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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老謀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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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嵩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終於,他放下了手中的奏疏草稿,長嘆一聲:“原本還想請其他幾位閣老共同具名上奏的,照你這麼個搞法,看來是沒指望了。”

  在這份奏疏中,嚴世蕃不但把皇上的那三層意思完全照搬無遺,還進一步提出了許多具體的限制條款,比如他以“皇室宗親由國家奉養,何需置辦產業”爲由,建議朝廷沒收所有藩王宗親所佔的官田民田,今後也永不賜田,每年只按爵位給予一定數額的錢鈔糧米布帛諸物,由宗人府、各地巡按御史和所在州縣衙門定期或不定期清查,若有私佔官田或私買、強奪民田者,追奪其田,同庶人之例依律論罪;佔田百畝以上或將所佔之田隱匿於他人名下者,褫奪爵位。這就比皇上的初衷更激進了一步,雖能討好皇上,卻要引來朝野上下的非議。

  “兒子壓根就沒指望他們能替爹擔罪。”嚴世蕃獰笑道:“且不說爹這份社稷之功,可不能讓旁人分了去;甚或兒子還以爲,這正是爹獨掌權樞的一個大好機會!”

  “獨掌權樞?”嚴嵩淡然一笑:“你真這麼看?”

  嚴世蕃說:“武宗正德先帝便是因爲沒有子嗣,當今聖上才得以外藩入繼大統,但天位既已歸其家,又怎能被旁人再奪了去?藩王宗室之中,參與謀逆的自然要治罪,遠適海外就是徹底斷了他們的念想;那些未曾參與的人卻也不得不防,這便是皇上借江南平亂之際,變革宗人法之要義。循着這個思路,也就不難理解皇上爲何恩威並施,定要逼着爹上這道疏……”

  說到這裏,嚴世蕃起身,用手推推窗戶,確信窗戶封閉如初,這才坐回座位,將頭朝着父親傾斜過來,低聲說:“自古以來,位居九重者無不標榜自己推赤心於天下,口口聲聲說什麼‘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還把‘正大光明’的匾額掛在東暖閣門楹之上。可今上一面給爹封官許願,一面又指使陳洪那個閹寺威脅兒子,這等所爲能稱得上是正大光明嗎?兒子斗膽說一句,絕非人君之所爲啊!他把這樣的手段都使出來了,勢必已下定決心,志在必得。那麼,爹的這道疏自然要爲他解決心腹大患,想要全身而退已不可能。這個時候爹若是再給那些藩王宗室留餘地,只會讓他認爲爹有貳心。依兒子陋見,既做得初一,就不怕再做十五,只要能哄得皇上高興,其他人再鬧騰也無濟於事。興許有人鬧騰正好,皇上便能知道誰纔是真正盡心王事的大忠臣……”

  嚴世蕃所說的這層意思,嚴嵩早已掰開了又揉碎了想得明明白白,而且連自己上疏之後可能帶來的後果都想得一清二楚:象這樣天大的事情,徐階一派謹小慎微,大致會抱定“坐山觀虎鬥”的姿態冷眼旁觀;而夏黨中人豈能放過這個扳倒自己、奪回首輔之位的大好機會?勢必會交章彈劾,指斥其謬。自己雖說比不上夏言那個老東西的黨羽衆多,但也有不少門生故吏,他們自然不會善罷甘休,也勢必要羣起上疏,予以聲援。如此一來,又將會象當初新政之爭一樣,演變成一場席捲朝堂的大論爭。而那場註定將會十分激烈的論爭更會進一步演變成一場你死我活的搏殺。塵埃落定之後,自然是幾家歡樂幾家愁,皇上若是決意要剪除宗室藩籬,在這場夏黨嚴黨的決戰之中的態度將會十分明朗,這便是兒子用意之所在。只是,當此外患稍息、江南初定之時,皇上可有那樣的決心再掀起一場天親之爭,將夏言黨羽一網打盡嗎?

  或許是猜到了父親的猶豫,嚴世蕃又說:“此着看似行險,其實並無大礙。今上爲一代雄梟之主,百無禁忌,在幼衝之年就能與權臣和滿朝文武對抗十數年,且能戰而勝之,威逼羣臣給他那一天龍椅都沒坐過的皇考上了尊號,還稱宗附廟。這等匪夷所思之事都能做的出來,他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此外,今上又最是刻薄,睚眥必報,他能入繼大統,全仰仗孝宗昭聖張太後和內閣首輔楊廷和之功,可兩位立下了擁立之功的人又落到了什麼下場?楊廷和專權擅政,又在禮儀之爭中忤逆聖意,斥退歸鄉、削職爲民是他咎由自取;昭聖張太後卻因爲怠慢了今上皇妣章聖太後,便屢遭譏諷,鬱鬱而終。待自己的皇伯母尚且如此,還能指望他顧及親親之誼?當年尚且如此肆無忌憚,如今挾江南平亂大勝之威,天親驚懼,羣臣懾服,不趁這個機會削藩,更待何時?皇上睿智天縱,不會放過這個天賜良機,而我等只需輕輕這麼一推,拼着受那些迂腐書生的幾句罵,便能收取全功了!哼哼,識相的罵上兩句也就不罵了,若還有那不識相的糾纏不休,那可是項莊舞劍,意在皇上!皇上還能輕饒了他們?”

  嚴嵩慨嘆道:“江南初定,百廢待興,北邊的韃靼還在虎視眈眈,朝堂若再起紛爭,非是社稷之福啊!”

  嚴世蕃急了:“爹!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皇上當初斥退夏言,原是爲了平抑江南叛亂諸省官紳士子對於新政的憤恨。江南既定,皇上便沒了那層顧慮,夏言那個老東西再度出山已是勢不可止,爹要是再猶豫,只怕不但要讓出首輔之位,欲求歸隱山林,做一富家翁也難了!”

  皇上今日在雲臺屢屢提及夏言,已令嚴嵩不寒而慄,但他一直堅信,憑着自己那樣忠心王事,殫精竭慮,將朝政諸事都打理的井井有條,皇上不會將自己棄如蔽履,聽兒子斷言夏言一定會再度出山,令他十分不快,便沉下臉來,說:“莫非你也以爲,爹就不堪與夏言比肩嗎?”

  嚴世蕃一愣,隨即明白自己的話觸到了父親內心深處的隱痛,忙陪着笑臉說:“兒子不是那個意思。平心而論,夏言那個老東西確有大才,放眼天下,也只有他可堪與爹相角力、爭勝負。兒子借用三國人物大膽論之,夏言那個老東西字公瑾,大概便是那江東周瑜周公謹;爹曾退隱鈐山,潛心詩學,也可比做臥龍諸葛孔明。周瑜雖有火燒赤壁之能,終難及諸葛孔明經天緯地、三分天下的蓋世奇功,否則便不會有‘既生瑜,何生亮?’的千古之嘆……”

  嚴嵩傲然一笑:“既然如此,爲何你卻認爲今日之臥龍竟要被那江東小兒佔了上風?”

  爹顯然是接受了自己的吹捧,嚴世蕃鬆了口氣,便大着膽子說:“不是今日之臥龍才幹不及那江東小兒,而是朝局所致,非人力所能逆啊!”

  嚴嵩不動聲色地看着兒子:“你把話說得透徹些。”

  嚴世蕃早已胸有成竹,侃侃而談:“正所謂雙雄不能並立,更何況爹與夏言這樣堪稱一時瑜亮的人物?但請爹恕兒子直言,情勢卻是對爹大爲不利。綜觀當今國朝之要務,一是改革軍制,整飭武備;一是在江南推行新政;一是廢弛海禁,廣開海市。改革軍制是李春芳一力主之,更離不開兵部曾銑那個大司馬的鼎力襄助;江南素爲國朝財賦重地,推行新政已是刻不容緩,但如今戰火初熄,百業凋敝,首要之事還得賑濟難民、恢復元氣,還得靠戶部馬憲成那個大司農弄銀子;至於廢弛海禁之事就更不必論了,夏言那個老東西的門生高拱本就深得聖心,今次又奉敕南下,主持開海禁一事。這三項要務都要仰仗夏黨,爹若不能以移山心力輔佐皇上改易《宗人法》,替皇上解決了心腹大患,我嚴家堪憂啊!”

  嚴嵩沉默了半晌,又是長嘆一聲:“知大勢者,無過吾兒東樓也!爹今日在內閣思慮許久而不得其解之事,竟被你一語勘破關節之所在……”

  嚴世蕃心中得意,卻不敢直認比父親還高明,正要謙虛幾句,卻又聽到父親搖頭笑道:“但你縱然知其勢卻不能順勢而爲,終究還是難成大器啊!”

  嚴世蕃疑惑地問道:“爹的意思是……”

  嚴嵩肅整了面容,冷冷地說:“既然你已看出如今國朝三大要務,都需夏黨之人一力推行,那麼如今可是到了我們與夏黨決戰之時麼?還有,既然如今國朝三大要務都需夏黨之人一力推行,皇上又怎會讓夏言再度出山秉政,任由他號令百官,奪天子威福而自用?失之毫釐,謬以千里!”

  嚴世蕃這才恍然大悟,慚愧地低下頭,說:“爹鞭辟入裏,是兒子慮事不周……”

  “也不必過於沮喪,其實,能看到這一層,國朝年輕一輩之中,大概也沒有幾人能與你較一日之短長了!得子如斯,爲父復夫何求?”嚴嵩安慰了拍着那份奏疏草稿:“再加兩條:除按例撥予的內侍宮女之外,藩王宗室不得私自蓄奴養婢;三品以上文武官員未奉有旨意,不得私入王府拜謁。”

  這無疑又比自己的建議更嚴苛了許多,嚴世蕃不禁迷惑了:“爹方纔不是說,此刻還未到我們與夏黨決戰之時麼?”

  嚴嵩微微一笑:“當初輔佐皇上推行新政,施行子粒田徵稅,夏言便會想到定有今日之事,他會在此事上隨意置喙嗎?既然如此,爲何不替皇上把此事漂漂亮亮地辦下來?再者說了,不是孤臣,斷然無法伺候皇上那樣的雄猜多疑之主,爲父這個首輔,卻已經快一年沒有人罵了,這才非是我嚴家之福啊!”

  說着,嚴嵩起身,拍拍兒子的肩膀:“就照此擬來,待爲父過目之後,繕錄一本,爲父明日一早便密送大內。”

  嚴世蕃忙說:“兒子書法不及爹遠甚,皇上定會看出來的……”

  “看出來也沒什麼不好,至少能讓皇上知道,天下英才,也不只是他自家看中的高拱、張居正二人。”嚴嵩溫情地看着兒子:“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後三十年看子敬父。爹老了,我們嚴家日後就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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