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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小說 -> 歷史軍事 -> 我欲揚明

第十九章 敦敦誨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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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從來都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從來也不打誑語,這是你用功的結果,當然也少不了徐閣老時常指點你的學問課業,你不必過於自謙.”朱厚熜說:“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去應科舉,博個進士及第的虛名?”

  會試中式舉子經殿試確定名次,分爲三等,稱爲三甲,一甲三人,稱爲三鼎甲,即狀元、榜眼和探花,賜進士及第;二甲人數不限,賜進士出身;其餘中式之人都爲三甲,賜同進士出身。皇上所說的“進士及第”,指的就是一甲。張居正儘管名滿天下,自視甚高,可他也不敢直認自己就能高中三鼎甲,皇上的話令他十分不安,慚愧地低下了頭。

  “那日朕與諸位閣員縱論增開時務科,你也在場,該記得朕說過明經取士的科舉制度之弊。所謂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國朝立國近兩百年,太祖高皇帝肇造之初,科舉制度尚未成定例,及至成祖文皇帝永樂年間,三年一比就從未間斷,一百多年來,出了多少位狀元?可有狀元首輔名彰史冊?反觀雜色之人,良相名臣倒是層出不窮。因而朕即位以來,用人也從不拘泥於科名。比如夏閣老,不過是三甲同進士出身,也未當過庶吉士、點過翰林,卻是我大明不世出之治世能臣,輔佐朕推行富民強國的嘉靖新政,功在當代,利在千秋;還有馬閣老,科名也在二甲五十名之外,這麼些年來殫精竭慮,將國家財政打理的井井有條,也可謂是爲我大明立下了社稷之功。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不必朕一一枚舉。”看着似乎還是有些不甘心的張居正,朱厚熜加重了語氣:“朕非昏聵之君,誰有才幹誰庸碌無爲,朕心中有數。錐處囊中,終會脫穎而出,又何需靠一紙皇榜、長街誇官來炫耀於世?”

  張居正更是慚愧得無以復加,又跪在了地上:“臣不能體察聖心,懇請皇上治臣之罪……”

  朱厚熜面色緩和了下來,笑道:“呵呵,有道是寒窗十載無人識,一舉名動天下知,你們這些莘莘學子苦打苦熬這麼多年,先生的手板子都不曉得捱了多少,不就是盼望着金榜題名的那一天嗎?你這麼想也在情理之中,又何罪之有啊!不過,說到應制科,你倒是提醒了朕,有兩個人卻是一定要應的,但他們未必肯應,就需要你當說客了。他們是誰,朕不說你也知道。”

  張居正當然知道皇上說的是誰,不過,他面露難色:“回皇上,微臣與何心隱與初幼嘉二人已無來往,說服他們應試製科一事,臣恐有辱聖望……”

  “箇中原由朕也略知一二,本不想說你,但今日既然已經說到這裏,朕就不妨說說朕的看法。”朱厚熜一字一頓地說:“你張居正不是個男人!”

  張居正聞言如天雷轟頂,忙俯身叩頭在地,囁嚅着說:“微臣……微臣……”又是惶恐又是驚懼,一時竟想不出來該如何爲自己辯解。

  朱厚熜毫不客氣地說:“無可辯白了吧?那個柳婉娘雖說是個煙花女子,對你張居正卻是有情有義,冒着死生之險逃出南都,千裏迢迢來投奔於你,你爲何拒而不納,以至於何心隱與初幼嘉二人與你割袍斷義;更害得蘭心慧質、又正當青春年華的柳婉娘棄塵出世,青燈古佛,終老一生?”

  原來,何心隱與初幼嘉二人潛行渡江,向朝廷投送益王朱厚燁的求救血書之時,帶出來的三名妓女正是在南都與他們交情匪淺的秦淮名妓王翠翹和柳媚娘、柳婉娘姐妹二人。張居正和柳婉娘兩人在南都一見鍾情,並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卿卿我我,柔情蜜意。在耳鬢廝磨歡娛之後的枕上,柳婉娘曾真心地表白過非君不嫁的心願;張居正也曾許下了迎她入門的誓言。不用說,柳婉娘是奔着張居正而來的。

  可是,其時張居正已蒙浩蕩天恩,不但被赦免了從逆之罪,還得以入翰林院爲庶吉士,更被皇上欽點在御前侍奉筆墨,成爲人人矚目的天子近臣、官場新貴,日後前程更不可限量。在這種情況下,納一個煙花女子爲妾就不免有了幾分顧慮。而且,最關鍵的還不只如此,而是因爲事涉逆案要員何心隱與初幼嘉二人。

  何心隱與初幼嘉二人雖也被皇上赦免了從逆之罪,不在欽定逆案之中,但朱厚熜准許他們入翰林院爲庶吉士的動議卻在朝堂之上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許多部院大僚,言官詞臣紛紛上疏抗諫,甚至內閣四大閣員也聯名呈上奏疏反對那兩個不遵禮法目無君父,先是煽動舉子罷考,繼而又附逆爲禍的青年士子入翰林院那樣的清貴衙門,鬧得朱厚熜招架不住,不得不收回初衷,將兩人安排在國子監當監生。朱厚熜的這一番好意非但沒有爲何、初二人帶來任何好處,反而使他們聲名狼籍,成爲朝野內外人人喊打的老鼠。內閣學士、翰林院掌院徐階就拿出上憲和師傅的雙重身份,嚴令張居正不得再與他們這兩個“逆黨餘孽”來往。因柳婉孃的姐姐柳媚娘已被何心隱納爲側室,張居正納柳婉娘爲妾之事就更不可能了。

  滿心的希冀成了泡影,柳婉娘心灰意冷之下,鉸去滿頭青絲,在京城裏的一個尼姑庵裏出了家;而何心隱與初幼嘉二人對張居正之薄情也是義憤填膺,主動與之斷絕了一切往來。

  這些事,自然逃不過遍佈京師的廠衛暗探的耳目,朱厚熜也是瞭如指掌,可他也知道自己好心辦了錯事,才造成了這一對才子佳人不能喜接連理的悲劇。因此,在詰問了張居正之後,他長嘆一聲,說:“起來吧!其實朕纔是始作俑者,本不該這麼說你的……”

  皇上說的如此懇切,張居正早已忍不住淚流滿面:“罪臣失德無行,所犯下的風流孽債,豈敢委過於皇上……”

  朱厚熜越發自責起來:“朕又怎能沒有過錯?從遠裏說,朕若不開新政,當不會引起江南叛亂這樣的奇慘禍變,你和柳婉娘好端端的一對璧人,就不會受那顛沛流離的失散之苦;往近裏說,朕若不提說要何心隱與初幼嘉二人入翰林院庶吉士,將他二人置於風口Lang尖之上,你也不必顧慮那些官場詰難、士林非議。”

  張居正一面拼命叩頭,一面不顧禮儀地反駁道:“不,不,不!罪臣萬死不敢欺君!罪臣與婉娘之事,乃是因有同鄉好事之人去信江陵,將之告知家嚴家慈。家嚴家慈不勝震怒,來信切責罪臣意圖納妓爲妾,辱沒家風,玷污族名,並聲言罪臣若不懸崖勒馬,則生不許歸家,死不許入塋……”

  朱厚熜沒有想到竟是這樣,不由得又是一聲長嘆:“唉,令尊令堂也是畏懼人言吧!人言可畏,古往今來,多少悲劇由之而生,非但許多有情人難成眷屬,更有甚者會貽誤家國大事。比如北宋名相司馬光主修《資治通鑑》,治通古事而資當世之鑑,其任何其之重。司馬光原本孜孜以求精準確鑿,斧正筆削,一絲不苟,因而進展較爲緩慢,便有好事者攻訐他貪圖朝廷給予編撰之人的那麼一點飯食錢。司馬光畏懼人言,匆匆編完此書交差了事,以致《資治通鑑》五代史繁冗雜亂,不免有瑕而掩瑜的遺憾。反觀與他同朝爲相的王安石,輔佐神宗推行熙豐變法,稱‘天命不足恤,人言不足畏,祖宗之法不足守。’是何等擲地有聲的豪邁之語;又是何等雄姿英發的沖天豪情……”

  王安石變法,在北宋當時便引起了激烈的爭論,甚至可以說既不能容於官僚士大夫,又不能見恕於市井升鬥小民,當意志剛強、好立功業的宋神宗一死,新法便人亡政息。宋南渡之後,王安石被視爲北宋滅亡的罪魁禍首,受到直至今世今日的士人學子的口誅筆伐,他所說的那“天命不足恤,人言不足畏,祖宗之法不足守。”的三句話,更蓋棺定論成爲他禍國亂政的一大罪狀,在一貫標榜“敬天法祖”的明朝,也被批倒批臭再踩上一萬隻腳。但是,皇上厲行新政,也正是如王安石一般不恤天命、不畏人言,更將祖宗成法廢弛了許多,所以,張居正聽皇上讚歎王安石那一副“恨吾生也晚,不得見於先生”的口氣,也絲毫不覺得奇怪,不過,皇上由男女私情入手,轉而論及治國理政之道,其間包含着何等的殷切期許,聰慧如張居正者,還是能感悟的到的。

  張居正猜想的一點也沒有錯,其實朱厚熜確實不想幹涉他的私生活,不過是借題發揮,點撥他這個一直被自己看好並悉心培養的宰輔之才而已。見他已止住悲聲,若有所思的樣子,朱厚熜深感欣慰,便說:“朕送你一句話,是真名士自風流,惟大英雄能本色!大丈夫處世,無論居家宜室,還是治國理政,只要不違天理良心、國法律令,認定之事就大膽去做,雖百轉千回而不悔,方能成就一番功業!”

  這就更是對自己寄予了深切厚望了,張居正深深地叩頭下去:“微臣謹領聖諭。”

  “口說無憑,朕還要看你行動!”朱厚熜說:“作爲考驗,就由你上門去勸何心隱與初幼嘉二人應試製科,你們都是卓有才幹之人,日後都要爲朝廷所大用,朕希望你們修好如初,攜手爲我大明中興之偉業盡一份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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