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皇上與內閣輔臣在東暖閣裏商議軍國大事之時,司禮監值房裏,有兩個人也正在說話.
司禮監雖不象是內閣那樣,爲每一位閣員都安排了單獨的值房,幾大秉筆太監都在這一間值房裏處理公務。但爲了抬高身份,不但裝修佈置比內閣有過之而無不及,值房也比內閣閣員集體議事的堂屋還要寬大的多,是將原有的三間房打通了隔牆改成一間的,進深雖只有一丈五尺,寬長卻有五丈,在最講法度的大內禁宮,只有這裏敢修得如此恢弘氣派,僅次於皇上和後妃的宮室。最令人嘖嘖稱奇的是,門楣上的匾額上書四個大字“聲聞於天”,看那題款,竟是明成祖朱棣的御筆!
不過,偌大的值房之中,只擺了三張條案,正中那張空無一物,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洪坐在左邊的那張條案之後,正在和坐在下首的一個矮凳之上的一箇中官說話。
這位中官不過三十出頭的年歲,長着一雙南方人特有的清秀細長的眼睛,但身上穿的竟是個只有四品以上中官才能穿的鬥牛補服。此人便是去年跟着榮王阿寶自江南逃到北京報訊的南京內廷鰣魚廠監正楊金水。回到京師之後,呂芳念他冒死跋涉千裏報訊,對皇上可算是忠心耿耿,就將他收到了門下認了乾兒子,後來看他爲人機靈,辦事可靠,又舉薦他當上了內廷尚衣監正四品的掌印,雖說尚衣監掌管皇上冠冕、袍服、鞋襪,職權有限,在宮中二十四衙門中排名很低,但畢竟也算是大內幾萬內侍中的貂襠貴宦,比之鰣魚廠正六品監正更是一步登天,楊金水感懷呂芳的恩德,差事越發勤勉用心,待人接物也十分和氣,上上下下都很滿意。
至於司禮監掌印陳洪爲何要專門將他叫到司禮監來說話,還要從這幾年司禮監悄然發生的一些變化說起:
自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宮變”之後,皇上便幾次清肅內廷;至去年薛陳二逆謀反,司禮監秉筆太監石詳充作內應爲叛軍打開宮門,皇上更是把宮裏正德年間的老人剪除了個乾乾淨淨,將保護太子鞏固國本有功的陳洪補入司禮監任首席秉筆。其後,因夏言獲罪被勒令回府養病,呂芳爲了平息宮府之間的矛盾,自願退出司禮監,將掌印位置傳給了陳洪,又舉薦黃錦入了司禮監任首席秉筆,兼掌東廠和鎮撫司,意在以陳洪的鐵腕和黃錦的仁厚,爲主子看住這個家。因此,目前司禮監只有陳洪和黃錦兩人。
雖說司禮監人數比當年呂芳掌印之時少了許多,可是由於皇上如今宵衣旰食,日夜操勞國政,動輒就直接下諭旨給內閣,或命內閣閣員覲見奏對,內閣票擬也總是親看親改,司禮監只能照聖諭批紅,一個字差錯就是掉腦袋的罪!陳洪和黃錦兩大太監除了輪班隨堂參加早朝,每日最重要的工作也只是將通政使司送來的奏疏轉呈御前,再把皇上批示的奏疏轉送內閣擬票而已。堂堂大明中宮第一衙門,又恢復了當今皇上剛剛入繼大統時的那份冷清而又尷尬的境地。
對於這份清肅寂寥,黃錦這個憨直之人倒無所謂,平日裏跑腿傳個旨都是樂呵呵的,加之他還兼掌東廠和鎮撫司,每日有厚厚一疊廠衛的仿單要審閱,也不顯得無聊。陳洪卻不能忍受了——當年“壬寅宮變”之後,呂芳獲罪被趕去督修萬歲爺的萬年吉壤,他曾暫掌過一個多月的司禮監掌印,那時候是何等的風光無限,別說是那些二三品的部衙堂官,就連內閣首輔翟鑾、次輔嚴嵩見了他也得點頭哈腰;可如今,他已經正式接任大明內相,卻只能幹這些抄抄寫寫傳傳遞遞的差事,有日閒得發悶,他親自抱着裝有奏疏的黃緞銅匣送到內閣,那些閣員竟然還擺架子不出來迎接,尤其是李春芳那個老東西,仰仗他是多年的輔臣,竟拿鼻子一哼,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放那兒吧!”連屁股從太師椅上抬一抬伸手去接奏疏的樣子都不願意擺出來,真真與當年那個老不死的夏言一個德行,差點將他活活氣死在內閣裏!可是,再生氣他又能怎麼樣呢?自打呂芳退出司禮監,皇上已將司禮監當了個擺設,原本皇上在東暖閣裏處理政務,由幾大秉筆輪班伺候筆墨,如今這個差事也被翰林院那些無品無級的庶吉士給搶了去,司禮監太監想進東暖閣覲見皇上,還得跪在門外通名報姓,得到聖諭恩準方能入內,簡直是大明立國百七十年來聞所未聞之事!
不過,以前那些事固然讓他氣憤不已,卻勉強還能忍受,今日之事就讓他陡然生出了一種“忍無可忍”的感覺——平叛軍露布報捷,不必通過通政使司登記代傳,也勉強能說的過去;內閣幾大閣員擺出香案接受露布之後,竟沒有先來打個招呼就直接呈給了皇上,想討皇上的歡心固然是人之常情,可也不能這樣把司禮監不放在眼裏啊!祖宗設內閣又設司禮監,用意就在於宮府有別,各司其職,共同效命於皇上,即便不說設立司禮監還早於內閣,我們這些人都是宮裏的人,皇上的家奴,論與主子的情分論對主子的忠心,比你們這些外臣可強多了。內閣如今這樣輕慢司禮監,這既有違祖宗家法,更是一個危險的信號,日後還不曉得要專權擅政到什麼程度!長此以往,難免會有奸相權臣如曹操者奪皇上的威福自用,我大明的江山社稷、主子的天位就岌岌可危了!
生氣歸生氣,可陳洪畢竟在深宮大內這座八卦爐裏修煉了幾十年,渾身上下都是心眼,知道這件事他一時且發不了難——且不說這是皇上這幾年來遇到的最大喜事,誰敢在這個時候去掃皇上的興?前任掌印、皇上最信任的大伴呂公公如今就在軍中任監軍,上呈露布指不定就是他的主意,他執掌大內十幾年,豈能不知道呈遞規矩?拿露布說事,不就是在打呂公公的臉嗎?
當年宮變之後,陳洪一心想往上爬,得罪了呂芳,轉手過來皇上差點沒殺了他,也在呂芳心中種下了怨恨,多虧這兩年有皇後孃娘護着並從中周旋,他也見面就磕頭,一口一個“乾爹”叫着,呂芳纔沒有下手收拾他,但從來也沒有給過他好臉色看。後來,陳洪通過皇後孃娘將自己侄女陳氏選送皇上,侄女倒也爭氣,深得皇上歡心,起初被冊封爲才人,今年又因懷上了龍種晉封九嬪,呂芳看在陳妃的面子上,對他客氣了起來,戒備之意卻從未減少。
這兩年裏,每一個難眠之夜,陳洪總是把暫掌司禮監那一個多月的每一件事都掰開了揉碎了仔細咀嚼慢慢回味,終於明白自己至少犯下了兩個天大的錯誤:一是不明白“欲速則不達”的道理,急於取呂芳而代之。呂芳和主子萬歲爺是什麼關係?他陳洪還沒有出孃胎,呂芳便已經伺候主子了,兩人的情分濃得血水也化不開,打斷胳膊還連着筋,豈是他陳洪隨隨便便就能扳倒的?二是不明白“韜光養晦”的道理,爲了急着往上爬,在宮裏大開殺戒,固然討得了主子娘孃的好,可是卻得罪了宮裏那麼多人,外面那些朝臣有句話說的好“衆口鑠金,積毀銷骨”,幾萬內侍宮女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更不用說那麼多嬪妃才人,領袖後宮的皇後說他一千個好一萬個好,也不見得能比得上寵妃的一句枕頭風,說起來當年他逢迎主子娘娘,將主子最寵愛的曹妃娘娘問成死罪,致以大闢之刑,主子事後還不曉得有多恨他,若不是主子娘娘護着,主子又要顧及自己的名聲和宮裏的體面,早就將他千刀萬剮了!
明白了這兩個道理,陳洪一改往日囂張跋扈的作風,時刻夾着尾巴做人,逢人就笑,遇到是非躲着走,扯皮撩筋的事兒更是一概也不沾,隱忍了兩年之後,薛陳謀逆當夜又捨出性命身蹈火海不避斧鉞救出了莊敬太子,終於得以重入司禮監。可是,他又揣摩錯了聖意,在追查薛陳逆黨之時窮追不捨,被一向以奸猾著稱的嚴世蕃那個黃口小兒抓住此事大做文章,皇上爲了安撫人心穩定朝局,也只好將此事不了了之,還下旨切責他陳洪身爲中使凌辱朝臣言官,有違祖宗家法朝廷規制。幸好陳妃哭哭啼啼找皇上討情,才勉強只給了個罰俸半年的處分,皇上博得了朝野上下一片頌聖之聲,他陳洪卻成了風箱裏的老鼠——兩頭受氣!
經過了這麼多事之後,陳洪才真正認識到,論本事,自己比那個平日裏見誰都笑咪咪,被人稱爲“活菩薩”的呂芳呂公公還差着十萬八千裏,沒有天大的契機,想要扳倒呂芳,只怕是自尋死路。因此,他掌了司禮監的印之後,根本不敢再生改朝換代之心,不但宮裏二十四衙門之中呂芳當年用的人一個也不敢動,就連司禮監朝房裏呂芳原來坐的那把椅子他也不敢坐,將自己的位子擺在了下首。主子萬歲爺聞知此事之後,說了一句:“蕭規曹隨,好,好,好!”有了這三個“好”字,陳洪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多看中間那把椅子一眼。
你說,在這種情況下,他還敢拿露布報捷說事,去打呂芳呂公公的臉嗎?
不過,誠如皇上當日恩準他重入司禮監之時說的那句半是讚賞半是告誡的話:“朕把你閒置了兩年功夫,你倒是真長本事了!”在司禮監裏生了半天悶氣之後,陳洪終於想出了個好主意,便興沖沖地命人去請回乾清宮料理宮事的黃錦回來議事,想了想,又將新近得呂芳賞識的楊金水也叫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