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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恨鐵不成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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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輕輕一點,點亮我碼字的人生,支持數字,支持正版,跪求訂閱.)李時珍娓娓道來,朱厚熜和高拱聽得如墮五里霧中,朱厚熜連連點頭讚許,彷彿自己也精通岐黃之術一樣;高拱卻素來爲人真誠不假,瞅個話縫,插話進來,恭請皇上用膳。李時珍這才意識到皇上一直在忍飢聽自己縱論醫藥之學,又是感動,又是羞愧,慌忙打住話頭,告罪不迭。朱厚熜大笑止之,攜着李時珍的手來到東暖閣外的膳廳裏,祭奠早已空空如野的五臟廟。

  席間,朱厚熜一邊把御膳房精心炮製的淮揚佳餚挾給李時珍,一邊問道:“李先生,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到外地考察採藥?”

  李時珍趕緊放下筷子站了起來,應道:“回皇上……”

  朱厚熜抬抬手,說:“坐下說,坐下說。宴飲歡談,且不必拘禮。”

  李時珍坐了下來,回答道:“重修本草,刻不容緩。臣既恭領上諭,定當速速準備,儘快動身。”

  “好!”朱厚熜一邊給李時珍佈菜,一邊說:“從宣府、大同兩軍醫護兵中選人一事,朕已給他們打了招呼,那些醫護兵得知能與你大國醫同行學藝,無不欣然應命。你要點誰都可以,也可組織一次考試進行選拔。畢竟,那些人不但是你的隨從,還是你的學生、助手,且要優中選優,爭取通過和你一同採藥編書,順便培養出幾位良醫,也是一舉兩得。”

  “謝皇上恩典。”李時珍說:“微臣謹遵聖諭,定對他們傾囊相授。”

  朱厚熜點點頭,又問道:“你準備先去哪裏?”

  “回皇上,宣府、大同兩軍醫護兵多是北方人氏,微臣打算先在北直隸一帶採拾藥物標本。”

  朱厚熜沉吟着說:“你的想法不錯,讓他們有個熟悉和實踐的過程,對你日後去往外地也大有裨益。不過呢,朕還是想建議你去另外一個地方……”

  皇上不下旨意,只說是“建議”,令李時珍十分惶恐,忙說:“請皇上明示。”

  朱厚熜說:“雲貴。”

  皇上爲何把自己採藥的第一站選在了遠在千裏之外的雲貴,李時珍有些懵懂,高拱也皺起了眉頭,沉思起來。

  朱厚熜說:“一來呢,雲貴雖地處偏僻,卻屬熱帶雨林地區,動植物種類繁多,有許多可以入藥而不爲中原之人所知者,歷代本草很少收錄,有待你們去發掘、研究,以彌補前人之不足;二來雲貴銅政司各處礦山聚集了大批工匠民夫,當地壯、瑤、苗民不善做工,大部分都是從全國各地徵發去的,初到雲貴蠻荒瘴夷之地,不服水土,去年因病而亡者不下千人之多,朕派你這個太醫院的御醫去,既是爲他們診治,也可彰顯朝廷對他們的關心,安撫礦工的情緒;還有其三……”

  說到這裏,朱厚熜略微停頓了一下,才一字一頓地說:“朕還要讓你去救一個人的命!”

  一直沉思不語的高拱立刻明白了過來,李時珍卻還是懵懂,說道:“請皇上示下姓名。”

  朱厚熜脣齒之間吐出兩個字:“海瑞!”

  “海瑞?”李時珍大喫一驚,不顧禮儀地追問道:“他得了重病?”

  “他是有病,而且病得不輕!”朱厚熜咬牙切齒地說:“爲了一點居家小德,他竟把自己的親生女兒逼得活活餓死!不是有病,還能是什麼?!”

  李時珍在京城爲官,又與海瑞私交甚篤,自然關心房寰上疏彈劾海瑞一事,也一直爲之提心吊膽,此刻聽到皇上這樣評價海瑞,心裏不禁更爲擔憂,囁嚅着說:“皇上,海瑞……”

  “你不必替他辯解,他心裏想些什麼,朕一清二楚!”朱厚熜義憤填膺地說:“不就是因爲是個女兒嘛!若是個兒子,他會不會因爲兒子從女僕手中接過了一塊餅而說出‘男女授受不親’那樣的混賬話?!如此重男輕女,也不想想他何以來到世間,不想想如果沒有他的寡母含辛茹苦地將他拉扯大,幼年即喪父的他何以能活到今天!”

  皇上對海瑞的情況瞭如指掌,令李時珍暗自咋舌;不過,皇上雷霆大發,落腳卻只在“重男輕女”之上,並非象房寰奏疏上說的“滅絕人倫、褻瀆名教”之類的罪名,他頓時鬆了一口氣,陪着笑臉說:“皇上,海瑞在京城國子監求學之時,就已與微臣結識。這些年裏,我們也多有書信往來,他的情況微臣也略知一二,海門三代單傳,他雖早早娶妻,卻至今只有一個女兒,海老夫人爲之憂心不已,逼着海瑞休妻另娶,爲海門添嗣續後。卻因公務繁忙,一時也顧及不上……”

  李時珍這番話剛一出口,高拱頓時爲他捏了一把汗:歷來官員替別人說情,總是先撇清自己和那個人的關係,無論是同鄉還是同年,都隻字不提。這麼做,一是顯得自己出於一片公心,並非徇私枉法;二來也是避免說情不成,禍延己身;還有其三,人君最忌諱朝臣朋比結黨,一人有事,羣起而救,這不是朋黨還能是什麼?即便皇上有心要寬恕當事人,也會考慮到這層因素,不肯輕易饒過了他們!哪有象李時珍這樣,上來先給皇上坦然承認自己和海瑞私交甚篤的?可見這個李時珍儘管是太醫院的職官,終歸只是一個醫者,算不得是大明朝的官員啊!

  朱厚熜卻沒有在意這些,仍是一副激憤的樣子:“忙於公務,顧不上休妻另娶,就能成爲他虐殺親女的藉口嗎?再說了,兒子可以承續香火,女兒就不是自己的精血骨肉了嗎?這是什麼邏輯!我看他海瑞至今沒有兒子,一定是他虐待妻女,傷了陰鷙,上天才故意懲罰他!”

  皇上興許是氣急了,不但話說的如此刻薄,而且自稱也用了極不恰當的一個“我”字,李時珍剛要再替海瑞分辯,衣襟卻被坐在身旁的高拱在桌子下面輕輕扯了一下,隨即會過意來,趕緊閉上了嘴,不敢觸怒正在氣頭上的皇上。

  朱厚熜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小動作,自顧自繼續咬牙切齒地說:“逼死了自己的女兒,還想休妻另娶?他敢!朕曾接到瓊州知府的奏報,說他的妻子出身貧寒秀才之家,是個賢淑有德之人,他從嘉靖二十二年赴京應試起,一直沒有回海南,當時他的妻子已有孕在身。這些年裏,既要照顧他的老母,又要照顧幼女,日子過得容易嗎?尤其是他的母親也是一個性格倔強、不好相處之人,海瑞的妻子這幾年所受的煎熬便可想而知。他海瑞這一次逼死了自己的親生女兒,最痛苦的人,不是他這個不稱職的父親;而是那個十月懷胎、這六年來又含辛茹苦把女兒拉扯大的可憐女人。還要把人家休了,讓人家怎麼活得下去?所以,他海瑞想要休妻另娶絕對不行!”

  李時珍沒有想到自己說情卻惹得皇上更加生氣,擔心皇上在盛怒之下會當即下旨懲處海瑞,就顧不得高拱的善意提醒,說道:“皇上有所不知,海瑞自己也不願如此。可是,海老夫人屢屢因爲沒有子嗣而刁難海夫人,海夫人終日以淚洗面,他這做兒子的卻又無法說母親的不是,心中着實苦不堪言……”

  “心裏苦是他活該如此!”朱厚熜憤憤不平地說:“朕知道跟你們這些明朝人說‘生男生女都一樣,女兒也是傳後人’這樣的話,說了也是白說。可是,古人雲,修身、齊家,而後治國、平天下。他海瑞家室不安,只能說明他的本事難堪大用。同樣是幼年喪父,由寡母拉扯成人;同樣只有一個女兒卻沒有子嗣,肅卿家裏怎麼鬧得雞犬不寧?高老夫人怎麼沒有逼着他休妻另娶?”

  皇上可能是氣糊塗了,怎麼說出“你們明朝人”這樣的話!高拱不禁爲之擔心起來,見皇上提到了自己,也顧不得明哲保身,忙說:“回皇上,人與人之間是沒法比的。海瑞是三代單傳,他沒有子嗣,海門香火就斷了;微臣高家在新鄭府高家村可是人丁興旺,微臣有兩個哥哥、一個兄弟,他們幾個每家少說都養了三個半大小子,微臣有沒有子嗣也無甚打緊,不拘哪一房,抱一個過來承祧香火就是。他們三個都是土裏刨食喫的農夫,還巴不得自己的兒子過繼給微臣這個做官的叔父,能喫幾頓白米細面,穿幾天綾羅綢緞呢!”

  發了一通脾氣之後,朱厚熜自己稍微緩了過來,此刻聽到高拱故意這樣插科打諢,不禁破顏一笑,說:“你高肅卿倒也老實,跟着你這個當官的叔父,不但能過上好日子,或許還能恩蔭個官職,自然比跟着他農夫的爹強多了!只是,到時候選誰承祧香火你可仔細着了,選出個高衙內來朕一樣會收拾他,還要收拾你!”

  高拱學富五車,自然知道皇上所引的“高衙內”一典出自本朝初年錢塘施耐庵所著的《忠義水滸傳》,忙說:“皇上這話,微臣可不敢認同。微臣不是高太尉,自然不會養出高衙內。”

  朱厚熜哈哈一笑:“但願如此,反正朕已經給你把醜話說在了前面,真要有那麼一天,你且不能怪朕不念及你多年的犬馬辛勞!”

  和高拱說笑兩句之後,朱厚熜正色說道:“李先生、肅卿,你們兩人都是正人君子,又與海瑞有故交,朕也不瞞你們,當初得知房寰奏陳海瑞虐殺親女之事並非無端捏造之後,朕連殺他的心都有!後來想來想去,覺得他當初可能是無心之舉,他的女兒或許是遺傳了他剛直倔強的脾氣,纔不肯飲食的。發生這樣的事情,海瑞心裏或許也很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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