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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小說 -> 歷史軍事 -> 我欲揚明

第八十五章 官場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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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居正雖是個七品小縣令,卻在京城當過庶吉士,更曾被皇上簡拔至御前伺候筆墨,對大明官場之事可謂知之甚深,也知道許多官員,包括內閣學士、六部九卿這樣的朝廷重臣,爲了標榜自己爲官清廉,都聲稱有事到衙門裏談,絕不受私謁.可是,平日倒也罷了,一到年節之時,哪家門口不是停滿了轎子栓滿了馬,門外等候主人的跟班長隨扎堆扯閒篇,吵吵鬧鬧能把鄰家的房頂掀起來!也沒見哪個真的就關緊大門,把客人全都拒之門外。海瑞做的這麼絕未免有點太不近人情,尤其是公開聲稱與湖廣通省官員無私事可言,往輕裏說,他這是自外於湖廣官場;往重裏說,那可就是擺着巡按御史的臭架子,與湖廣通省官員爲敵!

  難怪別的省巡按御史衙門整日車水馬龍門庭若市,他這裏卻是冷冷清清,一到晚上就大門緊鎖,連個串門子的官員都沒有。

  不過,作爲崑山知縣的繼任者,張居正對海瑞的爲官做派甚至說是怪癖知之甚多,便耐着性子解釋說:“我剛纔沒有說清楚,我雖有官職在身,卻在南直隸任職,並非是你湖廣省的官員,還是煩請代爲通稟一聲。”

  那位老差役說:“聽口音,張大縣老爺是湖廣人氏吧?”

  “不錯。世居江陵,今次回鄉省親,特來拜訪海大人。”

  “真是對不住張大縣老爺啊!”那位老差役說:“我們海老爺的規矩,也包括湖廣籍官員……”

  “這……”張居正更是目瞪口呆,沒想到海瑞做事竟是如此絕情,一點餘地都不留!他曾身爲天子近臣,出入過東暖閣,時常與內閣學士、六部九卿打交道,還曾登門造訪過當朝首輔,卻從未象今天這樣被一個差役擋了駕,不由得生氣了,毫不客氣地說:“我一不是來打秋風,二不是來撞木鐘,不過是與你家海大人有同年之誼,路過此地,專程前來拜訪。你且替我通稟你家海大人一聲,他若是說聲不見,我轉身就走!”

  “張大縣老爺且莫怪罪小的,”那位老差役愁眉苦臉地說:“海老爺到任還不到一年,巡按衙門一半的差役就因不守規矩被開了缺,有的關說人情的還被海老爺一鎖子鎖了送到按察使衙門裏去喫板子,小的實在是沒有辦法,真是對不住張大縣老爺……”

  張居正越發惱怒了,卻又不好跟那個老差役發脾氣,身負聖命,又不好當場拂袖而去,正在尋思着如何才能說動和他們家海老爺一樣執拗的老差役,就聽到二堂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一邊走一邊說:“老鄭,跟我進去喫西瓜。”

  話音未落,一個人從二堂走了出來,只見他身材消瘦,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褲腿卷得高高的,光着兩隻大腳穿着草鞋,見有人在這裏站着跟老差役說話,就看了張居正一眼,先是一愣,接着便大叫起來:“哈!我道是今日清晨怎麼會有喜鵲叫個不停,原來是有貴客來訪!”

  張居正見此人穿着打扮言談舉止,還以爲他是衙門裏的差役或是海瑞的隨從,卻不知道他爲何要這麼說,忙拱手作了一揖,說:“請問你是——”

  “哈哈,太嶽兄(順便道歉:當初誤寫成張居正字“太嶽”,其實他字“叔大”號“太嶽”,叫太嶽兄是尊稱,叫叔大則親暱的成分更多一點。)今日造訪鄙處,可是來尋海某的?爲何睹面卻不相認?”

  張居正大驚失色:“啊?你就是海大人……哦,剛峯兄!”忙又團身深深施了一禮:“居正眼拙,竟未能認出剛峯兄來,萬祈恕罪。”

  其實,這倒不是張居正以貌取人,他確實還從未見過海瑞,或者說曾見過面,卻並不認識他。

  說起來,張居正和海瑞兩人還頗有淵源,不但先後出任崑山知縣,還曾一同應試嘉靖二十三年會試大比,一起大鬧過科場。但是,大鬧科場之時,張居正早就是名滿江南的大才子,又與何心隱、初幼嘉三人一同鼓動舉子罷考,堪稱風雲一時的人物,別說是海瑞,三千舉子誰不認得他?而海瑞不過是一個來自廣東瓊州這樣窮鄉蔽壤的普通舉子,跟在大家的後面起鬨,張居正怎麼能認得他?其後,張居正回了江南,海瑞卻留在了京師,就學於國子監;再往後,江南叛亂,被髮配到營團軍充軍的海瑞又跟隨大軍南下,而張居正卻輾轉北上投效朝廷,兩人仍是未曾謀面。到了嘉靖二十六年,時任崑山知縣的海瑞應試會試製科,身爲庶吉士的張居正被皇上親自選中,接了崑山正堂的大印,但等他到了崑山,海瑞早已北上參加會試大比,還是未曾謀面。難怪海瑞能一眼認出張居正,而張居正卻不認得海瑞。

  海瑞卻絲毫不以爲忌,一邊長揖還禮,一邊笑着說:“你我屢屢失之交臂,太嶽兄自然不識得在下。不知太嶽兄此次來武昌,是奉有公幹,還是路經此地?”

  “居正告假回鄉省親,回程之時特來拜望剛峯兄。”張居正仍在不好意思,便打哈哈說:“居正接任崑山,剛峯兄種在後衙的菜蔬,足足喫了兩月有餘。不當面致謝,居正於心有愧啊!”

  “在下不過是見後衙空着偌大塊地實在可惜,纔開墾出來種了點蔥蒜白菜,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哦,聞說太嶽兄已將那些菜蔬全鏟了,改種了幾叢翠竹,可有此事?”

  張居正慚愧地一笑:“我不會田園農藝之術,又不好讓衙門裏的差役代爲耕種,只好如此,還請剛峯兄恕不告之罪。”

  同時,他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絲反感:這個海剛峯說話也未免太直白,讓人真有些下不來臺……

  海瑞笑着擺擺手:“哪裏哪裏,種竹養鶴,本是千古風雅之事。奈何海某不過邊遠瓊崖區區一島民,自知比不得不是太嶽兄這等雅緻之人,便不敢附庸風雅。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海瑞只顧着‘樂乎’,竟讓太嶽兄站了這麼久,失禮失禮。太嶽兄快快請進,我們後堂說話。”

  張居正以爲他話裏暗含譏諷之意,心中更是不喜,但因有要事在身,不好發作,只得跟着海瑞相讓着進了後堂。

  就坐之後,海瑞忙吩咐那位叫做“老鄭”的差役切瓜餉客。誰知道,老鄭送上來的卻是半紅半白的生瓜。海瑞衝着張居正尷尬地一笑:“別人買五文錢一個,他只賣三文錢,果然便宜沒好貨,讓太嶽兄見笑了。”

  張居正這才釋然:這個海瑞果然是個官場另類,想他六品月俸雖只有十石,但身爲一省巡按御史,每年的養廉銀也有四五百兩銀子,卻捨不得掏五文錢賣一隻西瓜,偏要省兩文錢賣只生瓜,實在是太過慳吝,可他卻並不諱言這一點,足見此人率性自然,說話向來無所顧忌,對別人如此,對自己更是如此!便笑着說:“剛峯兄的俸祿,頓頓珍饈美味或許不夠,但要說是買上百十來只西瓜,只怕還掏得起。不用說,剛峯兄又跟任職崑山時一樣,拒領名下的養廉銀了?”

  原來,朱厚熜爲了解決明朝官員俸祿太低的問題,借鑑了後世清朝雍正皇帝的作法,自嘉靖二十二年推行新政開始,就在各省實行了火耗歸公,並將各級官職按肥瘦分等,按等從各省徵收賦稅之時加收的火耗裏支領養廉銀,肥缺少補,瘦缺多補。這麼做的目的,一是不許各州各縣隨意加徵火耗,增加百姓賦稅;二來也是繞過朱元璋當年定下的官員俸祿的祖制,悄悄地給官員增加收入,杜絕他們以俸祿太低爲由肆意貪墨國帑或搜刮民財。

  或許是朝廷在實行高薪養廉的同時,輔之以嚴查貪墨的高壓政策,使許多貪官墨吏不敢再動歪腦筋;又或許是安分守己地領養廉銀,已經基本能夠滿足官員全家維持較高的生活水平,使他們面對別人送來的銀子之時就得自己算一算帳,想一想爲了這麼點賄賂獲罪丟官值得不值得;因此,實行養廉銀製度這幾年來,不敢說已根除了大明官場貪污腐敗的錮蔽,但官場風氣確實已有所好轉,百姓也從中得到了很多實惠,更贏得了全國官員的齊聲頌揚,成爲嘉靖新政諸多舉措之中頗受好評的一大善政。

  不過,正所謂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大明官場兩萬餘名官員之中,對皇上的這一善政不領情的也大有人在,其中就有張居正眼前的這個海瑞。他在崑山任知縣期間,就一直拒絕領取每年二百兩銀子的養廉銀,還公然聲稱“清廉爲政是爲官本分,何需銀子養廉?”弄得諸多欣然領受了養廉銀的同僚好不氣惱。

  他自己甘願不領該自己得的那份養廉銀倒沒什麼,但問題是,他不簽字支領,負責分發養廉銀的南直隸佈政使司衙門那邊就無法平賬,只好行文請示巡撫衙門。南直隸巡撫也不知道該如何辦纔好,就報到了當時坐鎮南京掌控江南的呂芳那裏。呂芳對海瑞早就十分頭疼,又不想讓他惹是生非,就打了個馬虎眼,指示南直隸佈政使司衙門將海瑞的養廉銀照常支領出來,如數撥給崑山縣學爲家境貧寒的生員貼補廩膳,就當他是把自家的俸祿捐了出來幫助那些寒門學子。

  區區幾百兩銀子的小事,竟惹得幾級衙門頭疼不已,知道此事的官員都覺得那個崑山知縣海瑞是個四六不分、油鹽難進的官場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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