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輕輕一點,點亮我碼字的人生,支持數字,支持正版,跪求訂閱.)眼下已是傍晚時分,齊漢生這個時候來拜訪,不用說一定是有要緊的事情。楊金水小心翼翼地說:“主子,興許是齊府臺找人做證的事情出了什麼岔子,奴婢去聽聽他怎麼說,免得壞了主子的通盤部署……”
“不必了。神仙下凡問土地,蘇州的事情離不開他這個父母官,朕正想聽聽他怎麼說呢。”說着,朱厚熜站了起來,對楊金水說:“我們都到內室去,你讓他進來就是。”
其他人都見慣了皇上這樣隨心所欲的作派,但趙鼎這個方正君子卻有些不滿了:“請皇上恕微臣放肆敢言。潛位窺伺幹犯大明律令,當以國**處。皇上既爲一國之君,自應有一國之君之威儀,行止也皆有法度,潛位窺伺之舉,更恐非人君所爲!”
衆人心中都是一哂:大明律法的確嚴禁潛位窺伺,情節嚴重的要處以大闢之刑。但跟其他許多律令條例一樣,都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一紙空文。原來的廠衛、現在的鎮撫司都負有監督文武百官之責,行事是何等的橫行無忌!毫不誇張地說,哪個朝廷勳貴重臣家中沒有安插有眼線?哪個官員的一舉一動能這個趙鼎卻跟皇上說什麼大明律令,豈不迂腐可笑之至!
見皇上醇醇地看着自己,不象是龍顏不悅的樣子,趙鼎又說:“微臣還要斗膽勸諫皇上一句:古人雲,君待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又雲,君臣之間,以禮相交,不可言戲。戲則不敬,不敬則慢,慢而無禮,悻逆將生!皇上不可以此不信不禮之舉待臣下……”
給皇上當了七八年的祕書,高拱深知皇上最討厭別人在君前奏對時掉書袋,更不用說趙鼎的話還是這樣直白無忌,當即嚇得魂不附體,忙厲聲喝道:“大膽……”
朱厚熜笑着擺擺手,阻止了高拱,對趙鼎說:“崇君啊,你這話說的確實很有道理,但朕還要問你一句:前日在松江,你和王潤蓮若是知道朕就在內室,還敢跟高肅卿那樣說話,把你松江府的實情和盤托出嗎?”
“這……”趙鼎無言以對了。他雖說自問剛直敢言,也打定主意要把松江之事面陳皇上,但能不能象那天和高拱爭辯之時那樣直言無忌,連他自己都不敢保證。
“既然如此,朕潛位窺伺一次又何妨?”朱厚熜嘆道:“其實,朕又何嘗想這樣做?可是,爲人君者,最怕的就是滿耳朵都是頌聖之言,卻聽不到半點真話。嘉靖二十三年韃靼犯境,北直隸、山西百萬難民湧入京師,若非一位國子監生員向朕敬獻了一塊荷葉米鈀,朕竟不知道京城市面的米已賣到了二十兩銀子一石!九門之內尚且如此,更遑論萬里之外的江南!朕是讓下面的臣子給瞞怕了啊……”
趙鼎羞愧莫名地離座跪了下來:“罪臣迂闊執拗,不能體念聖心深遠之於萬一,請皇上責罰!”
“責罰什麼?朕深知你是方正君子,向來以正道事君。讓你跟朕一道潛位窺伺,確實難爲了你。不過,正所謂‘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做事只要問心無愧,就不必拘泥於虛禮小節,如此方能成就一番大事業!”
趙鼎又要叩頭認罪,朱厚熜笑道:“快快起來吧。織造局在人家的地盤上開府建衙,許多事情都少不得要蘇州知府衙門協助,豈能讓堂堂的知府大人在外面久等。”
趙鼎心中苦笑一聲:看來,要勸諫君父言行舉止遵循禮儀法度,斷非朝夕之功啊……恭送皇上進入內室,楊金水這才吩咐將齊漢生請了進來。一見面,他就笑着問道:“齊府臺,這麼晚了來找咱家,可有何吩咐?”
齊漢生滿臉愧色:“吩咐不敢。下官冒昧前來,是有個不情之請,還望楊公公再助下官一臂之力。”
“怎麼助你?”
齊漢生說:“今日下官去了楊公公所示下的那幾處人家,奈何那些百姓雖身受許、鄭兩家凌虐,卻懾於他們多年所積的yin威,都不敢出頭投狀控訴。楊公公昨日也曾提醒下官,許、鄭兩家已暗中派人監視着下官,想必下官今日行止也逃不過他們的眼線。下官以爲,他們勢必要不利於那些苦主,故此想請楊公公派出織造局的上差暗中潛伏在那幾戶苦主家中,一來防備他們狗急跳牆殺人滅口;二來拿下他們的刁奴惡僕,便能拿到他們虐民罪證了。”
楊金水心中暗讚一聲:原來,這位齊府臺今日出府暗訪,其實不只是爲了說服那些百姓出頭告狀,還給那些鄉宦士紳埋下了一個陷阱,等着他們上鉤!果然不愧是探花,心思慎密,難怪主子要寬恕他的罪責,留下他來對付那些爲富不仁的鄉宦士紳!
不過,他即便有心答應齊漢生的要求,卻又考慮到聖駕今夜要下榻織造局,不管是隨行護駕的那些鎮撫司校尉,還是蘇州織造局的差役,都要留下來護衛聖駕,責任何其之大,哪裏還能抽出去人手保護那幾戶尋常百姓?
“不是咱家不想幫你。這是你們蘇州知府衙門的事情,咱家可不敢越俎代庖啊!”楊金水假裝爲難地苦笑一聲,推辭說道:“齊府臺有所不知,嘉靖二十四年,呂公公出任平叛軍監軍,皇上便下過聖諭,告誡我們這些宮裏的人,出京只帶耳朵和眼睛,不能對地方衙門的差事指手畫腳,更不得隨意干預地方政務。咱家把那些罪狀告知你齊府臺,已是違了皇上的聖諭。還要讓我織造局的人去拿人,這可觸犯了宮裏的天條了,咱家可擔罪不起啊!”
“楊公公,下官也知道不該勞動宮裏的上差,但這麼做,實在是沒有法子……”齊漢生說:“許、鄭兩家盤踞蘇州多年,與官吏多有勾連,那些苦主奇冤多年不得昭雪便是明證。下官若是調用府裏的差役,等若是在給他們通風報信,不但萬難拿到他們虐民罪證,只怕那些苦主還會慘遭他們的毒手。”
楊金水敷衍他說:“齊府臺過慮了。朗朗乾坤,天日昭昭,蘇州也是我大明的蘇州,堂堂一府治所,有官有法,他們豈敢那樣猖獗?”
齊漢生沉痛地說:“楊公公有所不知,蘇州鄉宦士紳之猖獗,斷然出乎常人常理想象,實在令人聞之不勝駭然之至!昨夜得楊公公指點之後,下官便調來往年的案卷細細查看。查知嘉靖二十七年,蘇州城中曾發生過一起命案,有位名叫劉華文的秀才,其女劉月娥聘於府學生員李正澤爲妻,尚未過門,一次郊外踏青之時被許子韶看中,強搶入府,欲加凌辱。劉月娥抵死不從,觸柱而死,屍體被拋於城外荒野。劉華文連同李正澤憤然投狀於蘇州府衙,控狀上分明寫着許子韶強搶劉月娥時,有劉家丫環在場,還有不少街坊鄰里親眼目睹,時任蘇州知府的王恩茂卻以並無旁證爲由,拒不受理,將劉李二人亂棍打出府衙,劉月娥之死也以遭遇強盜,逼奸不從自殺身故而草草結案。其後不久,劉華文和李正澤兩人便沒了蹤跡,一說是被逼走他鄉,但下官以爲,十之八九是許家唆使惡僕或買通強梁,將兩人暗害。劉華文的老妻因女死夫亡,諸般慘禍接踵而至,竟致瘋癲;李正澤的寡母也因之染痾而不救。兩戶詩禮之門,接連家破人亡,至今沉冤未雪,兇犯卻仍逍遙法外。前車之鑑,下官萬不敢視百姓性命爲兒戲!”
略微停頓了一下,齊漢生接着說道:“楊公公,下官已草具一疏,向朝廷請罪。即便皇上天恩浩蕩,容留下官性命,下官也斷無顏面苟活世間,已備下了鴆酒,一俟朝廷新委知府到任,便仰藥自盡,以盡臣節。惟是蘇州百姓多年深受那些鄉宦士紳凌虐,民生之苦,已是苦不堪言,更不能因下官之故便慘遭殺身之禍。楊公公素懷仁者愛人之心,還請施以援手,幫助下官保護那些苦主。至於此事始末,下官亦會在奏疏中將詳情奏陳皇上,以皇上之天聰睿智,斷不致因此怪罪楊公公及織造局有幹政之嫌。”
聽到齊漢生說得如此悲痛懇切,楊金水不禁怔了一怔,隨即嘆道:“想不到蘇州那些鄉宦士紳驕縱不法竟一至於斯!不過,齊府臺也不必自責過甚,蘇州之事到底是誰的罪過,朝野自有公論,皇上更是睿智天縱,斷不會聽信旁人的一面之辭。只是……”
“只是什麼?怕擔干係,還是怕得罪那些鄉宦士紳?”內室傳來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打斷了楊金水的話。
楊金水和馮保兩人趕緊跪了下來。齊漢生還在詫異之中,就見“呼啦啦”一下子從內室走出一大羣人,領頭的那人,不是大明王朝嘉靖皇帝朱厚熜,更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