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輕輕一點,點亮我碼字的人生,支持數字,支持正版,跪求訂閱.)趙鼎尷尬地坐在那裏,聽着皇上如抽絲剝筍一般指斥齊漢生的罪責,既爲皇上天縱睿智所折服,爲皇上那一顆仁君愛民之心所感動,又替自己的同年好友捏着一把汗,此刻聽到皇上提起自己給齊漢生出主意勘察河道一事,他的心更被揪了起來。
論說他和齊漢生兩人既有年誼,又是多年的同僚;十年宦海浮沉、幾度生死一線,更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情分自然非同一般,可謂同氣連枝。蘇松兩府又近在咫尺,齊漢生在提出“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方略之前,於情於理都應先和自己通個氣,而齊漢生卻沒有那樣做,疏遠戒備之心已昭然若揭,以趙鼎的才情機心,不會感覺不到,心裏也並非沒有絲毫怨氣。但他畢竟是端方雅正的飽學之士,深受孔孟聖賢教誨,“不遷怒,不二過”是修身的功課,便不能隨便猜疑旁人,更何況齊漢生還是自己的同年好友,有伯牙子期之交。所以,他並沒有怪罪齊漢生,還悄悄派人送信,暗示齊漢生皇上已經駕幸松江,讓他趕緊以勘察河道的名義躲出去,千萬不要攪到那些鄉宦士紳買田的事情之中。其後因齊漢生弄巧成拙,被皇上察知自己泄露聖駕行藏,這已是犯下了不赦之罪;再者,五倫之首便是君臣,出而爲仕,食君之祿,把君臣大義拋在一邊,卻拘泥於友朋之道,這又是不赦之罪。皇上若是追究齊漢生的罪責,不論君臣只論朋友的他便是齊漢生的朋黨,大概也逃不過三尺王法的懲戒……想到這裏,趙鼎突然又想起了臨來蘇州前,皇上對自己說過的那句“爲要打鬼,藉助鍾馗”的話,頓時醒悟過來。既是爲了搭救自己的好友,也是爲了自保,他也離座跪了下來,懇切地說:“請皇上恕微臣直言。蘇州開衙放告雖未見成效,但事情尚未到不可收拾之地步。日早皇上在松江曾對微臣說過‘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煌煌聖諭,令微臣茅塞頓開。同理推之,蘇州的百姓深受豪強富戶凌虐多年,也是銜冤已久,不過是懾於那些的權勢yin威而無處申雪。依微臣之愚見,既然齊府臺已有楊公公提供的罪證,微臣願協助他徹查那些積年陳案,申國法之威權,還百姓以公道!”
朱厚熜一再申斥齊漢生,用意既是要讓在座的這些被自己看好的青年官員們接受教訓,更是要打消齊漢生和趙鼎的疑慮,免得他們因爲懼怕那些鄉宦士紳背後的權臣顯貴而首鼠兩端,使這場轟轟烈烈的抑制江南豪強兼併的鬥爭功敗垂成。此刻聽到趙鼎慷慨表態,他的心裏自然十分得意,卻又覺得自己身爲君父,不該以這樣的權謀心術對待這兩位對自己忠心耿耿的青年官員,便親自離座,將趙鼎和齊漢生兩人攙扶了起來,感慨地說:“崇君能勇挑重擔,令朕不甚欣慰之至啊!不過,朕要讓你們做的,可不只是查辦那些鄉宦士紳虐民案件這麼簡單。”
趙鼎似乎還沒有反映過來,齊漢生已心領神會地抓住了皇上賜給自己的這根救命稻草,躬身說道:“既食君祿,忠君之事。懇請皇上明示。”
朱厚熜卻不明說,而是話鋒一轉,說道:“你們都是食朝廷俸祿的官員,在我大明朝當官有多種當法,那些貪官、昏官,天理國法不容,朕也絕不會姑息養奸,且不必去管他們。如今朝廷清明治政,官員之中多的是兩種人:一種人是清流,爲人沖虛淡泊,謙謙有禮,遇事三省其身,雖不肯與邪惡奸徒沆瀣一氣,也敢與權奸惡宦抗抵,卻缺乏慷慨任事的英雄俠氣,從不敢革故鼎新,勇創新局,說到底,此種人心中眼中第一看重的是個人名器,其次纔是朝廷社稷,除了空發議論,也就無所作爲了。另一種是循吏,雖大醇小疵,有這樣那樣不少的毛病,經常讓別人抓住小辮子,但他心存朝廷,實心做事,不畏權貴,不避禍咎,不阿諛奉上,不飾僞欺君。這種勤政利民的官員,纔是我大明王朝的棟樑之材……”
乍一聽到皇上突然說起清流和循吏,趙鼎和齊漢生都以爲皇上是在影射自己——他們當初上疏非議新政,後來又非議皇上將參與謀逆的藩王宗親發配到海外,都是皇上所說的“空發議論,無所作爲”之舉。兩人不約而同地垂下了頭,面紅耳赤地說:“臣等迂闊愚鈍,不知聖心之深遠,時常以管窺之見褻瀆聖聰、淆亂人心……”
“哈哈哈,”朱厚熜笑着擺擺手,打斷了他們的告罪:“你們聽到朕說道清流,是不是以爲朕還對你們當年上疏的事情耿耿於懷?朕的記性沒那麼好,肚量更沒那麼小!其實,在朕看來,清流也有清流的好處,至少不象那些貪官墨吏一樣爲非作歹、欺凌百姓嘛!高肅卿兼任吏部文選郎之初,朕就對他說過,朝廷選官用人,應該遵循一個原則‘以清流匡正人心,用循吏擔當國事’。不過,魚和熊掌若能兼得,豈不更好!只是這樣的人少之又少而已,朕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聽皇上這麼說之後,趙鼎和齊漢生兩人還是面有愧色,不能釋然;就連高拱、張居正這兩位天子近臣也都是面色緊張,支着耳朵傾聽,大概他們都不敢自認自己既有清流的操守品行,又有循吏的膽識才幹,於是就都在心裏尋思着自己到底是皇上所說的可以匡正人心的清流,還是可以擔當國事的循吏。
見衆人都如此緊張,朱厚熜索性把話挑明瞭:“說真的,你們兩人是名滿天下的飽學之士,此前又一直在翰林院這樣的清望衙門任職,不免沾染了不少清流習氣;加之從未擔任過地方官,朕一直擔心你們不知爲政之艱難,也不知如何親民愛民,驟然將你們拔擢到蘇松知府這麼重要的位置上,朕是冒了險的!爲何要這麼說呢?”
這個問題關乎皇上選人用人的眼光,自然沒有人敢接話作答,朱厚熜便自問自答道:“概因知府縣令,負有守土安民的責任,是直接面對百姓的官。治天下者以民爲本,欲令百姓安居樂業,惟在知府、縣令。一個府有了一個好知府,則閤府安穩;一個縣有了一個好知縣,則全縣生靈有福。若天下的知府、縣令,都能賢明端正,朕這個皇上就可以垂拱於廟堂之上重廊之下,無爲而治;我大明的百姓也都能安享太平盛世了!朕不曾在東暖閣召見過你們,但高肅卿、張太嶽他們兩人是知道的,在朕的東暖閣裏立着六扇屏風,上面繪的不是山水勝景,而是刻着天下省府州縣的職官名錶。我大明兩京一十三省一百五十九個府、一千三百多個縣,哪一個府、哪一個縣由誰擔任知府、縣令,朕一目瞭然。哪怕是萬里之外的一個縣令開缺,職官表上就有一個空缺,若是三日還未補上,朕就要下手札責令吏部奏明原因。朝廷的邸報、各地的奏摺,朕也是每日必看。因此,朕雖說是常年深居九重,卻也可自誇一句,天下的官政民情,也算是瞭然於胸。所以,你們不要以爲山高皇帝遠,你們的言行舉止,都在朕的深切關注之中。誰是翫忽職守魚肉百姓之徒;誰是忠於職守勤勉盡責的好官,朕心裏還是有數的。”
見齊漢生又羞愧地低下了頭,朱厚熜覺得自己的話說的過於嚴厲了,便把語調緩和了下來:“今次南巡,朕不惜違背朝廷禮儀法度,微服潛行,專程趕到你們蘇松二府,就是想看一看朕有沒有用錯人。崇君出身蘇南豪富世家,難得還能深知民間疾苦,既不肯盲從上司衙門,貿然推行‘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方略;還不惜毀家紓難,拿出鉅萬傢俬替朝廷賑濟災民。子方(齊漢生的字)提出的方略雖說不夠完善,但是知錯能改,寧可讓朕治他妄獻治國方略之罪,也不肯屈從那些鄉宦士紳賤買百姓的田地,僞造既能賑災撫民、又能推行改稻爲桑之國策的政績來糊弄朕,也算是能體察治下百姓之苦。看來,朕把你們從翰林院外放江南當知府,這個險是冒對了!你們兩人和高肅卿、張太嶽一樣,既有清流的節操,又有循吏的才幹。朕時常夙夜難眠,慨嘆國事蜩螗人纔不濟,看來不是沒有人才,而是朕的眼光不及啊!正所謂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只要留心,國朝大有能臣良吏在!”
這句話算是給剛纔那一大段話作了個皆大歡喜的註解,高拱和張居正心裏如同喝了一杯蜜水一般熨帖,趙鼎和齊漢生兩人更是激動得面色潮紅,囁嚅着說:“皇上如此盛讚,微臣、微臣愧不敢當……”
不過,激動歸激動,以趙齊二人的大才,不會不知道皇上這麼說是在爲下面的話做一鋪墊,兩人隨即便收斂了心神,等着聽皇上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