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曉得睡了多長時間,忽然聽到“轟!轟!轟!”幾聲號炮,徐渭慌忙起身坐起,原來天色已暗,各州縣生員都已點名入場,貢院便鳴炮封門,嚴禁出入了.
這個時候,號柵已經關上,四下裏變得靜悄悄的,再也看不見生員走動,就連監考人員那威嚴的咳嗽聲和厚底皁靴踩着青磚地面上的腳步聲也暫時聽不見了,整個考場上呈現出一派嚴肅而不安的氣氛,真的象是一個馬上就要展開生死搏殺的戰場了!
不過,徐渭卻一點也不緊張。他使勁地擦了擦臉,頭腦立刻清醒過來,又拿起一塊飯糰放在嘴裏,一邊大嚼,一邊便開始動手磨墨。這已經是他第四次參加鄉試,這種氣氛,他可以說是相當熟悉。誠然,前三次都是鎩羽而歸,但那都是因爲科場黑暗,埋沒英才,這次既然如此嚴苛,想必場風也能爲之一正,自不會讓他這樣的明珠仍藏於魚腹之中……
哦,這樣的比喻未免太過俗套,近日研習《孫子兵法》,多有心得,那麼似乎可以換一個比喻:不會讓自己這樣的寶劍仍復藏於匣中,而不能光寒九州滌盪宇內……
漸漸地又有了腳步聲,徐渭本能地向外張望了一下,猜到定是巡考官已經開始分發試題了。他把手中的墨條放下,坐正了身子,可是,那輕快的思緒仍在他的腦子裏躍動:
如果這一次中了的話,那麼明年就該到京師大比了。雖說會試殿試也比鄉試難得多,但好就好在考官的學識眼光也會高得多,相信他們更能識得我的文章!還有皇上在盯着,科場舞弊的情事大概也會少許多,就更不用擔心什麼了……若是會試、殿試都中了,我纔不象那些迂腐書生一樣,打破頭的要去那勞什子的翰林院做那勞什子的儲相,最好能分去九邊或要害衛所做經歷,參贊軍機,日後能做個監軍御史,手握重兵,立馬塞上,橫戈賦詩,這纔是真男兒該有的襟抱;要不,外放州縣做撫民之官也可以,哪怕是窮鄉僻壤,只要自己踏踏實實做事,清清白白爲官,即便不能封疆入閣,也能上不負君恩,下能安黎庶,更爲一方百姓謀福祉。那麼,自己調任之時治下百姓定會跪哭挽留,萬民發自肺腑的滾滾熱淚,可比那些迂腐書生醉心夢想的做一代名臣得以光宗耀祖、青史留名光彩得多了……
美好的幻想是那樣的令人興奮,令人迷醉,以至於巡考官將試題發到他手上之時,徐渭都差點沒有反應過來。
不過,一接到試卷,他立刻就清醒了過來:聖人先哲曾說過“不積硅步,無以至千裏”,那麼,就讓我從這一刻開始吧!
試題一共二十三道,其中《四書》出三題,《五經》每經各出四題。按照規定,除了《四書》三題必須全做之外,《五經》的二十題,只須做自己報考的那一經四題即可。每題一文,合成“七藝”之數。要在不到兩天的時間內做完七篇文章,既要做得好,又要工楷謄正,實在是一件極其緊張極其辛苦的差事,常常有不少生員因無法完成,或者因緊張過度而當場昏厥。
此外,由於《四書》、《五經》的篇幅不多,字數有限,一般性地抽取其中的句子來做題目,考了幾百年,就難免重複。所以,許多出題的考官都是想方設法地變花樣,或在每章每節內摘取數句,或者把某一章分成幾節,或者從一節之中截取一句,或者把幾章幾節連在一起,這樣來出題目,一則能顯示自家的才學不凡,二則也使應試生員無從預測,考出每個人的經學功底和能耐。不過,生員也有的是辦法,那就是把平日習作的數量成倍地放大,把那幾部聖賢書割裂了又割裂,拼湊了又拼湊,預先做它幾十題幾百題,精雕細琢,反覆推敲,請方家斧正修改之後再背熟。這樣,往往總有那麼一兩題甚至三四題能碰巧猜到。儘管平時喫些苦,但七篇文章不必一一重新謀篇佈局、遣詞用句、修改謄正,就省了許多時間和精力,把它用於那幾篇未曾猜到的題目之上,就能翻出新意,顯出本事,一舉打動最是刁鑽最是挑剔的閱卷官……
徐渭卻不是這樣,他此前根本沒有下工夫猜題習作,只大略又將《四書》、《五經》翻了一翻,揀幾處自認爲緊要的地方又仔細琢磨了一琢磨。拿到題紙之後,他很快地瀏覽了一遍,發現雖略顯冷僻,倒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便輕輕地拈起筆,飽蘸了墨,伏下身去,就要往試卷上填寫籍貫和三代出身,猛聽到一聲斷喝:“徐渭!你咆哮貢院,已有失讀書人的體面,務必自省,不可再生事端!”
受此驚嚇,徐渭的手不禁一抖,一滴墨汁落在了考捲上。他頓時頭腦發漲,兩眼發黑,心中暗叫一聲苦也!考卷污損,弄不好會作廢卷打入另冊!
不過,他很快就鎮定下來,心想待會兒落筆到墨漬之處可以設想圓過去,也未必不能補救。
抬頭一看,原來是學政衙門的一位屬吏巡考到了此處,他也不理,又徑自填起了考卷。
莘莘學子求學不易,隨便毀人功名壞人前程便損了陰德傷了陰騭,那位屬吏畢竟心中有愧,喝了一聲之後也不好意思,就湊過來低聲說:“小心些個,那些爺我們大老爺都得罪不起,更不用說你這窮秀才!”看看試卷剛剛落下的名字和籍貫,他沒話找話說:“哦,你的字倒是不錯。”
即便不說他一會兒做鬼一會兒做人的行徑,令徐渭十分不齒,事情已過三秋,再說這些有什麼用?何必現在纔來做好人?再者說來,字好字壞你一個不入流的胥吏能看得出來?徐渭也不理他,繼續飛快地填寫着三代角色。
見他連個笑臉也不給,那位屬吏內心的慚愧蕩然無存,又扳着臉說:“字好有個屁用!中與不中全看大老爺一句話!”
徐渭索性放下了筆:“這位頭翁(有功名的士子對衙門裏當差人的尊稱),你這話可莫要叫那幾位錦衣危的差官聽了去啊!”
那位屬吏一愣,立刻明白自己說漏了嘴,忙掩飾道:“少說廢話!給大爺規矩點!”說完之後,罵罵咧咧地走了。
徐渭也沒有把此事放在心上,適才在填寫姓名籍貫之時就大致有了第一道題的腹稿,略一穩定情緒,又拈起筆來,飛快地寫了起來。
閱卷官少說也要看幾百位生員的考卷,分出上中下三等,上等傳看,中等待後酌定,下等直接就棄用。往往偷懶的人只看第一題,就定下了等級格次,因此第一題是最重要的,有的生員甚至不惜花費半天時間來修改第一題。可徐渭不到一個時辰就已經做完,又開始寫起了第二題。
正覺得文思泉湧,又是一聲斷喝傳來:“不許跳做!閱卷老爺沒工夫看你的破文章。”
又是那位屬吏!徐渭不免有些氣惱:“頭翁,你又沒看試卷,又怎知道我學生跳做了?”
那位屬吏喫驚地說:“哦?你竟已完了一題?”
徐渭衝他翻了個白眼,又埋頭奮筆疾書起來。
那位屬吏也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匆匆而去,找到了正準備巡視考場的王開林。王開林也十分喫驚:“看不出來,那個狂生竟有這等捷才!”
“大人,要不……”那位屬吏吞吞吐吐地說:“要不咱就算了?興許,還真是位文曲星下凡……”
翰林出身,又久爲學官,王開林也不乏惜才愛才之心,也猶豫了;但是,隨即便想到那位“三爺”腰間掛的那塊一寸寬、兩寸長的腰牌,還有腰牌上那鎦金的四個大字“北鎮撫司”,他就猛地打了一個寒噤,低聲呵斥道:“糊塗!越是這樣,越不能讓他完卷!午後你再去,記着,也並不只對他一人,鄰近左右的都吆喝一聲,免得被他看出破綻!”
那位屬吏心裏苦笑一聲:已經毀了一個生員的功名前程,卻還要再帶累周圍兩三個,真是“官”字兩張口啊!
午後用過貢院裏分送的糙米飯和少油沒鹽的菜,徐渭開始埋頭答題,又聽到隔壁號舍裏響起了那位屬吏的聲音:“你在幹什麼?”
隔壁那位生員興許正在爲考題而煩躁,當即就火了:“這半**跟個喪門星似的在本公子面前轉來轉去,到底想幹什麼?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我們家老爺子可是京城裏的侍郎!張撫臺、王學臺一年兩節的冰炭敬也不敢短了我們家老爺子的一分半毫!耽誤了本公子的功名,一張片子送給王學臺,立時革了你的缺,再送你到杭州府喫板子!”
那位屬吏驚呼一聲:“啊,是餘姚梅公子!對不住,小的有眼無珠,實在對不住你老,你老定能高中,定能高中……”
“滾你的吧!沒你這狗才讓本公子晦氣,只怕本公子還能中個解元!”
“是是是,你老慢答……”“啪”的一聲脆響,大概是那位屬吏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自己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子:“瞧我這張臭嘴,你老快答快答……”
“滾滾滾,連句話都不會說的狗東西!若是我們家的奴才,早賞你一頓篾片了!”
徐渭一邊奮筆疾書,一邊搖頭笑了起來。卻見眼前光線一暗,抬起頭一看,那位屬吏已經站到了自己的面前,漲紅着臉,壓低聲音憤怒地喝道:“你笑什麼?”
徐渭強忍着笑,說:“我學生有眼無珠,實在對不住你老,卻沒有笑什麼。”
“你!”那位屬吏知道方纔喫的癟都被他聽了去,不由得惱羞成怒,揚起了手作勢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