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輕輕一點,點亮我碼字的人生,支持數字,支持正版,跪求訂閱.)內閣的值房都是套間,供辦公和值宿兩用。房間甚是寬大,當中用隔扇分爲內外兩室,外面擺放辦公用的翹頭大案、桌椅茶幾和幾排書架;內室則擺放臥榻和日常生活用具。爲了突出爲政清廉的美德,整個佈置都以簡樸爲原則,摒棄一切奢華的擺設,還不如尋常官紳之家的書房精美雅緻。唯一能體現出身份的,或許是牆上的字畫——內閣文卷房裏,收藏有歷朝歷代的名家墨寶,諸位閣老就毫不客氣地揀自己喜歡的借過來張掛,既爲公務之餘賞玩養心,也爲裝點門面。
由於明太祖朱元璋設立都察院、六科廊監察體系之初,就賦予言官羣體以監督皇帝、制約百官的特權,有明一代,言路之大膽堪稱一絕。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幾乎無一皇帝沒有受到言官的規諫。同樣,幾乎無一內閣首輔沒有受到言官的彈劾和抨擊。嚴嵩兩度入閣,當了多年的首輔,自然也不能倖免。多少彈章、多少奏本攻訐嚴嵩,其中用的最多的罪名是“阻斷言路,否隔君臣”。說的是他不但霸着那支代皇帝起草御批的“樞筆”從不肯放手;還破壞內閣輔臣輪流值宿的規矩,長期留宿內閣值房,偶爾回家沐浴換衣,也總是於次日天不亮就趕回內閣,隨時等候皇帝傳喚。多少軍國大事,就在一君一臣一言一聽中獨承顧問、先領聖意了,令其他內閣輔臣無從插手,不免有擅權專橫、把持朝政之虞。
對於朝野內外、官場士林的這些譏評,嚴嵩毫不在意,一來按照內閣辦事規矩,票擬的審定權歸於首輔,其他閣員只能參與意見,那支樞筆本就應該牢牢地掌握在他嚴嵩的手中;至於第二點,嚴嵩更是理直氣壯:皇上尚且宵衣旰食、勤勉治政;爲人臣者,又豈能不起早貪黑、忠勤王事?
因此,無論在北京,還是眼下在南京,嚴嵩總是依然如故。甚或眼下隨同聖駕駐蹕南京,其他幾位閣員都不在;而內閣資政夏言早早就把內閣值房騰了出來,讓給他這位正兒八經的首揆,他便更能名正言順地住在內閣,連家也不必回了。
唯一讓嚴嵩難受的是,在北京之時,每日飯食由家中廚子做好送到內閣;如今只能天天在內閣大夥房裏用膳,自然比不上家中飯食可口合心,尤其是皇上從駐蹕南京的當日便下了口諭,宮裏膳食要雜以粗糧,每餐米飯中還要摻上三成的紅薯,每三日準備一餐黍豆玉米等粗糧。尚膳監如此,內閣膳房豈能不謹遵上諭?這讓年過七旬、頗重養生之道的嚴嵩有些不能適應,時常有腹脹難以克化之感。不過,與執掌權樞、指點江山的快意相比,這麼一點生活小節之苦又算得了什麼?
今日散朝之後,嚴嵩回到內閣,正準備把昨日剛剛處置完畢的幾件公文再瀏覽一遍,及時呈送皇上批紅。卻不曾想,他剛一坐定,就有一位內閣中書舍人進來稟報:“稟閣老,夏閣老求見,卑職可否傳喚他進來?”
嚴嵩唬得一下子站了起來,推開太師椅就來到了那位中書的面前,厲聲說:“什麼求見!什麼傳喚!資政本就是內閣輔臣,皇上當初也說的明明白白,資政一職與首輔並列朝班,並無高下之分,除了皇上,誰敢說是傳喚他進來!身在內閣,連朝廷的規制都不懂,今日下值之後,自己去吏部記檔,罰三個月祿米!”
那位中書舍人分明是傳夏閣老的原話,卻喫了嚴嵩的斥罵,還要罰去三月祿米,心裏自然十分委屈,卻也不敢強辯,垂頭喪氣地站在那裏。
嚴嵩也不理他,掀開門簾,來到了外面供內閣閣員集體議事的堂屋。果然,那塊供奉着大成至聖先師孔子和他四位得意門生,即被讀書人公認爲四大“亞聖”的顏淵、子思、曾參、孟軻牌位下面的那排桌椅之上,正坐着內閣資政夏言,雙目微閉,擺出了一副等候傳見的樣子。
若是換作旁人,哪怕是地位與他只有半步之遙的次輔李春芳,嚴嵩也不會如此惶恐難安。但夏言是什麼人?一來夏言曾三度入閣榮膺首輔,當國柄政斷斷續續長達十年之久;二來夏言才略過人且性格剛直強橫,就難免對同僚下屬頤指氣使,時人多有“不見費宏,不識相大;不睹夏言,不知相尊”之譏評。此外,嚴嵩當年能從一位名不見經傳的中低級官員數年之內便升任禮部尚書、入閣拜相,也多虧了眼前這位同鄉的提攜舉薦。嚴嵩的年歲大了夏言兩歲,科名更早了夏言三科九年,卻對夏言刻意巴結,言必稱先達,奉侍甚謹,夏言也把他當成門客一般吆五喝六、役來使去。因此,聞說夏言來閣中求見,怎能不令他既覺得詫異,又暗生驚懼?一邊搶先拱手作揖,一邊滿臉堆笑地說:“元輔有事,只管派人喚僕前去領訓便是,怎敢屈尊勞您在此守候?”
仍象當日在龍舟之上一樣,夏言一邊側身避讓、拱手還禮,一邊淡淡地說:“嚴閣老不能再叫我元輔了,如今朝廷的元輔,是你不是我,朝廷的規制不可偏廢。”
嚴嵩也象當日那樣謙遜,連聲應道:“承教,承教。”隨即又熱情地說:“夏閣老這幾日不在閣中,有許多事情僕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還請儘快搬回來,僕也好早晚請教。”
夏言心中始終有個疙瘩:自己這個內閣資政雖說與內閣首輔並列朝班,地位並無高下之分;但是,正所謂出朱非正色,還是要比正兒八經的首輔要低上一星半點,他又不是甘心屈居人下之人,尤其是不肯屈居當年忘恩負義,多方構陷自己,導致自己被斥退歸裏的嚴嵩之下。因此,嚴嵩一來,他便搬出了內閣值房,每日散朝之後,不是到應天巡撫衙門處理賑災和改稻爲桑諸事,就是回府閉門讀書。無論是皇上,還是文武百官都明白他的難堪之處;加之他當年受命主持江南政務,也是皇上擔心江南初定、民心不穩,朝廷政令難以大行於江南諸省,不得不派他這位資深望重的微臣坐鎮南京,遙控東南。如今既然聖駕駐蹕於此,諸省遇事可以就近直奏御前或請示內閣,也就默許了他的意氣之舉。
此刻聽到嚴嵩敦請他搬回內閣,夏言那兩道長長的壽眉輕輕一挑,看了嚴嵩一眼,笑道:“嚴閣老這話讓僕如何消受得起?僕自嘉靖二十三年便退出內閣,你也於二十四年榮膺首揆,佐君治政已屆滿五年。這五年裏,朝廷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樂業,可見僕在不在閣中,於江山社稷之興衰、百官萬民之福祉並無干係,只要有你嚴閣老在,我大明必定如日中天。”
聽到夏言如此不加掩飾的揶揄,嚴嵩斂去了臉上的笑容,嘆道:“公瑾兄這麼說,僕就無地自容了。這些年裏,朝廷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樂業,上託皇上如天之德,下賴公瑾兄布陳新政之功。僕在內閣佐君治政,不過是蕭規曹隨,坐享其成而已。再者說來,往昔在京城,有李閣老、徐閣老、馬閣老他們鼎力相助,又豈是僕一人之功?如今李閣老、馬閣老坐鎮京城,徐閣老還在南下途中,內閣只剩下僕一人,左支右絀,仍有力所不逮之虞。僕畢竟已逾耳順之年,只半月不到的時日,頭上已是盡染霜色了。僕是真心惟願公瑾兄能摒棄前嫌,與僕同舟共濟,共克時艱啊……”
嚴嵩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但夏言與他之間的芥蒂深若鴻溝,又豈是他幾句好話所能忘卻的?再者,他嘴上說希望能與夏言“摒棄前嫌”,卻不肯爲當年的負義之舉、構陷之過誠心賠罪,夏言豈能相信他的這幾句鬼話?
不過,夏言今日前來內閣,原本是有要事與嚴嵩商議,嚴嵩這樣低姿態,正中他的下懷,便也肅整了面容,嘆道:“惟中兄,你我相知相交數十年,僕深知你的才具遠在僕之上,這等自謙的話就不必再說了。皇上不以僕才疏德薄,許僕以資政之職,僕安敢不恪守臣職、以報君父浩蕩天恩?僕搬回不搬回內閣先不必說,你惟中兄有事,只管吩咐,僕一定傾力相助。”
其實,嚴嵩方纔那麼說,也並不是真心誠意,不過是爲了顯示自己有海納百川的宰輔氣度;而且,夏言黨羽遍佈朝野,尤其是江南諸省督撫大員,無不出於夏言門下,他擔心夏言一撂挑子,那些人便會掣他的肘,到時候朝廷政令難以推行下去,他這個內閣首輔第一個逃脫不了干係,不得不先安撫住夏言。夏言這一聲十年也不曾有過的“惟中兄”讓他萬分驚詫,這樣坦率的表態更是大出他的意外,立刻擺出了一副誠惶誠恐的面容,忙不迭聲地說:“公瑾兄乃是先達賢士,僕豈敢言‘吩咐’二字,真真折殺僕了……”
夏言畢竟不如嚴嵩那樣機心深重,這樣虛與委蛇讓他十分噁心,立刻擺了擺手,直截了當地說:“惟中兄,我等還是閒話少敘。僕今日前來,是有事要與你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