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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小說 -> 歷史軍事 -> 我欲揚明

第二十五章 爲國徇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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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朝的皇帝有信仰宗教的傳統,明朝的官員就有抗諫君父做一名無神論者的傳統.別人不說,當年嘉靖崇信道教,迷戀方術以求長生不老,招致多少官員的抗議,其中太僕寺卿楊最上疏,率直諫陳:“不期仙而自仙,不期壽而自壽”之道,在“端拱穆清,恭默思道,不近聲色,保復元陽”,揭露了嘉靖縱慾無度、妄求長生的醜陋嘴臉,竟被惱羞成怒的嘉靖廷杖之後打入鎮撫司詔獄致死,仍不能平息朝臣勸諫之聲Lang。這下好了,皇上自嘉靖二十一年幡然悔悟,不再崇信道教迷戀方術了,卻突然又對番僧大感興趣,不但禮遇有加,還要專程派出一品大員不遠萬里把他們迎接至京師恩賞冊封。滿朝文武若是聽聞這個消息,不炸了鍋纔怪呢!

  想了半天,朱厚熜也沒有什麼好主意,就擺了擺手,說:“外面的那些臣子要鬧,就讓外面的臣子去對付!待會你把高拱和嚴世蕃給朕叫進來,讓他們給朕出個主意就是了。咱們還是議咱們的大事。朕以爲,爲要表示朝廷重視,特命迎候大使最好還是一正一副較爲適宜,以夏言爲正使,副使也該找個合適的人選。適才說到湖廣,朕突然想起了一個人,你道是誰?”

  呂芳猜測着說:“主子說的可是那個海瑞?”

  同時,呂芳的心裏略微泛起了一絲不快:主子還是太過偏愛那個海瑞啊!一兩年間就已經將他扶上了湖廣巡按的位子,雖說還只是個七品官,卻主管一省之風憲吏治與刑事讞獄,大事奏報朝廷,小事即時決斷,開府建衙,是爲按臺,與正三品的巡撫之撫臺、學政之學臺並稱一省三臺長官,分庭抗禮,事權甚至還在學政之上,幾與巡撫無異,二十郎當歲的年輕人能居此高位,已是國朝罕有之異數。再讓他參與迎接烏斯藏黃教僧侶進京朝覲,辦成了這件事,一應有功之臣肯定還要升官。此人天生就是一大怪人,又鄙視宮裏的人,讓他升任顯官要職,只怕非是宮人之福啊……

  “非也,非也!”朱厚熜搖頭嘆息道:“海瑞那頭倔驢子,不但幹不了這樣的差事,肯定還要上疏抗諫,給朕惹麻煩。他既然不開竅又不識抬舉,朕又何必牛不喝水強按着頭,非要把這注定要名標青史的天大功勞硬塞給他?”

  皇上既然有興趣讓他去猜,應該是他也十分熟悉之人。可是,除了海瑞,呂芳就猜不到是誰了,莫非是那個嚴嵩的親信,新任湖廣巡撫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高耀?可他身爲一省之巡撫,怎麼可能撇下手頭的政事,遠天遠地跑去當個迎客副使?難道說主子對他政績不滿,要趁機換馬?聞說那個高耀在湖廣巡撫任上乾的還不錯啊……

  他還沒有想停當,就聽到朱厚熜笑道:“看來你是猜不到的,朕所說的那個人,便是那個活寶王爺阿寶啊!”

  呂芳這才明白,原來皇上想到的,不是湖廣的哪位官員,而是如今碩果僅存的榮親王朱厚熘,便是那位江南叛亂之時,不遠千里逃到京師報訊的寶王爺!

  每次想到那位榮王千歲阿寶,呂芳既覺得好笑又感到匪夷所思。說他精明吧,他總是幹一些讓人覺得啼笑皆非的事情,加之爲人貪財好貨幾成錢癆,得了個“寶王爺”的綽號,可他當面被人以之相稱也不動怒,甚至自己還以之爲榮;說他糊塗吧,偏偏他又能在江南叛亂那樣大是大非的問題上站穩了立場,不遠千里逃到京師報訊。那麼大的一場驚天動地、血雨腥風的江南內亂之後,太祖高皇帝的龍子鳳孫們都被皇上毫不留情地流放到了海外,天家枝葉被剪除了個七零八落,終日看似懵懵懂懂的阿寶不但毫髮無損,反而因爲報訊有功,被皇上特下恩旨,由郡王晉封爲親王,成爲目前除了皇上的太子和兩位龍子裕王、信王之外,朱家皇室唯一的一位親王。這且不說,他向皇上抱怨原分封給自己的藩國湖廣常德府土地貧瘠,且毗鄰崇山峻嶺,時常有山賊匪類作亂,懇請皇上將他改適異地。皇上立刻就準了他的奏,許他在湖廣一省任意擇地另建藩邸,且不再受郡王非經請旨不得離開藩國的祖宗家法限制,在湖廣一省隨意通行,只要不出省,各地官府不得阻攔,成了自成祖文皇帝削藩之後,獨享自由的第一位天湟貴胄。

  不過,這位寶王爺終究還是不成器,乾的那些事實在太不象話,派駐江南的錦衣衛密探多有奏報,令呂芳覽之不勝駭然之至。只是呂芳考慮到主子煩心事已經夠多了,不宜再動肝火,加之榮王是如今碩果僅存的藩王,爲了成全主子聖名,不讓千秋萬代後世之人說主子不顧天家親親之誼,盡數屠戮皇室宗親,才冒死將那些事情壓着不報告給朱厚熜。但無論如何,再對那位荒唐王爺委以重任就實在有些不太妥當……

  想到這裏,呂芳大着膽子說:“請主子恕奴婢多嘴,榮王千歲身爲天湟貴胄,按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規矩,凡文武百官見藩王宗室,一律以臣禮事之,一品大員也概莫能外。奴婢愚以爲,以他爲副使似乎有些不妥;而夏老先生何等人物,是斷然不會願意曲居其下的……”

  朱厚熜笑着擺擺手:“阿寶是享受慣了的人,怎會願意遠天遠地、跋山涉水去幹那種接人的差事?朕說的是朕那個侄女婿趙隱。”

  呂芳恍然大悟,由衷地說:“主子聖明!安國郡主郡馬都尉身份顯赫,又有萬夫不擋之勇,由他出任副使,可謂兩全其美啊!”

  朱厚熜笑道:“朕可不只是念及親情,纔要徇私抬舉朕那個侄女婿,實因趙隱乃是一個可造之材,留在榮王府裏當個無所事事的閒散宗親太Lang費了。讓他走這一趟,也好爲朝廷所用。”

  趙隱便是護送阿寶千裏迢迢逃回京師的那名侍衛,當日爲救主人,曾與戚繼光賭鬥廝殺,若非胯下汗血寶馬走長路落了膘,以戚繼光之武藝,竟也不是他的對手。其後趙隱又與戚繼光一併闖營回城,在朝陽門下浴血奮戰,殺得韃靼鐵騎丟盔卸甲。從那時侯起,戚繼光就想把這員猛將挖到自己麾下任職。朱厚熜也有此意,專門徵詢過阿寶的意見。阿寶卻說自己的女兒安國郡主早就有意於英武非凡的趙隱,而他此前因趙隱出身卑賤,一直未曾應允,但趙隱此次千裏走單騎,護送他逃回,對他有救命之恩,他要將女兒許配給趙隱。朱厚熜也不好拆散人家的美好姻緣,只得就此作罷。不過,讓趙隱那樣一位少年英雄做一名無所事事的閒散宗親,守着朝廷每年定例給予的俸祿過小日子,實在是對人才的一種極大的Lang費,恰好有了這樣一個榮譽性的機會,正好可以派上用場,之後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給他授官任職,將他留在軍中效力了。

  商議定了正副欽使的人選,朱厚熜讓呂芳將高拱和嚴世蕃叫了進來,將此事的來龍去脈與他們細說了一遍,高拱還在沉思不語,嚴世蕃已經跪地叩頭,高聲頌揚吾皇聖明。既然他如此識趣,他爹嚴嵩又兼着禮部尚書,正管着這種羈縻外邦、教化番民之事,朱厚熜也就不跟他客氣,吩咐他回家與嚴嵩仔細斟酌此事,尋一合適時機於朝會之上奏報朝廷。

  其實,嚴世蕃也是沒有辦法,硬着頭皮應承此事的——他比皇上想的還更深一層:當初韃靼寇犯京師,是他爹嚴嵩窺測了皇上“攘外必先安內”的心思,力主與韃靼議和,並代表朝廷與之簽訂了盟約;其後與韃靼俺答部的互市談判,也由他爹一力主導。如今薊遼各鎮兵馬正在加緊圍剿兀良哈三衛,戰事進展頗爲順利,下一步就該施行“驅虎吞狼”之策,武力脅迫建州女真右衛遷徙到韃靼俺答部盤踞的河套地區了。若不再想辦法安撫羈縻俺答部,俺答勢必要撕毀盟約,再度寇邊。一旦讓蒙古鐵騎襲破邊鎮入寇中原,那些原本就對朝廷與北虜簽訂屈辱的城下之盟不滿的迂腐朝臣、清流士子勢必會羣起攻訐,而皇上也難擋天下嘵嘵衆口,或許就要拋出他爹嚴嵩這個內閣首輔來平息朝野內外的憤怒了……

  嗣後嚴世蕃回府,忐忑不安地將此事給嚴嵩說了,嚴嵩卻從容地一笑:“這有何難!明日朝會,爲父就向皇上上奏此事。”

  “爹的意思是——”

  “爲父雖未參與制科閱卷,可也知道這事擺明了就是李春芳和曾銑的意思,否則徐階,尤其是田仰那個書呆子怎會令那個初幼嘉中式?而徐階既能讓初幼嘉中式,又怎會自打耳光,反對門生策論中所提的治國之策?他們兩派都不會公然反對,我們還怕什麼?”

  嚴世蕃恍然大悟:“爹鞭辟入裏!”不過,他還是有些擔心地說:“不過,那些無門無派的孤魂野鬼呱噪起來,也着實討厭……”

  “那就更不必擔心了。”嚴嵩自得地一笑:“那些迂腐書生所持者,不過是前朝舊制、祖宗成法而已。只要我們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他們何足道也!”

  果然,次日朝會之上,嚴嵩就提出了迎接烏斯藏禪宗大派格魯派高僧入朝覲見受封並前往蒙古傳教之事。還未等有人出班反對,他便斬釘截鐵地說:“此係撫御外夷之祖宗成憲也!”

  面對朱厚熜和朝臣質疑的眼光,嚴嵩侃侃而談:正統二年十二月甲子,英宗先帝命瓦剌順寧王脫歡使臣哈馬剌失力爲“慈善弘化國師”,賜僧衣一襲,大藏爲“僧錄司右覺義”;正統三年正月丙戊,命瓦剌使臣兀思答阿裏爲都指揮僉事,僧人也克出脫裏也爲都綱,賜冠帶僧衣等物……

  嚴嵩幫自己找到了理論根據,朱厚熜暗自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心裏說:“蒙古可定矣!接下來,就看汪直在日本那邊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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