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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苛政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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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章苛政虐民(你的輕輕一點,點亮我碼字的人生,支持數字,支持正版,跪求訂閱.)孫嘉新苦笑道:“回皇上,微臣曾於嘉靖十六年呈上奏疏,上呈三策糾改徵糧之弊……”

  孫嘉新只說了半句話,就被一旁楊博的一聲輕咳所打斷,他會過意來,也就住口不說了。不過,朱厚熜已明白了他的難言之隱,原來是要爲尊者諱——嘉靖十六年,那個混蛋嘉靖大概正忙着自己長生不老、羽化登仙的大事,哪裏還顧得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百姓深受苛政之苦這樣的小破事!甚至,孫嘉新的奏疏可能還沒有送到混蛋嘉靖的手裏,就被那些閣老尚書給扔掉了——徵收糧賦,是爲國之大政,朝廷自有規制,哪裏輪得到你一個七品芝麻官隨意置喙?

  朱厚熜嘆道:“原來如此!當年朕爲妖道所惑,沉湎方術齋醮,一意玄修,未免怠廢了政務,以致你的忠謀良策石沉大海,更使我大明兩京一十三省億萬農夫多受了十三年苛政之苦,這是朕的失職啊!好在亡羊補牢,未爲晚也,眼瞅着各地又該徵收夏賦了,快把你當年提出的那糾弊三策說來聽聽,若是可用,朕即刻準奏,頒行天下!”

  孫嘉新可不知道他是穿越過來的冒牌皇帝,承認起混蛋嘉靖往昔的過錯毫無心理負擔,深深地被皇上直認己過、虛心納諫的仁君之風感動了,說道:“回皇上,微臣所言三策,分別叫做‘臥薪嚐膽’、‘鐵打江山’和‘赤腳大仙’,不過是糾改官器及徵糧之弊的因事應變之法,當年便被人斥爲雕蟲小技,算不上什麼忠謀良策……”

  朱厚熜皺着眉頭沉吟片刻,哈哈大笑起來:“朕若是沒有猜錯,你這三策,正是你在各地做官時使用過的那些法子,在那些迂腐庸碌的官員眼中,確實是難登大雅之堂的雕蟲小技啊!”

  楊博一半是當真不明白,一半是湊皇上的趣,插話說道:“孫年兄,我只做過一任三年的知縣,久疏民政,還請你不吝賜教,將那三策細說分明。”

  “賜教不敢。”孫嘉新說:“第一策‘臥薪嚐膽’是改造官秤。在官秤一石或半石之處,戳鑿一孔,將砣繩貫定其中,不可隨意移動。如此一來,想在官秤上以多秤少,便也枉然……”

  楊博追問道:“那麼,爲何要叫‘臥薪嚐膽’?”

  孫嘉新解釋道:“楊大人試想,觀其形制,那懸砣豈不正如一枚懸膽?繳糧賣糧的百姓,身臥‘薪席’,眼觀懸膽,自可心安如水,不必再惶惶然了。此種鑿孔定戥之法,就叫做‘臥薪嚐膽’。”

  朱厚熜笑着接過話頭:“所謂‘鐵打江山’,便是要重新打造收糧官斛。舊斛多爲木製,改以鐵製,可杜絕貪官污吏任意改變形制、收放尺寸之弊端,所以叫‘鐵打江山’!”

  楊博也笑了起來:“我明白了。其三,便是孫縣令曾經用過的法子,下鄉徵糧的公差屬吏,一律不得腳穿官靴,必須光着腳。若是黑了心肝要淋尖踢斛,那腳趾便是斷了,也難以撼動斛中之糧,是故叫做‘赤腳大仙’是也!”

  “說的不錯。不過,”朱厚熜笑道:“靴子不能穿,襪子可是一定要穿的。朕平日裏喫的也是你們收來的皇糧,若當真按你孫嘉新‘赤腳大仙’之策行事,朕每每端起碗來,就會情不自禁地想到碗中的米是被人用臭腳丫子踩過的,胃口也就大減了。”

  誰都知道,皇上御膳所用的,不但是從各地精選確定的貢米,尚膳監還一顆一顆仔細挑揀過,連大小形狀都要大致相同,跟沙子裏揀珍珠一樣精心。皇上這麼說,只不過是在說笑而已,就都識趣地陪着皇上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朱厚熜正色說道:“百姓家有兩句俗話說得好,一曰‘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喫餓得慌’;一曰‘手裏有糧,心中不慌’。糧食關乎萬民生計,更關乎社稷安危。‘糧’字由一個‘米’字和一個‘量’字相合而成。所謂‘量’,既是丈量地積之法,也是計量糧米之措。朕下旨清丈天下田畝,做到了其中的一半;你這三項糾弊之策,做到了剩下的另一半,可解萬民生計之難。你儘快草擬條陳,也不必交付部議,朕即刻準奏頒行。”

  有如此平易近人、虛心納諫的仁君,孫嘉新也就徹底放下了心中的顧慮,陪皇上笑過之後,說道:“其實,繳納賦稅時被官吏盤剝,對百姓來說還算不得什麼,最怕的是貪官污吏黑了心肝,貪佔偌多民脂民膏仍不滿足,還要變着法子,用各種弊政陋規來壓榨百姓,斂取民財。其中,最讓百姓不堪其苦的便是官府妄開大獄。如遇民間爭訟,官府往往不問青紅皁白,便將當事人及親眷,甚或左近鄉鄰一體拘拿下獄,械手足、置老監,卻又累月經年不審。然後便有胥吏獄卒言辭開導,教他們如何取保出獄。那些人不堪牢獄之苦,不得不捨財消災。胥吏獄卒便與官員瓜分訛詐來的財物……”

  孫嘉新似乎要把爲官二十年來所慮所憂一股腦地都傾吐出來一般,根本沒有注意到皇上已經收斂了臉上的笑容,且臉色越來越難看,自顧痛快地繼續說道:“如遇地方發生命案,哪怕只是生病倒斃路旁的乞丐,地方官府也明令未經驗屍不得掩埋。官員每次下鄉驗屍,必定要帶衆多從人,仵作、刑書自不可少,衙門外院的六房書吏、三班衙役,內院的門印、簽押、押班、小使,再加上官員的儀衛、皁卒、馬僕、轎伕,浩浩蕩蕩多至百人,如蝗蟲過境一般。所耗費糧米錢物,皆由該鄉百姓承擔。如此一遭,闔鄉之民半生積蓄便會蕩然無存。承接差使、攤派供奉的鄉約裏正不能狠下心腸來壓榨鄉里,被逼得投河上吊、服毒自盡者,亦不罕見……”

  略微停頓了一下,孫嘉新接着說道:“這還是事出有因,官府衙門行緝捕盜寇之責,說不到十分錯處。甚或還有一幹黑心官吏以緝賊治盜爲名,栽贓陷害良善百姓之情事。每每捉到盜賊,官吏差役會暗中指使其指認本縣那些家中無人做官,沒有後臺靠山可以倚仗的殷實富戶爲同夥,立時便拘押下獄。人只要進了大獄,生死便由官吏獄卒掌握,要想脫罪,或是少喫苦頭,就得乖乖奉送大筆錢財。只要遇到一次,鄉間有數百畝的小田主、市鎮中產之家便被折騰的傾家蕩產。若是拿不出錢財賄賂官吏,瘐斃者十之**……”

  “微臣有位同年在四川做官,曾寫信告訴微臣,當地有一種流傳甚廣的陋規,名曰‘賊開花’,尤爲令人嘆而觀止——每當民間發生盜案,官吏衙役先不勘察現場、緝捕盜賊,而是將失盜人家周圍的殷實富戶指定爲窩贓戶,拘押入獄,恣意敲詐勒索。那些富戶家中無人做官,沒有後臺靠山可以倚仗,最怕坐牢喫官司,不得不自認倒黴,拿出大筆財物賄賂官吏、打點差役。官吏差役們撈足了錢,這才放人出獄,並宣佈他們沒有窩贓,名曰‘洗賊名’,亦能從中收受若幹好處。殷實之家,往往由此而敗……”

  “一家失盜,就要牽連周圍數家破產,‘賊開花’果然名至實歸!”朱厚熜嘆道:“難怪百姓都說‘天下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就算是失盜遭劫,輕易也不敢報官!”

  “不敢報官只是一個法子,卻難免微臣起初所說的指使盜賊栽贓陷害之情事。”孫嘉新說:“有的鄉里便由當地縉紳出面,籌集錢財,主動送與官吏和負責本鄉緝盜的捕快差役,一是免受栽贓之苦;二來與官府約定,鄉里出現無名屍體,如體無傷痕,便由當地縉紳具保、地保就地掩埋,不必勞煩官府驗屍。如此一來,官吏得到好處,百姓也免了勞擾之苦。”

  朱厚熜憤懣地說:“這的確是個好辦法。只是,朕的子民要靠給官府衙門、給那些號稱爲民父母的官員繳納保護費才能安生度日,朕這個萬民君父真真是無話可說了……”

  孫嘉新雖說聽不懂什麼叫做“保護費”,卻從皇上語氣之中聽出了難以壓抑的憤怒,這才意識到自己說的太多,讓皇上生氣了,忙躬身說道:“臣以無妄之言褻瀆聖聽,罪該萬死……”

  朱厚熜嘆道:“聽不到這些事情,還有這些事情背後隱藏的百姓疾苦之聲,朕這個萬民君父才真是罪該萬死呢!”

  孫嘉新更是誠惶誠恐,若非身在通衢大道之上,怕曝露聖駕行藏,或許就要跪地請罪了。但朱厚熜隨即又目光如炬地看着他,緩緩地說道:“繼續說吧,朕身居九重,難得聽到民間疾苦之聲,請你不必忌諱什麼,把你這些年所見、所聞、所想全都說出來。都說宰輔之臣一言興邦、活民無數,你雖眼下還只是個七品芝麻官,也能爲百姓做仗馬之鳴!”

  儘管皇上這般淳淳誘導,還用上了一個“請”字,可孫嘉新再也不敢象先前那樣暢所欲言,而是字斟句酌地說道:“近年來,仰賴皇上如天之仁,嚴刑峻法、懲貪肅奸,又禁絕陋規、加俸養廉,各地官吏凜然於律法朝綱、自足於官俸祿米,這些虐民斂財情事不敢說已幾近絕跡,比之往昔,亦是少了許多。更有諸多富國強兵之新政已初見成效,大明中興之偉業已是指日可待……”

  見到眼前這位操守、風骨俱佳的官場硬漢也不能實話實說,朱厚熜心中不禁慨嘆:懲治貪腐、刷新吏治,任重而道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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