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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小說 -> 歷史軍事 -> 我欲揚明

第十二章 事不關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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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輕輕一點,點亮我碼字的人生,支持數字,支持正版,跪求訂閱.)嚴嵩已經離開自己的值房多時了,馬憲成的心情仍久久難以平靜下來。

  當初皇上讓朝臣們上疏駁斥楊繼盛,他也跟着上了一道奏疏,從爲國理財的角度出發,縱論開市的好處:“當此事初起之時,羣議紛亂,日異而月不同。機未到而迭遭質疑,謀未遂而有人冀其失敗。今封貢、開市都已竣事,三邊安寧,無一矢之警。邊地得免兵火蹂躪,生民得免劫掠屠戮,客兵不必調,帑藏不再發,邊費節省歷年不下百萬之數,邊市榷稅亦不下於幾十萬,商民得利更難以勝數。縱使虜首明年背盟,而我朝今年之利已甚多。此舉有榮而無辱,有益而無損,但凡明眼之人一瞥便知,何需多言!”

  此外,他還命戶部有司整理開市以來各處馬市的收入及賞賜各部的開支,以戶部的名義上了一道公本,上面清楚地表明,官市易馬,每匹的價格只值國內官價的三分之一,只此一點,每年朝廷節省開支就近十萬兩,抵消朝廷撫賞各部的開支已綽綽有餘。這且不說,民市以糧食布帛、及各種日用品易得蒙古各部民衆馬、騾、牛、羊,不但利於邊地軍民百姓屯田勞作,更帶動了國內手工業、水陸交通運輸業等諸多相關行業的發展,獲利更是不計其數。

  儘管無論是個人的題本,還是戶部的公本,馬憲成都不留餘地、嚴詞厲色地駁斥楊繼盛的書生之見,但是,他始終認爲這是正常的政爭,還未象嚴嵩那樣將之視爲淆亂綱常、擾亂朝局的大逆之罪;而且,他也不敢相信,能挺身而出,以弱冠之年、新晉之身就與權勢燻天的宦官集團做鬥爭的楊繼盛、海瑞之輩就是嚴嵩嘴裏所說的那種懷私罔上、訕君買直的奸佞小人……

  不過,嚴嵩這麼說,倒也不無幾分道理,尤其是那個海瑞,身爲戶部職官,難道就不明白開市對於國家財政的好處?一味好出風頭,公然與部衙唱反調,也着實煩人的很;而且,嚴嵩以首輔之尊,如此大肆攻訐那些反對封貢開市的官員,當然不會只是爲了保住自己孫子的恩蔭那麼簡單,而楊繼盛已被皇上貶謫充軍,他縱然心中憤恨,也不好違抗聖意加重懲罰,那麼,他的矛頭顯然指向的是當年曾率太學士圍攻嚴府、當街詈罵過他海瑞,要趁海瑞上疏替楊繼盛鳴冤叫屈的機會大做文章,將海瑞打成禍國奸黨,以報當年之仇了……

  想到這裏,馬憲成又不禁替那個海瑞惋惜起來:

  在他看來,海瑞其人雖迂闊不思通變,卻忠勤王事,治衙理政實屬一把好手。朝廷去年議設雲貴銅政司是爲多開採銅礦,多鑄銅錢以維持國家貨幣流通領域中白銀和銅錢的適當比例,平準銀銅比價。但這麼做實屬不得已而爲之——一來雲貴乃是蠻荒瘴夷之地,政情不穩,民風刁悍,當地官府衙門的政令難以行於大山之中,那些世襲的土司又一向與朝廷離心離德,經常爲着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敢糾結部民與朝廷派駐當地的官員發生衝突,是以雲貴歷來被視爲官場險途,但凡有點門道的人都不願意到那裏去做官;二來要加開銅礦就得增加民夫,儘管朝廷給礦工增加了工資並改善了生活條件,但聚多了還是容易鬧事,一旦發生騷亂,僅靠銅政御史衙門那區區五百兵丁根本無法彈壓得住數以萬計的礦工,銅政御史不死於暴民之手,也會因激起民變而死於朝廷三尺之法,是以當初皇上就曾不無擔憂地說過“這個銅政御史,光是個好官、清官還不行,還得有一條準備,把命舍在那裏!”從海瑞開府建衙這一年多的情勢來看,此人不但從未仰仗自己是朝廷委派到地方的部衙司官就輕視、欺凌當地官府衙門的州牧縣令和土司職官,還能主動放下身段,與礦工們一起開山、採礦,閒暇之時教他們讀書識字、替他們寫家書,僅此一點,將數以萬計的礦工安撫、管教的服服帖帖。一個制科進士、正經的四品命官,能如此自貶身價,堪稱國朝第一等的能吏幹員……

  最難能可貴的是,此人坐在銅政御史那個天下第一大肥缺的位子上,也是兩袖清風、一介不取,不但從未剋扣過礦工工資和飯食錢,聽說還時常把自己份內應得的養廉銀拿來貼補那些家境貧寒的礦工,自己卻窮得身無長物,尋常連點葷腥也捨不得用,靠在後衙開闢菜圃種點小菜度日。如此清廉自省,頗有“君子固窮”的名臣之風,尤其是在貪墨納賄之風屢禁不止、各種陋規錮蔽根深蒂固的大明官場,象他這種人,即便不能說是絕無僅有,也實在是寥寥可數……

  如今,嚴嵩要舉劾海瑞、窮治其罪,到時候,身爲海瑞部衙堂官的他,是救還是不救?

  馬憲成雖也是夏黨要員,但這麼多年裏一直埋頭幹事,很少涉足朝局黨爭,想了許久也無法做出決斷,有心要求教於既與自己私交甚篤、又同屬夏言**的次輔李春芳,卻礙於內閣人多嘴雜,又要避開嚴嵩耳目,不得不於下值之後,乘一頂四人抬的小轎來到李春芳的府邸問計。

  聽完他講述始末,李春芳一哂:“難怪今日嚴分宜到你值房坐了許久,原來竟是要拿話將你的軍啊!”

  “這麼說,子實兄也認爲嚴分宜意欲有事於那個海瑞?”

  “嚴分宜那個老賊委實不可小覷啊!”李春芳慨嘆道:“嘉靖二十三年的仇,足足忍了五年之久,只此功夫,說他有宰輔氣度也不爲過!”

  馬憲成不滿他對嚴嵩這樣的評價,反駁道:“這算什麼宰輔氣度?背後砸黑磚、下刀子的宰輔氣度?”

  李春芳不想跟自己這個只知道撥拉算盤珠子、一心只爲平衡朝廷收支的政友糾纏這個細枝末節,微微一笑,岔開了話題:“冒昧猜測,你老馬如今是在犯愁到底該不該對哪個海瑞施以援手,對嗎?”

  “不錯。”馬憲成將自己對海瑞治衙理事的才幹和廉潔自律的品行的讚許不加掩飾地向李春芳和盤托出,然後說:“那個海瑞雖迂闊憨直而不思變通之道,卻是國朝難得的能吏幹員,又是我戶部的職官,若是遭嚴分宜那個老賊構陷,我身爲部堂上司,豈有不救之理?”

  “救?怎麼救?”李春芳說:“嚴分宜那個老賊已經明白無誤地告訴了你,海瑞的奏疏已經被皇上淹了,他如何能做得這篇文章?既然他都無法做這篇文章,你又何以言及救與不救?”

  馬憲成有些糊塗了,反問道:“那你剛纔爲何要說他是在拿話將我的軍?”

  李春芳搖頭晃腦地說道:“其實,只說嚴分宜那個老賊拿話將你的軍,只怕也有失偏頗,他甚至在賣好於你啊!”

  馬憲成更是覺得莫名其妙:“分明要拿我部衙的職官開刀問斬,又怎麼是賣好於我?”

  李春芳並不正面回答,而是問道:“那個海瑞自湖廣巡按御史任上調到你戶部打理銅政,有多長時間了?”

  馬憲成不假思索地說:“你李閣老真是貴人多忘事,去年九月,朝廷才議設雲貴銅政司,迄今只一年有奇……”

  說到這裏,他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說,嚴分宜那個老賊是在暗示我,今年戶部上報職官考功,不能將那個海瑞報爲優等?”

  明制,官員實行歲考制度,將一年的政績官聲分爲優、中、差數等,由各部呈報吏部考功司記檔,做爲官員升遷的依據,即便那些椅子背後沒有當朝大僚撐着的官員,只要熬過九年考滿,若無重大差錯也可官升一級。海瑞去年九月才從湖廣巡按御史任上調到戶部銅政御史衙門,去年考功在都察院,今年屆滿一年,就該由戶部考功了。

  李春芳點點頭,說:“海瑞督辦銅政,只半年時間就完成了開府建衙、徵調民夫、開辦礦場等諸多事宜;今年上半年,雲貴銅政司所屬各處礦場開採出了十萬斤精銅,他又一斤不少地親自押解到了南京。政績如此斐然,令滿朝文武無不嘖嘖稱奇,料想今年考功,一個‘卓異’是斷然少不了的。可是,嚴分宜那個老賊要找那個海瑞的茬,你戶部卻報個卓異,且不說海瑞一旦有事,你戶部便少不了一個‘顢頇失察’之罪;嚴分宜那個老賊還不把你給恨死!”

  馬憲成不滿地說:“海瑞政績、官聲皆爲一時之佳,最難得的是忠心王事,不計私利,這是天下百官萬民有目共睹之事,他不報‘卓異’,難道你讓我戶部給他報個‘中平’?這麼做非但難掩天下悠悠衆口,我自己的良心也過不去……”

  “過不去也得這麼做!”李春芳說:“難道你忘了,公謹兄去歲奉旨南下,臨別之時給你我留下‘無事不找事,有事不怕事’的十字箴言?他是擔心,他不在朝中,以你我之機心謀略,鬥不過嚴分宜那個老賊啊!如今嚴分宜那個老賊氣勢洶洶而來,又提前給你打了招呼,你若還是要和他對着幹,他豈能善罷甘休?”

  馬憲成苦笑一聲:“這件事,究竟是公謹兄所說的‘無事’,還是‘有事’,我是當真不知道。若是嚴分宜那個老賊要公報私仇,我又該‘不找事’,還是該‘不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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