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輕輕一點,點亮我碼字的人生,支持數字,支持正版,跪求訂閱.)嘉靖二十九年七月十四日,派駐南京的內閣資政夏言突然接到上諭,指示他前往儀徵接駕。
這道上諭是從剛剛從揚州啓程的龍舟船隊發出的。其實,早在接到朝廷邸報,得知聖駕要巡幸南都之後,夏言便依照慣例上呈奏疏,奏請前往揚州接駕以盡人臣之禮,但被嘉靖帝朱厚熜以“災民嗷嗷待哺,賑災諸事繁雜,且安心政務,不勞遠迎”所拒。這個理由十分合理,既沒有傷及夏言的顏面,又體現了聖明天子一片勤政愛民之心,夏言也就不再提及此事,與應天巡撫劉清渠等人商議定下了龍舟船隊抵達南京之後,自己提前一日前往江北浦口迎駕,護送聖駕至燕子磯碼頭駐蹕;次日一早,劉清渠率南京政府和應天府各衙門各級官員前往燕子磯碼頭迎駕,護送聖駕駕幸南都的大致安排,也得到了皇上和朝廷的同意。如今卻又接到了命自己前往儀徵迎駕的上諭,就讓夏言有些詫異了。
不過,隨即一想,他便釋然了:一來儀徵距離南京雖不甚遠,畢竟是“郊迎”之禮,通常應由南京禮部的官員前往迎駕,但如今南京禮部空無一人,爲示隆重,只好由自己代爲前往;二來自己雖說常駐南京,畢竟是朝廷官員,皇上命自己先行一步,大概也有讓自己跟隨聖駕一同接受南京及應天府職官迎接的意思,這可是人臣難得的禮遇榮耀。還有其三,大概是出巡之後一直在龍舟閉關清修的皇上已然出關,看到了自己上呈的那份奏請將東海艦隊調回寧海臺駐守的密揭,一時還拿不定主意,將自己召去商議吧……
想明白了這些,夏言不敢怠慢,立刻招來劉清渠,再一次仔細查問了應天府諸項迎駕事宜的安排佈置及落實情況,隨後便連夜動身,前往儀徵。
次日中午時分,夏言趕到儀徵之時,恰好龍舟船隊也已抵達,他立刻寫貼懇請陛見,也立刻得到迴音,着他即刻見駕。
此次巡幸南都是爲拜謁祖宗陵寢,爲了體現後世子孫的恭順謙謹,也爲了避免有擾民之嫌,即便是龍舟船隊抵達揚州、鎮江那樣的大城市,停船靠岸兩三天來補給,皇上也從不下船駐蹕。夏言便只能乘坐輕舟,然後緣梯登上高大的龍舟見駕。
儘管夏言一直重視養生之道,身體康健,但他畢竟是個年近七十的老人,趕了一夜的路,此刻又要攀登高梯,一番折騰下來,免不了頭暈眼花,一邊劇烈地喘息着往上爬,一邊在心中慨嘆歲月不饒人。
剛攀上龍舟,就有一雙有力的大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耳邊響起了熟悉的聲音:“辛苦夏閣老了!”
夏言聞聲渾身猛地一震,原來,扶着自己的人,正是大明王朝當今天子、嘉靖帝朱厚熜,而太師英國公張茂、內閣首輔嚴嵩、閣員馬憲成,以及呂芳、高拱、張居正等人也都站在皇上身後的甲板上。
自己前來迎駕,皇上竟是親率隨行護駕的文武大員一道來迎接,這是何等隆重的恩寵禮遇!夏言不由得心情一陣激盪,不顧禮儀地看着皇上,嘴角哆嗦着一時說不出話來。
夏言的激烈反應卻把朱厚熜嚇了一大跳——年近七旬的老人,從梯子上摔下去可不得了!他忙說:“先上來再說,先上來再說!”等到夏言登上龍舟,正要跪下行禮,又被他一把拉住了,嗔怪道:“快七十的人了,早知道你這樣辛苦,真不該讓你趕到儀徵來迎駕!”
趁這個功夫,夏言稍微平息了喘息,微微用力掙脫了皇上的攙扶,就在甲板上跪了下來:“微臣恭祝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厚熜知道,自己的過分禮遇,在這位白髮蒼蒼、端方守禮的老臣看來,或許是難以接受的,便坦然受了他的一拜,口說“夏閣老免禮平身”,用目光示意呂芳將他攙扶起來。
呂芳滿臉堆笑地伸出手去,扶着了夏言的胳膊,熱情洋溢地說:“知道夏老先生要來,皇上一直不勝歡喜,召來張老公帥、嚴閣老、馬閣老他們,就等着您呢!”
夏言連聲說:“豈敢,豈敢。”
作爲文臣之首,嚴嵩也跟着上前見禮:“元輔!”
夏言和嚴嵩兩人之間,有說不盡的恩怨糾葛,聽到嚴嵩用的仍是舊時尊稱,夏言心中真不是滋味,便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嚴閣老不能再叫我元輔了,如今朝廷的元輔,是你不是我。”
被夏言頂了回來,嚴嵩絲毫不以爲忌,仍是滿面春風地說:“喊慣了,一時改不過口。”
“改不過也得改,朝廷規制不可廢!”
又被夏言頂了回來,嚴嵩還是一臉的春風,不過稱呼終於改了過來:“夏閣老責的是。一別三年,夏閣老白髮多了不少,身子骨卻越發健碩康泰了!”
夏言心裏明白,方纔一來二去交手兩個回合,表面上看是自己佔了上風,逼着嚴嵩改了口,其實無論是一旁的皇上,還是在場的列位內宦外官、文武大臣都只會覺得自己器小、嚴嵩大度,不由得暗自贊嘆:位列臺閣執掌權樞幾年來,嚴分宜這個老賊越發歷練得老奸巨猾了!但他天性剛直強橫,又對嚴嵩當年忘恩負義之舉恨到了骨子裏,臉上雖說也重新綻出笑顏,話語之中卻是毫不相讓:“嚴閣老這是嫌我老嘍!年屆耳順,老朽病廢,確實該向朝廷告老還鄉了。”
嚴嵩熱烈地反駁道:“夏閣老這話說的可不在理!論年齒,在下還要癡長夏閣老兩歲,要乞骸歸裏,也該是在下先行一步纔對。”
夏言雖說仕途順達,嚴嵩當年還多仰仗他的提攜才得以平步青雲,但論兩人年齒和科名,夏言都要比嚴嵩略遜一籌,以致竟成爲夏言的一塊心病。此刻聽到嚴嵩當衆提及,他立刻反駁道:“老朽何德何能,焉能與嚴閣老相提並論……”
兩位老臣,又都是當國柄政之人這一番暗含機鋒的對話,在場諸人之中,除了張茂那個老軍帥一時還會不過意來之外,其他的人都是心知肚明:這都是皇上埋下的禍根啊!
依照國朝舊制,先入閣者爲長。夏言曾經數度當國柄政,嘉靖二十六年第三次復出,不入內閣還則罷了,既然要複列臺閣,就應該做首輔,時任首輔的嚴嵩便只能退居次席。朱厚熜卻出於駕馭臣下和利於推行新政的考慮,專門爲夏言增設了一個內閣資政一職,用意不外乎是讓朝中兩黨魁首夏言和嚴嵩相互牽制,自己如同坐在一匹shuangfeng駱駝的背上一樣左右逢源。
雖然當初增設內閣資政一職的上諭說的明明白白,內閣資政由年高資深望重的大臣出任,與內閣首輔並列朝班,地位並無高下之分。但是,正所謂出朱非正色,在百官萬民心目之中,內閣資政還是要比正兒八經的首輔要低上一星半點,夏言心中難免會有所不滿。再者說來,自嘉靖二十六年復出之後,夏言一直被皇上派駐南京,雖說總理江南諸省政務,權力不可謂不大,以致朝野內外竟有“江南王”之譏評,但畢竟遠離了朝政中樞,亦讓夏言覺得有些傷了顏面。不過,對於臣子來說,擢黜升罷都是浩蕩天恩,他也只能把這一切歸咎於嚴嵩弄權,多年的積怨又深重了一層。
不過,兩位一品大員,又都是朝廷輔弼重臣脣槍舌戰,旁人可都不便插嘴,急煞了一旁還扶着夏言臂膀的呂芳。他擔心惹得皇上不高興,便出面打圓場,笑着說:“兩位老先生可不能這麼說!皇上萬歲,閣老百歲,您二位還得再伺候皇上三十年呢!”
夏言和嚴嵩之間的矛盾,始作俑者固然是當初那個混蛋嘉靖,朱厚熜這個冒牌的皇上卻是冷眼旁觀甚至推波助瀾之人,他也順着呂芳的話打哈哈說:“呂芳說的不錯。所以百姓家有句俗話說的好,叫‘衣不如新,人不如舊’,朝中如夏閣老、嚴閣老這樣的‘微臣’也不多了。朕不敢指望長生不老,只惟願能做六十年的太平天子,如今已過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還要兩位閣老與朕共享呢!”
說到這裏,朱厚熜也不禁被自己如此恰到好處的說辭,以及“六十年的太平天子”的願景所打動了,自個兒傻笑了起來。
在場諸人之中,當然要數呂芳最聽話,朱厚熜一笑,他立刻跟着笑了起來,而且笑的幅度足以提醒其他人快跟着一起笑。
其實,除了張茂之外,剩下的幾位,無論是宦海浮沉幾十年、歷經風Lang的夏言、嚴嵩和馬憲成,還是少年得志、意氣風發的高拱和張居正,哪個都堪稱人中龍鳳,要論機心謀略、捷才急智,誰也不遜於呂芳。但是,身爲人臣,議論天壽長短,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此外,雖說古往今來,歷朝歷代還沒有出過能享國六十年的皇上,但爲人君者誰不期盼能萬壽無疆?因此,他們儘管在呂芳的提示下也跟着笑了起來,可是誰也不敢順着皇上的意思說些頌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