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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窮奢極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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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輕輕一點,點亮我碼字的人生,支持數字,支持正版,跪求訂閱.)正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徐陟也就沒有心情向“欽差高大人”講述自己如何激憤於蠻夷野人之無禮,寧可做不成那筆三萬匹棉布的大生意,也要逼着那位佛朗機人同意加價,以此略施薄懲、爲國爭光的那一樁豐功偉績;更沒有由頭和客人縱論蠻夷之奇yin技巧與天朝之文明教化的差距實不可以道裏計之的真知灼見,拍了一下掌,立刻便有無數的僕人端着茶具從兩側的小門裏輕步走到每個茶幾後襬設茶具。

  那些僕人雖說也穿着青衣小帽,但仔細去看,他們身上的衣服不是粗布,而是松江府特產的細紋棉布,這種棉布在市面上的售價每匹高達十兩銀子,幾乎相當於上等絲綢的價格,在徐府卻只能拿來給下人穿,不用說,這也是徐陟要在客人面前炫耀誇富的刻意安排。

  不過,徐陟卻不知道,眼前這位“欽差高大人”久居深宮,既不懂得物價,更見多了奢華美物,根本就看不出來棉布的差別,對此自然熟視無睹,讓他好不沮喪,便悻悻然地對朱厚熜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高大人,請上座。”然後,對跟隨在朱厚熜身後的張居正說:“張大人,你陪高大人上座吧。”

  張居正哪裏敢跟皇上對坐,忙遜謝說:“徐員外要陪高大人說話,你坐上面吧。”

  朱厚熜在正中左邊的椅子上坐下了,接着手一擺,笑道:“張太嶽是令兄徐閣老的入室弟子,有你在此,他豈能僭越。你是主人,就坐在這裏吧。”

  聽到“欽差高大人”提到家兄,徐陟頗爲自得地笑了,欠一欠身,說:“也好。學生正好向各位欽差大人說事。”說着,他也就在正中右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高拱、張居正和楊尚賢、高震東、謝宇翔三位太保爺也各自落了座,立刻有七個幹練的男僕各自提着一把碩大鋥亮的銅壺,輕步走到各人背後的茶幾邊,揭開蓋碗,銅壺一傾,幾條騰着熱氣的水線同時注進了各人的蓋碗裏。

  白色精瓷茶碗裏,一旗一槍的嫩芽慢慢浮起,還有一顆一顆的綠珠和一根一根的細長針狀銀毫,碧綠的茶湯十分搶眼,聳鼻子一聞,溫馨的茶香中還滲着一股淡淡的蘭香。縱然是貴爲九五之尊、富有四海的大明天子朱厚熜也不禁讚歎道:“好茶!”端起茶碗小心地品了一口,入口滑爽,口感極好,嚥進肚子裏,仍覺得口齒至咽喉都留有餘香,又忍不住讚歎道:“這茶真是好茶,味道比御茶房的茶還要清雅!”

  高拱等人把心都提了起來:皇上提到御茶房,豈不曝露了身份?

  徐陟卻沒有那麼想,概因他知道如今御前辦公廳的那些祕書每日都在東暖閣裏當值,勢必也能蒙皇上賜茶,還以爲“欽差高大人”這麼說是在向自己炫耀身份,便自得地一笑:“高大人有所不知,即便是大內禁中,也沒有這種茶。”

  “哦?”朱厚熜聽他如此大吹法螺,不禁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隨即不動聲色地問道:“下官敢問徐員外,這是什麼茶,爲何連大內禁中都沒有?”

  “此茶名曰魁龍珠。”

  “魁、龍、珠,”朱厚熜一字一頓地唸了一遍,自己別說喝過,連名字都沒有聽說過,便起了好奇之心,追問道:“這茶產自哪裏?”

  徐陟得意地笑着說:“高大人翰林出身,想必見多識廣,怎會問出這種問題?這可讓學生怎麼答你?”

  高拱等人心中都是暗笑這個土財主實在不知死活,不但反詰皇上,還賣起了關子;張居正越發爲自己恩師的這個弟弟擔心了。

  幸好徐陟覺得已經在茶上面撈回了方纔西洋自鳴鐘丟掉的面子,也就不再戲謔揶揄“欽差高大人”,眉飛色舞地說道:“要說它的產地,還要從名字說起。這魁龍珠的名字可是大有來歷。這道茶其實是由三種茶合泡而成,其一,浙江杭州獅峯產的龍井;其二,應天府茅山產的珠蘭;其三,皖南太平府黑多縣產的魁針。魁針之魁,龍井之龍,珠蘭之珠,合起來就是魁龍珠。這三種茶不用說都要採之明前,獅峯龍井更要趕在夜裏露芽時採,方爲上品。三種都是綠茶,但形狀、香氣與味之厚薄都不同,將它們摻在一起,香味就格外不同。老茶客都贊這魁龍珠是一水衝三省,香透九重天。高大人品過之後,感覺如何?”

  “不錯,是頂尖的上品。一水衝三省,香透九重天,確非虛言。”朱厚熜已經看出徐陟是有意賣弄,就故意激他說:“不過,你說的這三種茶都是貢茶,大內禁中也未必就沒有,比如明前的獅峯龍井,每年杭州府定例要上貢一千斤,夜裏露芽時採的雖說難得,總也有好幾十斤,皇上自己喝不完,時常拿來賞賜臣下。至於魁龍珠,興許只是下官未蒙天恩,不得一嘗而已。”

  “哈哈哈,”徐陟中了圈套,得意地笑了起來:“請高大人恕學生放肆敢言。這魁龍珠,即便是皇上,大概也沒有嘗過。一則魁龍珠是用三種茶摻合而成,不在貢品之列;二來好茶配好水,這是千古不移之定理,沒有好水,縱然有好茶,也沒有這麼中正醇和的味道啊!”

  朱厚熜越發覺得他狂傲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竟拿自己跟天子比擬,卻仍是不動聲色地說:“願聞其詳。”

  徐陟說:“凡我中國之大,好泉好水卻多半出自江南,什麼茶配什麼水,也是大有講究。比如說,峨眉山雪芽茶,得用樂山三江口的水沏泡,味道方能醇正。太湖洞庭山上的春筍,用無錫惠山泉來衝沏,就別有一番妙味。至於這魁龍珠茶,最服的泉水是南京靈谷寺的琵琶泉。這琵琶泉流自我大明太祖高皇帝孝陵院牆內,沾了天家的靈氣,特別甘甜清冽。此外,琵琶泉又名八功德水,顧名思義,有八種功德,一清、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淨、七不噎、八除病。我方纔說的那些老茶客,倒有一大半是應天府南京城裏的豪門富貴人家,爲何如此,近水樓臺先得月而已。”

  還能除病?朱厚熜心裏一哂:聽你這麼忽悠,那泉水不就成了神水了!嘴裏說道:“既然琵琶泉產自南京,徐員外這茶用的水就未必是琵琶泉了?”

  “非也非也。”徐陟搖頭晃腦地說:“若是尋常客人,或許連魁龍珠茶也不必上了。但高大**駕光降,鄙宅蓬蓽生輝,怎能用尋常之水怠慢貴客?沖茶的水正是靈谷寺的琵琶泉,每隔半月一月,學生就命人去南京汲它幾大缶來,專門用來款待象高大人這樣的貴客。”

  朱厚熜大爲震驚:古人雲,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天家皇室這麼幹也就罷了,你一個土財主也敢這麼幹,肯定是錢多得燒得慌!既然錢這麼多,卻還要拼命壓低田價,想賤買災民的田,你不算是爲富不仁,老祖宗就沒有必要發明這個詞了!

  說起來,他力排衆議要親自來徐府會一會徐家的人,只不過是聽松江織造局的監正李玄說松江府有一大半的棉業是徐家的人在做,他想親眼看一看他們到底是什麼貨色,再決定下一步是嚴厲打擊,還是批評教育。他如此慎重,一來是顧及徐階這個宰輔之臣的顏面;二來也是不想傷害脆弱的民族資本主義萌芽。但見到徐家這樣窮奢極欲,喫茶的水都是專門從南京運來的,平日家居生活的奢華可想而知,這樣的官僚大地主階層,即便能在客觀上推動商品經濟的發展和資本主義萌芽,卻要迫使千千萬萬的老百姓付出怎樣慘重的代價,日後勢必還要發展到“羊喫人”的地步,這樣的先進生產力不要也罷!

  不過,他還是不動聲色地說:“能嚐到俆員外這樣的好茶,高某此次南來,也不虛此行了。”

  徐陟終於謙虛了一句:“言重,言重了。各位欽差大人請用茶。這魁龍珠茶產得少,給各位大人各準備了一斤。區區薄禮,實在不成敬意,萬望各位欽差大人哂納。”

  還不等衆人客氣辭謝,他又說道:“敢問高大人,此次南來所爲者何?

  朱厚熜立刻警覺了起來,淡淡地說:“皇上要駕幸南都拜謁祖陵,命我等先期南下,四下裏走走,看看。”

  “皇上聖明啊!”徐陟說:“值此松江百姓身受天災水患、貪官苛政雙重之苦、幾不可活之際,派來了諸位欽差大人,松江百姓、十萬災民皆有救了!”

  “哦?”朱厚熜說:“徐員外這話怎麼講?”

  徐陟又把手掌一拍:“來人,把東西給欽差大人呈上來。”

  一位僕人端着托盤走了上來,裏面放着一隻粗瓷大碗,上面有幾絲驚紋、幾個豁口,裏面盛放着清湯寡水的薄粥。大碗的旁邊,還放着幾頁字紙,抄的是松江知府衙門要求糧商限期將糧食借貸給官府的告示。

  朱厚熜一看就明白了,卻還是假裝糊塗,指着那隻粗瓷大碗說:“俆員外,這是什麼?”

  徐陟說:“高大人,這是我松江知府衙門給災民施的粥!”

  昨日自己不察實情,大鬧粥廠,勢必在全城傳得沸沸揚揚,徐陟大概也知道了,所以纔會火上澆油吧!朱厚熜明知故問:“既然是官府衙門給災民施的粥,爲何要讓高某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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