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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開市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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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輕輕一點,點亮我碼字的人生,支持數字,支持正版,跪求訂閱.)嚴嵩知道羅龍文指的是孫子嚴紹庭恩蔭爲錦衣衛百戶一事,嘆道:“東樓此行出力甚多,得領聖恩進秩兩級,倒也罷了。惟是老朽並無寸功,辱蒙頒賜加祿及恩蔭劣孫,實在受之有愧,更深恐招致朝野非議。奈何再三懇辭,皇上終是不允。此固人君之浩蕩天恩,爲人臣者卻不免有愧於心……”

  羅龍文熱烈地反駁道:“小侄要斗膽駁世伯一句,皇上巡幸邊鎮、校閱六軍,其後又以萬乘之尊巡幸草原,招撫蒙元諸部,北虜順應天心,俯首稱臣,此乃我大明開國兩百年之一大盛事,誠爲人君威加四海,仁服天下之巍巍聖德所致使,然則內無世伯慷慨任事,輔佐尚在幼衝之年的儲君調和陰陽、料理國事;外無世兄不避斧鉞,時刻隨侍聖駕左右以諮顧問,千秋之業、萬世之功能否奏成,尚未可知矣!再者,皇上天聰明敏,慧眼識英,怎能一任紹庭世侄這等忠勤敏達之英才俊傑久藏於草莽之間,而不從速羅致於朝堂之上爲家國社稷效力?”

  嚴嵩淡淡一笑,顯然是對於羅龍文這樣不遺餘力的吹捧毫不在意,更不想再聽這些了無新意的阿諛之辭,便轉移了話題,問道:“那麼,你對楊繼盛上疏被貶謫一事怎麼看?”

  楊繼盛何許人也?嘉靖二十六年的新科進士,卻在瓊林宴上向皇上進獻了一副《流民圖》,揭發山東萊州官府隱瞞上年水災災情,以致餓死治下衆多百姓之事,皇上震驚不已,拂袖而去,司禮監首席秉筆兼提督東廠太監黃錦爲給皇上出氣,指使提刑司太監把他暴打一頓,連腿都打折了,引起了參加瓊林宴的新科進士們的不滿,險些釀成一場大亂子。隨後朝廷經過調查,楊繼盛的陳奏屬實,皇上親自向他作揖賠罪,把他的科名從三甲一百三十五名提到了二甲四十六名,賜進士出身,授禮部觀政。而山東官場則被一鍋給端了——正四品萊州知府和兩個縣令在當地凌遲;山東巡撫、佈政使、巡按御史和其他涉案官員顯戮棄市;都察院山東道監察御史流三千裏;山東通省其他官員一律降兩級留用,罰俸半年。一個新科進士,甫入官場就掀起如許軒然大波,朝野上下都爲之嘖嘖稱奇,在慨嘆聖明君父從諫如流的同時,都對這個楊繼盛的膽量和風骨欽佩不已。

  這一次皇上巡幸草原,招撫蒙元諸部,普天同慶,百官萬民歡呼雀躍,都認爲困擾國朝近兩百年的北虜邊患有望根除,惟獨楊繼盛上了一道疏,極言華夷之大防,說什麼“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夷狄之人最是奸狡兇頑,斷不可信其誠心歸順;甚至質疑國朝奉行已久的開設馬市羈縻四夷的國策,說了許多諸如“互市市馬者,和親別名也。虜蹂躪我陵寢、殺戮我赤子,而先之以和,忘天下之大仇”;“以天朝堂堂而與‘犬羊’互市,冠履倒置,損國家之威望,失天下之大信,墮四方豪傑報效國家之大志”;“在我以爲羈縻,在彼焉知非是欺我矣?”等等過激的話,並根據自己的想法,提出了禁馬市、修武備、固邊防、絕外患等治邊之策。

  歷來據有中原者,北夷之禍便是心腹大患,自秦築長城以來,言邊事者多以北方爲主,國朝也概莫能外。明太祖朱元璋定鼎之初,就曾對中山靖王徐達說“縱其北歸,不必窮兵追之。但於其出塞之後,即固守邊疆,防其侵犯耳。”這纔有了明朝設邊鎮、建衛所、開屯田、創開中(鹽法的一種措施,鼓勵商人納糧於邊境換取鹽引)等治邊之策。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以天子守邊,北方邊境危機越發顯得重要,故有五次北徵之舉,但其基本邊務政策,還是以保境安民爲主,允許蒙古各部納貢、互市。太、成兩祖以降,歷代皇帝都奉行惟謹。

  馬市可以互通有無,符合漢蒙兩族人民的根本需要。隨着時間的推移,貿易數量有增無減,規模不斷擴大。但是,日子一久,也暴露出了不少弊端:比如,蒙古各部不斷提高馬價,以劣馬充好好,或強行搭配出售;各部酋首則對饋贈的要求越來越高,需索無度,國家財政日漸有不堪重負之感。而明朝這邊商民也貪圖厚利,擅自抬高貨價,以次充好,邊鎮官吏也趁機剋扣勒索,兩族因貿易引起的糾紛和摩擦時有發生,經常由小摩擦發展成大的武裝衝突。

  對於蒙古各部,明朝手中的制約武器是停止互市,但停止互市,要有足夠強大的武力做後盾,這是承平日久的邊鎮駐軍所不能勝任的;而且邊境不穩,邊鎮主軍和各省客軍常年疲於應付,不但耗費了鉅額軍費開支,更不利於整軍備武。而明朝停止互市之後,蒙古各部就以武裝掠奪爲報復手段,但武裝掠奪的代價很大,也不能滿足各部真正的需要,戰爭的結果是兩敗俱傷。因此一段時間的戰爭之後,接着又重新要求開市。從宣德之後至嘉靖之前的一百多年,歷代都是如此週而復始。

  嘉靖年間,由於承平日久,吏風大壞,導致軍備廢弛,邊防鬆懈,蒙古各部便乘虛而入,時常縱兵騷擾邊境,嘉靖皇帝便因噎廢食,禁絕了馬市,下詔曰“各邊馬市悉行停止,有敢言開市者斬!”從此兵連禍接,北部邊境永無寧日,邊地軍民死傷無數,邊鎮屯田破壞殆盡,九邊軍費開支日漸加重,國家財政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

  穿越過來之後,尤其是經歷了京師保衛戰之後,朱厚熜一直苦心孤詣謀劃漢蒙兩族和平共處、友好往來之大計,做了大量的工作,也付出了很大的犧牲,如今好不容易收到了一點成效,與蒙古各部締結了盟約,土默特部的俺答汗也知難而退,轉而向西邊擴張,長期困擾明朝的北虜之禍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緩解。這個時候,楊繼盛卻上呈了這麼一道奏疏,將他所做的一切全盤否定,無疑是給正在興頭上的他當頭潑了一盆冷水。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也就顧不得楊繼盛是他十分欣賞並打算要悉心栽培以備日後大用的賢才,當即憤然在奏疏上批曰:“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

  儘管歷代皇上時常有大白話見諸手札、聖旨,朱厚熜在審閱兵部上呈的“射天狼”演習方案之時還曾專門借題發揮,要求朝臣以後無論是上奏疏、還是公文往來,都使用白話及標點符號,可上諭直白到這種程度也是極爲罕見的,尤其是一連用了三個驚歎號,天威震怒可想而知。內閣揣摩到皇上的意思是要讓楊繼盛去邊關“調查研究”,就着三法司議罪論處,以“無知書生,空談誤國”的罪名將楊繼盛褫奪官職,貶謫到大同軍前效力。

  生氣歸生氣,朱厚熜也知道,別看沒有人附和楊繼盛上奏疏,但朝野內外對自己以封貢、開市爲手段羈縻蒙古各部的馭夷治邊之策持懷疑甚至反對態度的人爲數衆多,因此,他命通政使司將楊繼盛的奏疏、自己的御批和朝廷對楊繼盛的處分一道載諸於邸報之上,還命官辦的《民報》長篇累牒地刊登了許多駁斥楊繼盛論馭夷治邊之策的文章,大都是近些年裏受到皇上大用的一些通曉實務的官員上呈的奏疏。

  楊繼盛的奏疏中提出虜賊需索無度,朝廷封賞徒糜國帑民財的觀點,嚴世蕃駁斥道:“茲虜求互市,與中國有無相易,馬匹牛羊彼之有也,黍粟布帛我之有也,各以所有餘,貿所不足,使虜之大小貧富,皆沾我之所惠;而我邊鎮人民,亦無不受其利焉……”這些年裏,朝廷改變了以前輕商抑商的政策,重商恤商的觀念日漸深入人心,嚴世蕃的奏疏從貿易本身分析利害得失,以互通有無的觀點支持開市,突破了以往單純以政治羈縻的侷限,又有前幾年開設官民馬市所增加的賦稅收入爲佐證,自然贏得了朝野內外有識之士的一片叫好之聲。

  此外,御前辦公廳協理高拱因曾在營團軍任職,通曉軍務,上呈了一道《及時大修邊政,以永圖治安疏》,從整飭武備、加強邊防的角度論述了開市的有利之處:“今虜既效順,受我封爵,則邊境必且無事,正欲趁此間暇之時,積我錢糧,修我險隘,練我兵馬,整我器械,開我屯田,理我鹽法,出國傢什一之富,以收胡馬之利;招中國攜貳之人,以散勾引之黨。更有沉兒密劃不可明言者,皆得次第行之。雖黠虜叛服無常,必無終不渝盟之理,然一年不犯,則有一年之成功;兩年無警,則有兩年之實效。但得三五年寧靜,必然安頓可定,佈置可週,兵食可充,根本可固,而常勝之機在我。”這道奏疏有力地駁斥了楊繼盛奏疏中提出的承平日久,必然導致軍備廢弛、邊事鬆懈的觀點,打消了許多朝臣士子對國家安全的顧慮,也收到了很大的反響。

  對於這件事的經過,羅龍文知之甚詳,因朝野內外已有定論,嚴氏父子也早有上呈奏疏表明瞭自己支持開市的態度,他不可能在他們的面前另持一辭,便輕蔑地說:“回世伯的話,楊疏純屬書生之見,空談誤國,不值一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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