒子向皇上造膝密陳此事,也不無投石問路的用意。不過,正如他方纔所說,他對素來爲官清廉的高拱受賄一事頗爲懷疑,更不敢相信高拱竟那樣貪婪,受賄高達數百萬兩之巨。這個駭人的數字讓嚴嵩心中疑惑了許久,直至方纔聽了兒子講述皇上對這件事的反應,他才豁然開朗:原來受賄之人不是高拱,而是皇上!
這也怪不得嚴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身爲數度柄國執政的輔弼重臣,他對當今聖上、嘉靖帝朱厚熜的性情多變、行事不循常理感觸很深:
這位以外藩入繼大統的皇上天資英敏、精明強幹,比之那些自幼便豢養於深宮大內的皇儲,對民間疾苦的瞭解和感觸也更深一些,即位之初,勵精圖治,恭行儉約,連天壽節(生日)內廷外朝各大衙門例行的建齋祈福添壽的活動都禁止了,還明發上諭,說“省一分有一分的益處”。之後不久,卻受邵元節、陶仲文等一幹妖道蠱惑,迷戀方術,大事玄修,妄求長生,頻繁在宮中舉行齋醮法事。且不說他大興土木修建了大大小小的廟壇道觀,並撥出鉅萬國帑,給邵元節、陶仲文等人修建起了豪華府邸,賞賜金銀布帛數十萬兩之多;每一次設壇祈禱,光是黃金就要用幾百上千兩,龍涎香等珍稀貴重之物耗費更是驚人。朝野內外更有一幫奸佞小人投其所好,爭相進獻祕方祕藥和各種祥瑞,每年用於賞賜的使費難以計數,朝廷財力、民間脂膏幾乎被消耗一空。
到了嘉靖二十一年,遭遇那場至今朝野內外避諱莫深的宮變之後,皇上卻又突然幡然悔悟,爲了緩解財政危局、再造大明中興,不惜改易祖宗成法,全面推行嘉靖新政,並主動裁汰內侍宮女,大幅削減宮中用度。這些年裏,隨着官紳一體納糧、一條鞭法等諸多新政的全面施行,以及各地商貿日漸繁盛,西北馬市、東南海市獲利甚巨,朝廷的財政難局大爲好轉。尤其是平定江南叛亂之後,諸多附逆倡亂的藩王宗室、勳臣顯貴被收回賜田、抄沒家產,發配海外充軍,朝廷不但節省了原來用以豢養那些龍子鳳孫的大筆俸祿開支,還得到了他們名下大量的土地、資財。別的不算,光是把他們多年以來用盡各種手段霸佔的土地收歸國有,分發給無田的流民百姓耕種,每年新增賦稅就高達四百三十萬兩之多。俗話說的好,手裏有糧,心中不慌,國庫裏有了這麼多銀子,編練禁軍、修造戰船、整治河道、開辦工廠等等許多關係到軍備建設和國計民生的大事就都相繼鋪開,搞的是有聲有色,數以百萬計的銀子水潑一樣地花出去,皇上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再加之九州萬方,水旱之災無時不有,每年用於賑災撫民的開銷亦高達上百萬兩銀子,皇上也都毫不吝惜地照準,甚至還動輒減免賦稅,與民休養生息。可是,令嚴嵩納悶的是,皇上卻對自己慳吝依舊,不但從未提出恢復往昔宮中用度,連毀於嘉靖二十三年薛陳二逆奪宮之亂的宮殿都不讓整修,到了南京之後,還更甚一步,居然要宮中諸人雜以紅薯、玉米等粗糧爲食,自己也不例外。如此匪夷所思之事,怎能不讓嚴嵩起疑?由此便懷疑皇上有另外的來錢渠道,得出了與事實相去不遠卻又謬以千里的結論。
過了好一陣子,嚴世蕃才從巨大的震驚之中緩和過來,擦去了頭上的冷汗,低聲說道:“爹,兒子還是不明白,他把宮中的用度一削再削,戶部主動提說要整修當年毀於大火的殿宇他也不幹,卻那樣大費周章地弄銀子,這又何必呢?”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嚴嵩說:“削減宮中用度,是爲給天下臣民做一表率,以示明君聖主恭行儉約、節用愛民。但宮中幾萬張嘴總是要喫飯的,單憑呂芳那個閹奴開的什麼玻璃廠,又能貼補幾何?”
聽了父親提到內廷玻璃廠,嚴世蕃立刻想起了鄢茂卿當年被人以“乾坤寶鏡”前後兩次共訛詐去近十萬兩銀子。身爲君父,連訛詐臣子、聚斂財富這樣的事情都做的出來,暗中收取徐海匪幫的重賄又算得了什麼?
想到這裏,嚴世蕃的心裏不禁後怕起來:查來查去,居然查到了皇上的頭上!若不是皇上爲了保全自己的千秋聖名,把這件事情壓下來,天曉得會怎麼收拾自己這位好事者!難怪父親如今緊張,原來是要爲尊者諱啊!
他忍不住低聲咒罵道:“羅龍文這個王八蛋,險些害我們嚴家萬劫不復,我定饒不了他!”
嚴嵩淡淡地說:“你這麼說就有失公允了。正所謂上有所好,下必有甚。若不是你太過操切,他又何苦如此賣力地與匪人結交,替你蒐羅高拱諸般罪證?幸有皇上如天之仁,未曾追究下去,你也就不必節外生枝了。再者說來,柄國執政,不能只是罷人、殺人,還要會識人、用人。此子心機活泛、辦事也還是得力的,多加歷練,未必就不如趙文華、鄢茂卿之輩,不宜因小疵而棄若敝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