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稗官野史所載,是夜,一貫惜福養生的嚴嵩焚香沐浴,又破例喝了半斤新正年節皇上御賜的六十年茅臺佳釀,酩酊大醉之後命人將晉商賀蘭石送的張旭《率意帖》張掛於明燭高堂,仰躺在躺椅之上看了半夜.天色微明之時,嚴嵩一躍而起,抓起鬥筆,撲到早已鋪好宣紙的書案,一副酣暢淋漓的狂草頃刻而就。嗣後,嚴嵩扔掉鬥筆,大笑了三聲,繼而卻悵然淚下。一直伺候在他身邊的嚴世蕃殊爲不解,追問其故。嚴嵩慨嘆曰:“浸yin書道逾五十年,自詡略有小成,卻難以寫出君父御詩之氣魄於萬一,老朽愧對浩蕩天恩啊!”因是私家所言,不足爲信,聞者也多一笑置之。
皇上御製、首輔恭錄的條幅《七律?喜聞營團軍攻克徐州》被以八百裏加急火速送到徐州軍前,隨之而來的還有朝廷賞賜的五十五萬兩白銀。皇上特意省出制龍衣的工價銀用於犒賞六軍,張茂、陳世昌兩位勳帥和監軍呂芳豈能不大張旗鼓地宣傳?遂於徐州城內軍校場舉行了盛大的領受聖賜的儀式,並着軍需供應總署着速將賞銀分發每一位將士。
通常犒賞六軍的銀錢物事,只分發到各軍,由各軍自行發放。皇上擔心貪墨成性的各級文官武將上下其手、隨意剋扣,自今年元日發內庫銀兩犒賞營團軍起,便命有司按人點卯,唱名發放。尋常兵士能分文不少地領受聖賜,自然歡欣鼓舞,卻令具體經辦此事的職官司員叫苦連天。五軍都督府和戶部曾爲此上奏朝廷,朱厚熜卻不承認是自己考慮不周,反而以“喫空額、喝兵血乃是軍中一大弊政,且已成積重難返之勢。要根除此弊,矯枉必須過正!”爲由,固執己見,自此著爲永例。
正所謂過猶不及,這個法子在京城行得通,在其他地方卻不一定能行得通,倒是朱厚熜始料不及的。就拿今次恩賞平叛軍來說,三十五萬將士或一兩或半兩都能同沐聖恩,但皇上御賜之物照例要裹以明黃錦緞,最不濟也要用黃紙貼上標籤以示聖恩浩蕩,京城不存在這個問題,可徐州城哪有那麼多的黃紙?軍需供應總署無奈之下只得前去請示監軍呂芳,能否將原定“分發每一位將士”的章程改爲按營計發。呂芳斟酌再三,也只得同意了他們的作法,但反覆強調各營領回御賜賞銀之後,務必將一分一文足額髮至每一位兵士手中,“自各軍指揮使以下至營隊哨官,若有貪墨情事,必于軍前正法以酬聖恩。”
儘管上上下下三令五申,可軍中還是出現了個別營官剋扣兵士賞銀之事,最爲過分者是一位右軍的營官,將一營五百餘衆的賞銀全部侵吞,本營兵士沒有得到一分一文。手下一名隊官氣憤不過,告了上去。
此事一出,全軍大譁:即便要貪,也不應該如此過分,生吞活咽連個骨頭渣子都不剩,可謂喪心病狂之至!呂芳更爲震怒,命隨行軍中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派人徹查各軍發放賞銀之事,果然又揪出了十數位營隊哨官,甚至後軍有位統領也將本軍兵士所得賞銀每人私下裏扣了一分,共計得銀二百三十餘兩。
查實了軍將貪墨情事,呂芳要張茂請天子劍將這些幹犯律法軍規之人斬首示衆,以正國法、明軍規、儆效尤。張茂素有“愛兵如子”之稱,就與呂芳商量,將右軍那位營官斬首,其他人等因貪墨銀兩不多,可饒其不死,褫奪軍職,發邊鎮充軍。他的理由似乎也說得過去:武將常年駐守邊關要隘,捨出性命保家衛國,拿血肉之軀去擋北虜南倭的刀槍箭石,卻與那些四平八穩做太平官的文官一樣按品秩拿朝廷的俸祿,這本就不公平;而且,那些文官掌民政,要撈錢路子野得很,即便不挖窟窿掏洞弄銀子,朝廷如今也給每個官缺定了火耗養廉銀,一家老小喫穿不愁,軍中武將卻沒有這等好事,且常年沒有銀子過手,又不讓喫空額喝兵血,僅靠那麼一點乾巴巴的俸祿,日子過得着實清苦,怎能不對白花花的銀子紅眼?偶起貪念,固然可鄙可恨,倒也罪不至死……
即便沒有張茂爲武將請命,呂芳也知道,當年太祖爺那樣嚴刑峻法,懲貪肅奸,對自己的駙馬都不曾手軟,更有一位縣令因貪污了十兩銀子被剝皮揎草,高掛大堂之上的極端事例,即便如此,尚不能根除官員貪墨之事,更遑論國朝歷時近兩百年,已到了中平守成之期,文恬武嬉,貪墨斂財已成官場錮蔽,官員看見豈能是一兩道詔命,三言兩語的訓誡所能改變的?但正惟其如此,才需要如皇上所說的那樣“矯枉必須過正!”,尤其可恨的是,他們貪墨的是本來應該用於給皇上造龍衣的工價銀,皇上體恤將士征戰辛勞,將之省下來用於犒賞六軍,這是古往今來賢明之君也不多見的浩蕩聖恩,卻被那些壞了心肝的武人入了私囊,其罪九死難誅!
呂芳費盡口舌說服了張茂,並答應將武將俸祿微薄一事密奏皇上之後,以平叛軍中軍行轅的名義將一幹犯將於軍前正法,六軍驚懼,諸將服威。
與舉國歡騰、全軍同慶徐州大捷相比,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同一朵小小的Lang花,淹沒在滾滾向前的時代大潮之中,很快就被人們淡忘。平叛軍全軍將士感懷浩蕩聖恩,前軍戚繼光、中軍劉鼎望等統軍大將紛紛請纓求戰。張茂、陳世昌和呂芳從御賜聖詩中那句“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讀出了皇上的催戰之議,遂於七月十八日擇吉時率全軍北向遙辭帝闕,繼續揮師南下。
拿下中原重鎮徐州,便打開了南下的大門。興許是被平叛軍一戰而破徐州堅城所展示出的強大戰力所嚇倒,也或許是被朝廷寬恕叛將林健並優待俘虜的寬宏大度所折服,王師所到之處,守城的叛軍將士要麼一鬨而散,要麼大開城門自縛請降,甚至前軍還未抵達城下,叛軍領軍之將和僞明政權封授的地方官員便派出專使主動前來聯繫投誠一事,還奉上痛悔自己受亂臣賊子的矇蔽脅迫,不得不附逆作亂的請罪疏,看那奏疏的日期,竟都是在徐州城破之前就恭撰的。這些請罪疏經呂芳加蓋平叛軍的關防之後送通政使司轉呈御覽,朱厚熜看後大笑不已,也不與他們計較,只吩咐吏部、都察院記檔,立此存照。
那些降官降將被平叛軍檻送京城,依朱厚熜的本意,這些人等大多是恪守祖制、食古不化的迂腐書生,既然文有張居正,武有林健的前車之鑑,只需經過三法司會審甄別之後,便豁免其罪,貶謫降調閒職了事。
但是,嚴嵩率內閣諸位閣員聯名上奏,說謀逆之罪,罪在不赦,依律當抄家滅族,皇上法外施恩,自是仁君天厚,但於國家尊嚴朝廷法度卻不免有損。故此建議,對於這等倡亂之人,死罪可免,活罪不饒,罷官撤職永不敘用,還要追比家產入官以爲國用。
江南附逆官員多出自夏言門下,嚴、徐二人要痛打落水狗,不讓夏黨繼續充斥朝堂、佔據大明兩京一十三省各級官府衙門也在情理之中,但李春芳、馬憲成兩位夏黨干將嚴懲奸逆的調門竟比嚴嵩和徐階還高,就讓朱厚熜難以理解了。不過,畢竟是當了幾年皇上的人,他隨即就想通了這個道理:正因都是**之人,怕受牽連纔要如此痛下殺手,免得殃及自身啊!
爲了讓內閣輔弼重臣安心理事,更爲了給日後重建遭受浩劫的江南籌措資金,他便俯允了內閣所請。那些罪官能逃得生天都要感謝十八代祖宗行善積德,也就顧不得痛惜萬貫家財,反而同聲稱頌聖恩浩蕩。朝廷五府、六部各大衙門和北方諸省那些因江南叛亂而提心吊膽了大半年的文武官員無不揚眉吐氣,拍手稱快。
仗打到這個份上,已經毫無懸念,平叛軍幾乎沒有遇到什麼象樣的抵抗,就一路勢如破竹地進抵長江北岸。
報捷的奏疏一封緊接一封飛馬送到京師,每日邸報塘報之上都有平叛軍勝利的消息,天下官吏百姓無不歡呼雀躍。但是,皇上,內閣學士及六部九卿等一幹朝廷重臣,以及平叛軍諸位軍將心情也越來越沉重起來:一是所到之處滿目創痍,流民四野,皇上不得不責令自供給前方的軍糧之中撥出一部分用以賑濟難民,無論是戶部、軍需供應總署還是剛剛恢復起來的各省府州縣牧民之官都覺得壓力很大,更擔憂經過此番戰亂,昔日富庶天下的江南諸省百業凋敝,三五年間斷然無法恢復生機;二是叛軍主力撤回江南,沿江佈防,勢必爲王師“百萬雄師過大江”平添了許多困難;三是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叛軍主力回撤江南,勢必對俞大猷統帥的江南遊擊軍加緊圍剿,那支只有萬人的偏師能支撐幾時,會否有全軍覆沒之險,實在令人堪憂啊!
朱厚熜憂心如焚,手書“打過長江去,收復全江南”頒賜平叛軍,催促進兵;戚繼光及營團軍諸位將士更是掛念俞大猷等人的安危,多次請令乘勝渡江,一舉蕩平江南逆賊。正副帥張茂、陳世昌和監軍呂芳卻顧慮缺乏足夠船隻,又逢秋汛時節,長江Lang大江深,水寬逾十裏,無法泅渡,冒死聯名上奏朝廷,請準聖旨將全軍留駐長江北岸休整補充,一方面等待漕軍將全部漕船調到江南集中,另一方面四處蒐集官船民船,並發動兵士伐木扎筏,一俟運力充足或秋汛結束,便大舉渡江,征討逆賊。
正如朱厚熜和戚繼光等人擔憂的那樣,俞大猷統帥的江南遊擊軍此刻陷入了極大的危機之中,全軍被包圍在位於長江出海口的彈丸之地江陰縣城,困守孤城已有半個多月了!
此事還要從一個月前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