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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小說 -> 歷史軍事 -> 我欲揚明

第三章 性情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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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輕輕一點,點亮我碼字的人生,支持數字,支持正版,跪求訂閱.)那位中書舍人壓低了聲音,對劉清渠說:“好叫大人知道,夏閣老正在發脾氣,訓斥姓雷的那個閹奴呢!”

  夏言爲人一向剛介強橫,又兼當國柄政多年,不免飛揚跋扈,加之出於士大夫的固有觀念,最瞧不起那些宦官閹奴,將他們視爲奴才,向來不屑一顧。不過,雷鳴身爲南京鎮守太監,也算是一個位高權重的貂鐺貴宦,更負有祕密監視江南外臣的重任,夏言對他吆五喝六,實在有些不太尋常。劉清渠更加來了興趣,追問道:“爲的何事?”

  那位中書舍人把嘴一撇:“還不是爲了迎駕整修殿宇的事兒!前日夏閣老言說要把要緊的幾處殿宇好好整修一番,王給諫就擬了個方案。夏閣老看了,卻說太過奢靡,召來一問,原來是承辦此事的雷公公的意思。王給諫還說已經照着方案開始動工了,夏閣老就越發來了氣,好生把王給諫訓斥了一番,還把雷公公也叫了來一同領訓,還說要向朝廷參奏他們不經請示擅自決斷,徒靡國帑大興土木等諸項罪過呢!”

  劉清渠心中暗自搖頭:左右不過多花一點銀子的事兒,夏閣老何必如此錙銖必較,要拿位高權重的南京鎮守太監和位雖卑權力卻不小的六科言官開刀?

  不過,他隨即一想便釋然了:龍舟船隊已經過了揚州,不日即將駕幸南都,又已經,開始動工,再改方案已經來不及,夏閣老也只能默認了這個既成事實,而被下屬所挾持是掌權之人最不願意之事,難怪他會如此生氣……

  那位中書舍人見劉清渠沉思不語,討好地說:“這毒的日頭,劉大人走這一趟實在辛苦。左右這個時候也不方便進去,就請屈尊到下官值房稍歇片刻,如何?”

  這話說到了劉清渠的心坎上,笑道:“擾煩你了。”一邊說着,一邊就跟着那位中書舍人來到了西邊的制敕房。

  一來劉清渠畢竟是封疆大吏;二來也跟夏言有私交,那位中書舍人對他十分客氣,不但命典吏打來水伺候劉清渠洗臉揩汗,還讓典吏弄了個水泡西瓜進來。

  內閣之中有口深井,頭天把西瓜放進去泡一個晚上,第二天撈起來喫,又沙又甜,解暑又解渴,即便是曾任學官多年的當世大儒劉清渠,也忍不住食指大動,喫完一塊,又隨手拿起了第二塊。

  不過,就在他剛剛準備要消滅第二塊西瓜時,就聽到門外響起了一陣由近及遠的腳步聲,腳步聲顯得十分沉重,不用說一定是剛剛捱了罵的王瑤和雷鳴兩人垂頭喪氣地走了。

  南京各大衙門一直空懸,一應政務等若全壓到了應天巡撫署的頭上,加之迎駕諸事千頭萬緒,繁駁雜亂,劉清渠也是忙得連軸轉,恨不得一天分成二十四個時辰,聽到夏言已經議完了事,立刻將那塊西瓜放回桌上,拿出手帕揩去鬍鬚上的西瓜汁,整一整衣冠就出了制敕房。

  進了正中的內閣值房,夏言正端坐在碩大的紅木案桌前,桌上擺着好幾份翻開的公文,顯然還有一大堆的公務要辦。見到劉清渠進來,因熟不拘禮,夏言也不起身見禮,一邊指着文案橫頭的一張椅子,示意劉清渠坐下,一邊問道:“爾公有事要找在下商議?”

  劉清渠字爾升,夏言稱他一聲“爾公”,無疑是十分尊重也極爲要好的意思了,劉清渠卻恪守禮法,仍依照朝廷禮制,向夏言躬身行了拜見上官的揖禮之後才落座,也不忙着回話,反而問道:“公謹兄方纔又衝雷鳴發火了?”

  儘管雷鳴已經走了,夏言卻還是餘怒未消,氣沖沖地說:“那個閹奴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讓他整修殿宇,照我的意思,當初益逆人等整修的殿宇大都完好,只撿殘損之處修補一番,再把整座宮城粉刷一新也就是了。他竟拿着雞毛當令箭,工程造價竟高達二十萬兩銀子,也不先送我過目,便已開工營造,如何能不讓老夫動怒!”

  劉清渠笑道:“要說整修殿宇之事,還是你公謹兄的首議呢!爲了迎駕,整修殿宇也在情理之中,惟是你公謹兄首議此事,就讓在下殊爲不解了。漫說南都諸人,全天下又有誰不知道你公謹兄向來不喜聖駕巡幸之舉,十年前還曾因此被斥退致仕,若非皇上離不開你,你大概那個時候便回貴溪老家管領山林去了……”

  誠如劉清渠所言,嘉靖十九年,夏言第一次遭皇上的斥退致仕,便是因爲嘉靖帝朱厚熜拜謁顯陵之後,嚴嵩奏請皇上再加拜謁,他卻奏請皇上啓程回京,惹得皇上很不高興。之後聖駕巡遊大峪山,他又因故晚到了一會兒,受到嘉靖帝的斥責並被勒令交出以前所賜的銀章、手敕等物,以少保、尚書大學士銜致仕。好在沒過幾天,嘉靖帝的怒氣消了,便自食其言,讓他留下仍回內閣視事,是爲夏言三落三起的第一落第一起。作爲知交好友的劉清渠這麼說,當然少半是揶揄,大半是奉承,落腳還是在說皇上離不開夏言。

  夏言向來率性自然,雖貴爲當朝一品大員,歷經數不盡的宦海風波,性情始終不改,加之劉清渠是“自己人”,也沒有必要故作謙遜之態,仍氣哼哼地說:“我不過是料定聖駕興許要在南都住上一段時日,故此纔想到要爲皇上整修殿宇。誰讓那個閹奴靡費國帑大興土木的?不經請示便鋪開了二十萬兩銀子這麼大的工程,此風斷不可長,此例斷不可開!”

  夏言何以斷定聖駕會在南都住上許久,劉清渠至今不得而知,隨口附和道:“論說只爲迎駕便大興土木,委實有些說不過去。不過,你公謹兄也不必跟那幫不學無術的閹奴一般見識。這等小人,心眼比針尖大不了多少,最易生恨結怨。尤其是他雷鳴,分明是個低賤的奴婢,偏生好面子的很,至今南京士民還在笑他這個‘北京鰣魚’!”

  原來,當年朝廷平定江南叛亂之後,留下平叛軍監軍呂芳坐鎮南京,雷鳴便跟着到了南京,當上了鰣魚廠的管事太監,便是如今已經貴爲司禮監秉筆、江南織造使楊金水曾擔任過的那個職務。

  鰣魚乃是江南一大特產,肉質細嫩,是魚中極品、天下美味,歷來都是宮中指名的貢物。大內就專門在南京設立了鰣魚廠,專司給宮裏上貢鰣魚。雷鳴出掌這個內廷衙門,近水樓臺先得月,手下的人便巴心巴肝地做了一桌精美的鰣魚宴請他這個新任上司品嚐。誰知道他剛品嚐第一口,立刻就拉下臉來,呵斥道:“大膽奴才,你們竟敢糊弄本爺!”手下的人被他罵糊塗了,不知他這股子邪火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遂小心翼翼地問道:“雷爺,小的們用心伺候,哪裏還敢糊弄你?”雷鳴氣呼呼地質問道:“你們以爲咱家沒喫過鰣魚?竟敢拿些不相乾的野魚充數,這不是糊弄又是什麼?”手下人以爲這位新來的管事是雞蛋裏挑石頭,沒事兒偏要給下面的人找事,便越發小心地應道:“雷爺,這真真實實是鰣魚。眼下不是春夏之交的鰣魚時節,小的們爲了伺候您老,十幾條船在江裏捕撈了五天才弄到這麼一桌子……”雷鳴把頭一搖、嘴一撇:“這不是鰣魚,咱家在宮裏待了二十多年,哪年不喫鰣魚?這鰣魚味道臭臭的,你們這一桌鰣魚,何曾有一絲兒臭味?”手下人一聽,頓時明白了,想笑又不敢笑,只得耐心解釋道:“雷爺,你現在喫的是新鮮鰣魚。咱們每年把鰣魚捕撈起來,再用快船經運河長途送到宮裏。幾千裏的路途,快則二十來天,慢則一個多月。這麼長時間,雖說鰣魚艙裏有冰鎮着,也難免腐敗變味。最好的鰣魚貢上去由皇上後妃享用,稍稍有點變味的,才賜給王侯大臣和宮裏有頭有臉的管事牌子們分享。您老年復一年,喫慣了變味兒的鰣魚,反倒覺得新鮮的不好喫了……”手下人回答得委婉,雷鳴明白了箇中原因,卻仍不肯服輸,饒自嘴硬地說:“不管怎麼說,還是臭鰣魚好喫。從今往後,咱家只喫北京城裏的鰣魚,這南京的鰣魚,咱家不喫!”這個笑話,一時間傳遍南京,說的活靈活現,語氣動作都分毫不差,任誰聽了都覺得好笑,拿“北京鰣魚”來指代那些缺識少見的鄉巴佬。

  呂芳奉調回京之後,雷鳴升任了南京鎮守太監。夏言被派駐南京,也聽說過這個笑話。由於“北京鰣魚”着實好笑,幾年過去了,至今想起來夏言仍不禁莞爾,破顏一笑,隨即卻又嘆道:“就是這樣粗鄙不文之人,竟做了堂堂留都的鎮守太監,豈不令人笑話國朝無人可用!”

  劉清渠提起陳年舊事,明是說笑,實則委婉地規勸。不過,他見夏言不改當年位列臺閣執掌朝政時指點江山的氣勢,便知道自己的一番苦心似乎沒有收到成效,又進一步勸道:“宮裏的事情,咱們這些外官可管不着,更犯不上去管。不過,話說回來,若是那些刑餘之人個個都如同‘雙口’那般才智過人、機心深重,也斷非我輩人臣之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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