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輕輕一點,點亮我碼字的人生,支持數字,支持正版,跪求訂閱.)高拱和張居正兩人驚恐萬狀地看着皇上,呂芳更是不迭聲地說:“主子慎言,主子慎言……”一邊說着,一邊把頭拼命地叩在地上,直磕得東暖閣的磚地“咚咚”作響,可見心中是多麼的恐懼。
要知道,說出這等驚世駭俗、大逆不道的話,若是尋常人等,只怕難逃梟首族誅之刑。但是,這話偏偏是皇上自己說了出來,旁人又能把他怎麼樣?
朱厚熜見自己的話效果似乎還不錯,便喝止了呂芳,又將他扶了起來並勒令他安心坐好,這才接着說道:“你們是否認爲朕在危言聳聽?你們都是朕最親近的臣子,又久在朝政中樞,我大明諸般軍國要務無所不知。難道就沒有想過,這些年裏,朕推行的各項新政在朝野內外招致了諸多非議和詰難,甚或引起了邊將投敵、京城奪宮和江南叛亂,朕爲何還要一意孤行,雖千夫所指、天下大亂亦矢志不悔?再者,世人皆知北虜南倭乃是國朝心腹大患,朕爲何不惜屈尊駕幸塞外,曲意羈縻一直與我大明徵戰不休的蒙古各部?卻執意遷徙自成祖文皇帝永樂年間便誠心歸順、歲歲納貢的建州右衛女真部,爲此不惜耗費鉅額錢糧,甚至不惜揹負‘暴戾之君’的天下罵名?”
說起來,朱厚熜這些年裏推行的諸多新政,剛推行之初,由於改易了祖宗成法,難免會招致官場士林的頗多非議。但是,這些舉措後來都被事實證明的確是富國強兵的善政,所侵害的也不過是那些豪強富戶的利益而已,大部分的貧苦民衆還是得到了很大的實惠,各地頌揚君父天恩浩蕩之聲不絕於耳,一部分開明的官員士子也逐漸改變了先前的看法,從新政的批評者甚至抵制者,變成了支持者和身體力行者,嘉靖二十三年上疏諫爭受到廷杖的趙鼎、齊漢生,以及策動舉子罷考的張居正、何心隱、初幼嘉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但是,對於朱厚熜於嘉靖二十六年下敕遷徙建州右衛到甘肅涼州安置,爲此不惜動用薊鎮、遼東數十萬邊軍以武力脅迫的決策,朝野內外都是殊爲不解。而且,由於被遷徙的建州女真部長途跋涉,老弱病殘倒斃於道途旁者甚多;到了涼州之後,又與當地民衆爲爭水源和牧場發生多次械鬥,以致時常激起民變,朝廷不得不動用寧夏、榆林幾個邊鎮近十萬兵馬予以彈壓,更引起了山陝等省乃至舉國上下的官員百姓諸多不滿。許多人爲此憤然上疏諫止,朱厚熜也絲毫不爲之所動,以致他在“好大喜功、暴戾嗜殺”的罵名之外,又被朝野清流攻訐爲“剛愎自用,苛政虐民”。
當初定策要遷徙建州右衛之時,朱厚熜編出了天狗吞噬日月的噩夢,說服了內閣首輔嚴嵩和次輔李春芳,象高拱和張居正這樣的天子近臣也曾有所耳聞。但是,他們仍覺得實在太過匪夷所思,更不認同向來愛民如子、華夷無分的皇上,僅僅因爲這樣一個怪夢便要對一直俯首稱臣、歲歲納貢的建州女真部如此苛薄寡恩的做法——要知道,即便皇帝認定夢中那隻吞噬日月的天狗便是女真人,那也不見得就是建州女真,女真另外兩大部族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一向不服教化、自行其是,論其不臣之心,只怕要比建州女真更甚許多。因此,聽到皇上主動提及此事,他們兩人雖然還是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默然不語,卻都把耳朵支棱了起來,等着聽朱厚熜的下文。
朱厚熜緩緩地說:“我大明定鼎至今已歷十一帝,傳國近兩百年,當今之世,風俗凌夷,廉恥道喪,文官貪墨無忌,武將怯懦畏死;外有北虜南倭,內有豪強兼併;財政入不敷出,國力日漸衰頹。可謂積弊之多,多如牛毛。若不厲行新政、改製圖強,縱然有你高拱,還有你張居正前後兩相殫精竭慮,爲我大明逆天改命,我大明亦只有不到百年之國柞……”
驟然聽聞皇上說自己竟能爲大明“逆天改命”,高拱和張居正兩人不勝惶恐之至,慌忙站起來要遜謝,卻聽到朱厚熜又自顧自繼續說道:“百年之後,亡我大明者,不是一直對我大明虎視眈眈、時常犯我邊庭的北虜諸部,更非跳樑小醜一般盤踞海島、擾我海疆安寧的南倭賊寇,而是如今對我大明俯首帖耳、納貢稱臣的建州女真部!建州彈丸之地,竟設有三衛,至於是哪一衛,仙人卻以天機不可泄漏之故而不肯明示。朕思慮再三,不得不未雨綢繆,將建州右衛遷徙異地安置,剪其羽翼,稍遏其勢。此舉能否收效,朕也不得而知。該衛部民死於遷徙道途者甚多,涼州百姓死於部族爭鬥者也甚多,以致招致朝野內外衆口譏評,將來史書上少不得也要記上朕這一件虐民亂政。其實,朕也知道,這麼做雖是不得已而爲之,卻有違天道、大傷人和。其罪皆由朕一體承擔,只爲我大明社稷永固,我漢家江山國柞綿長!”
聽到皇上如此自責,呂芳再次跪倒在地,痛切地說:“都是奴纔不中用,未能找到主子所說的努爾哈赤。奴才已着鎮撫司在女真各衛安插人手,繼續尋訪此人,定不讓那夷狄鼠輩亂了我大明江山!”
朱厚熜搖搖頭:“不必了。朕如今已經想明白了一個道理。百姓家有句俗話說的好,叫‘打鐵須得自身硬’。上蒼已警示於朕,言說大明之亡,亦非亡於女真,實亡於自身,亡於人君昏聵、臣子顢頇;亡於朝行苛政、官逼民反!其時建州女真已崛起於白山黑水之間,日漸坐大,不但統一了女真諸部,雄踞遼東以北廣袤之地;還建立了後金政權,內修制度,外行侵伐,公然與我大明分庭抗禮。十數年間,東降朝鮮,西收蒙古,羽翼之勢已成,對我大明鷹揚虎視,無日不圖南下牧馬、問鼎中原。朝廷憚其勢大,連年興兵徵剿,卻屢遭敗績,損兵折將,不得已放棄遼東,退守關內。或許是天要亡我大明,當是國事傾頹、社稷飄搖之際,兩京一十三省半數以上的省份卻又都遭受了百年不遇的天災,各地連年大旱,顆粒無收,百姓羅雀掘鼠、易子而食,亦難以苟活性命。如此凶歲荒年,朝廷卻仍不思撫卹,反而繼續催逼重賦,以致各地民變迭起,流寇滋生。爲應付遼東戰事和各地反民,朝廷又加徵了名曰‘三餉’的賦稅,對百姓敲骨吸髓,強徵濫索,把更多的良民百姓逼得不得不鋌而走險,落草爲寇,暴亂漸成席捲天下之勢。如此內外交煎,我大明的氣數便要盡了,先有流寇襲破京師,繼有女真趁虛而入,揮師進關,竊取我漢家江山,我朱明子孫、漢家兒女欲求劃江而治、偏安一隅亦不可得。我大明士民百姓更是慘遭燒殺yin掠,甚或還有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等等亙古未見、慘絕人寰之屠城情事。乾坤摧折,神州陸沉;生民塗炭,至於此極!”
隨着朱厚熜的沉緩敘述,在場諸人的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副可怕的圖像:京城九門紛紛失守,紫禁城內外燃起沖天大火,官軍內侍作鳥獸散,皇帝橫刀自刎以殉國難,文臣武將或死或逃或降……
張居正突然離座跪了下來:“請皇上恕微臣斗膽諫言,正所謂天機不可泄露,泄之恐有傷天壽。微臣懇請皇上且不要再說下去了。”
其實,張居正之所以會如此大膽地阻止朱厚熜繼續說下去,與其說是擔心皇上因泄露天機而觸怒上蒼、折損陽壽,倒不如說他是被朱厚熜所描述的那樣一副天崩地裂、國破家亡的可怖前景給駭住了。而這一點,在場諸人之中,呂芳和高拱儘管也駭然色變,卻只有親身經歷過南都慘變的張居正感受最爲深刻。
朱厚熜一時卻還想不到這一點,頗爲感動地把張居正扶了起來,溫言說道:“太嶽,你一片耿忠愛朕之心,朕也是知道的。不過,朕方纔說過,與我大明社稷永固、我漢家江山萬世治安之大業比起來,朕一人之聲名乃至壽數又何足惜之?我等君臣都是治國柄政之人,若是連我們都畏疾忌醫,坐視國之大患漸成頑疾而不謀劃救治良策,那麼,我大明便真的會有此等社稷傾覆、神州陸沉之奇慘禍變發生的那一天!”
說着說着,他的聲調漸漸地提高了:“我大明之敗亡,與歷朝歷代政權更迭一樣,非是我大明百姓民心不穩,有意犯上作亂,實因身受苛政、天災雙重壓迫,無以爲生,不得不揭竿而起,爲自己和妻兒謀一條生路。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找不找得到努爾哈赤這個人,甚或建州女真是否坐大成勢,其實都無關根本。只要我等君臣上下一心,挽振頹風,刷新吏治,革除積弊,布陳新政,開創國家昌隆的太平盛世,使天下黎民百姓都得以安居樂業、衣食無憂;那麼,無論是建州女真,還是北虜南倭,要想亂我大明江山,無異於螻蟻撼樹、螳臂攔車,徒然自取滅亡而已!這便是朕爲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廢棄祖宗成法,厲行富國強兵、治政安民之新政的用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