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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時務取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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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這裏,朱厚熜敏銳地察覺到嚴嵩身子微微一震,便又冷笑一聲,繼續說道:“還有你嚴閣老,你中的是二甲二名,也算科名顯赫、天下矚目了,可你那一科還有三鼎甲,還有二甲頭名的傳臚,這些人莫非都比你能幹?別人不說,與你同科的狀元顧鼎臣,學問自是好的,一手青詞也寫的辭章華美,筆法玄妙,朕十分喜歡.可惜此人不懂治國理政之道,嘉靖十八年五月夏閣老獲罪致仕,朕讓他暫代首輔,政事搞的一塌糊塗,朕不得已當月就將他斥退。可你嚴閣老爲何卻能將朝政諸事打理的井井有條,讓朕睡覺也能高枕無憂?”

  嚴嵩心中湧出一股暖流,忙跪了下來:“皇上抬愛,臣愧不敢當……”

  “嚴閣老不必客氣,請起來說話。”朱厚熜說:“其實朕說的也不止你一人,還有李閣老、徐閣老和馬閣老,你們哪個也不是狀元,馬閣老甚至還不是翰林出身,若只憑八股取士、明經用人,又如何能使你們這樣的肱股輔弼之能臣脫穎而出,位列臺閣執掌中樞,與朕君臣一心共治天下,開創我大明中興之偉業?”

  他盯着面前的四位內閣輔臣,斬釘截鐵地說:“眼下國家多難,民生多艱,若仍靠三年一比、八股取士,而不能將諸多英才從速羅致振拔之,則我大明非但盛世難期,甚或還有彌天大禍之將至!”

  四大閣員同時一震:莫非……皇上竟要對明經取士的科舉制度動刀子了嗎?

  經過這麼多年的宦海沉浮,嚴嵩等內閣輔臣也都知道,聖人之書只是讓人讀的,拿來做事,百無一用。而且,八股時文考到了今日,哪裏還能考出什麼真才實學?不過是虛應故事,作爲博取功名的“敲門磚”罷了。但是,數百年來,這是士人學子唯一的晉身之階,一代又一代的士人學子經年累月埋首於書齋故紙堆裏,頭懸樑錐刺股,不事農耕不事工商,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都在期待着有朝一日能金榜題名,長街誇官。若是貿然改易,天下立時就大亂了!

  迎着四大閣員不顧禮儀投射過來驚詫、甚至還帶着一點恐懼的目光,朱厚熜說:“經史子集,包括天文、算學、格致、農經、醫理,都是前聖先哲集千年萬年之智慧,留給我們這些後世子孫的學問。可宋朝以來,取士只論經學義理,士人儒生爲了掙得功名,只知道皓首窮經,苦讀《四書》、《五經》,《朱子註疏》,一味揣磨聖賢的言行和時文的程墨,專心學做八股,把其他學問都統統拋到腦後。甚或到了後來,連經書也不用心讀了,只記得其中可以出題之篇,及此數十題之文而已。所取之士,連唐太宗、宋高祖是哪朝皇帝,司馬遷、範仲淹是何許人也都不知道,實爲國朝科舉取士一大錮蔽,更是我泱泱中華文明教化的一大悲哀!說其敗壞了讀書種子也不爲過分。如今江南初定,百廢待興,外患內憂,無時不有,朝廷正值用人之際,當廣開士人學子報國之門。朕以爲,在明經取士之外,還應增開諸般時務科,如農經、醫理、算學、格致、經濟等科,不拘一格,廣納賢才,使我大明有爲之英才俊傑都能效命社稷,致力中興。”

  皇上一番長篇大論,聽得四大閣員心裏如十五個水桶打水——七上八下:乍一聽皇上論及明經取士的弊端,他們都以爲皇上要對明經取士的科舉制度動刀子,一顆心立刻吊了起來;直至皇上又說要“廣開士人學子報國之門”,才都鬆了一口氣。可是,皇上下面的話卻不亞於一聲驚雷,將他們震得目瞪口呆,更在他們心裏掀起了千層巨Lang:國朝以農耕爲本,詩禮門第也講究耕讀傳家,國朝如今大興農務,增開農經科倒在情理之中;至於醫理科,就更無問題了,醫通易,易在五經之中,許多士人學子都信奉“不爲良相,便爲良醫”的古訓,有閱讀醫書鑽研醫理的習慣,增開醫理科,確是爲士人學子又開闢了一條晉身之階。可是,算學科、格致科和經濟科都是聞所未聞之事,皇上如此標新立異,是否有些過於操切了?而且,算學、格致、經濟等時務,不過是些微末之技,焉能與聖賢之言、經藝理學相提並論?若是農夫、工役、商賈之流因此也能登科中式,位列朝堂,豈不淆亂了士農工商的分野?

  見到四大閣員欲言又止,似乎頗不以爲然的樣子,朱厚熜說:“當世所謂之儒者,多有二病,一曰窮理而不博學;二曰聞道而不爲善。至於科舉之士,爲了掙得功名,一年到頭只知舞弄八股,此外萬事皆是懵然不知;再者彼一心所望着,無非‘利祿’二字,又怎會有心思博學深造,悉心鑽研經學理學?不能博學深造,悉心鑽研經學理學,又怎能孜孜以求治國安民之道?如今天下滔滔者,無非此輩,皆不足以爲國效用,致力中興。朕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不求博通之才,只求專門之家。”

  四大閣員面露疑惑之色,顯然不知道皇上所謂的專門之家是何意思。

  朱厚熜微微一笑:“朕知道你們想說什麼。增開農經、醫理兩科,你們大概不會反對,是否覺得算學、格致諸科不過微末之技,難登大雅之堂?李閣老,你管軍務,朕想問你一句,若無何儒何老先生及胡渭奇等一幹精通格致之道的官吏,神龍炮、震天雷等諸般火器能那樣順利的研製成功,製造並裝備?而若無神龍炮、震天雷等諸般火器,前年北御韃靼、去年南下平亂,能那樣順利的收取全功?我大明社稷之存續只怕都在兩可之間!朕如今思之,仍不免覺得後怕啊!如今整軍備武,更需廣開礦山、多制火器,還要造海船、兵艦,只靠兵工總署軍器局那區區數十人如何夠用?這便是朕要開設格致科取士的初衷。”

  誰都知道神龍炮、震天雷等諸般火器是皇上得之天授,但皇上如此謙遜,將功勞全歸於兵工總署軍器局的頭上,李春芳這個分管兵部的閣老自然覺得顏面有光,忙躬身遜謝。

  接着,朱厚熜又將頭轉向了馬憲成:“別人或許不曉得算學之重要,你馬閣老大概不會如此吧?你戶部上至堂官,下到各司主事,若都不懂算學,連個加減乘除也不會算,豈不是要受那些賬花子吏目誆騙愚弄,把我大明的國庫倒騰空了還無人知曉?”

  馬憲成入閣時間尚短,而且一直兼着戶部的差使,說到戶部的事務自然感慨頗多:“記得嘉靖二十二年御前財務會議上,皇上給我戶部賜下記賬之法,並賜名曰複式記賬法,當日我戶部上下竟無人能看明白,更殊爲不解。這幾年遵行聖訓以此記賬,做出的賬表節餘虧空一目瞭然,都覺得十分方便,微臣以下,戶部諸人無不稱頌皇上睿智天縱……”

  聽馬憲成提起當年之事,朱厚熜也不免得意:“呵呵,複式記賬法、收支損益表不過尋常之事情,馬閣老不必如此過譽。其實,朕以爲,經學固然爲一切學問之本源,算學卻堪稱諸般時務之本源,水利、格致、軍器諸務,乃至百工技藝,無不賴之爲生,旁的不說,神龍炮的口徑規制稍有偏差,後果便不可設想,這也是朕當初命兵工總署軍器局諸人首先要研習算學,掌握回回記數法的初衷。”

  拿起御案上已經放涼的茶喝了一氣,朱厚熜又說:“至於經濟科,國朝如今廣開馬市、海市,與北虜及西洋諸番往來貨殖,每年獲利不知凡幾,一概委於商賈便不合適,更不免有國家財賦落入私囊之虞。可各地稅關乃至各省官吏皆不懂經濟之道,如何能廣闢財源,堵塞漏洞?”

  聽皇上一層一層剝白分析,將增開諸時務科的理由娓娓道來,可見聖意已決,要不施行怕也難了,尤其是皇上動輒就把夏言那個老不死的東西掛在嘴邊,嚴嵩知道,若是自己還要忤逆聖意,只怕皇上立時就有換馬之心。但是,又如諸多新法政務一樣,需要他們這些秉國大臣一力推行,首當其衝的便是他這個內閣首輔兼禮部尚書,如何才能施行得下去,就不得不費一番思量了。因此,他躬身說:“臣敢問皇上一句,諸般時務科是特開恩科,還是著爲永例?”

  所謂特開恩科,指的是在按照常例每三年一次的春秋兩闈之外,遇到新皇登基之類的盛世大典,額外加開的科舉考試,前朝多有此例,明朝還不曾有過。不過,去年王師一鼓平定江南叛亂,也算是一件難得的大喜事,加之前年會試鬧出了舉子罷考之事,停了一科,使許多有爲之人爲社稷效力之機遲了三年,如今加開恩科多取賢才,倒也說的過去,應該不會引起那些迂腐不思變通的朝臣士子的非議詰難。

  但這只是嚴嵩的一相情願,當然不符合朱厚熜的初衷,他毫不猶豫地說:“廣開士人學子投效之門,羅致天下英才爲國所用,此乃國朝千秋萬代昌盛不衰之根本。日後不但要繼續開設,還要逐步增加取士名額。朝廷取才用賢,當然多多益善嘛!”

  嚴嵩心裏暗暗叫苦,卻也不敢忤逆聖意,又躬身問道:“時務科向無先例,哪些生員可以應試,又將如何開科取士,臣愚鈍,懇請皇上予以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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