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芳俯身在地,說:“奴婢不是怕死.這三十五年來,主子對奴婢的隆恩呵護,奴婢縱是死一千次一萬次,也難以報答。只是,只是奴婢跟了主子大半輩子了,實在捨不得離開主子……”
朱厚熜臉色緩和了下來,頗爲傷感地說:“你捨不得離開朕,朕又何嘗捨得讓你離開?三十五年了,大概也就是宮變那年,朕昏昏沉沉之中遷怒於你,罰你到吉禳去搬了一個多月的磚石木料;還有便是去年韃靼兵困京師,朕御駕親征,將行在設在城外,與你分開了半個多月。除了那兩次之外,朕都不記得何時有一天不見到你這個大伴。這三十五年來,進京即位大寶、禮儀之爭……多少風風雨雨你都陪着朕,更不用說那年宮變,朕什麼都記不得了,還責罰你,將你趕出宮去,你也絲毫沒有埋怨朕……”
他嘆了口氣,又接着說道:“說句喪氣話,不幸生於帝王家啊!朕是天子,是萬民的君父,身居九重,垂治天下,可除了你,誰又能明白朕其實是高坐在紫禁城裏的金鑾殿那張龍椅之上的囚徒?除了你,還有誰能聽朕說說心裏話?說句心裏話,你若走了,朕還真的不曉得日子該怎麼過呢!”
呂芳心中百感交集,哽嚥着說:“主子別說了……再說,奴婢的心都要碎了……”
“不說了就不說了,國事倥傯,變在俄頃,也容不得朕做兒女之態,更容不得朕怨天尤人!”朱厚熜提高了聲調:“祖宗創業難,朕這個後世子孫守業更難,國朝立國百七十年,到瞭如今已是積弊重重,國庫空空寅喫卯糧,吏貪官橫日甚一日,內憂外患無時不有,朕不想祖宗基業就這樣在朕的手上敗了,不得已推行新政,竟惹出這麼多的禍事。江南那幫亂臣賊子竟打起了朕那張龍椅的主意!你就替朕督率大軍南下,把江南從那幫亂臣賊子的手中給朕奪回來!
“那幫天殺的逆賊竟敢窺測天位,奴婢就是拼了這半條身子,也不能讓他們把主子的江山給亂了!只是,”呂芳小心翼翼地說:“請主子恕奴婢多嘴說上一句,內官出任監軍一職雖是宣宗先帝定下的規矩,卻是在主子手上廢除的,若是以奴婢擔此重任,只怕會招惹朝野非議,若是因此有損主子聖名,奴婢就是死一百次也難贖此大罪於萬一……”
朱厚熜擺擺手:“朕在即位之初,爲何要盡罷各軍提督太監和各地鎮守太監?乃是因他們多是逢迎武宗先帝的奸佞小人,還多有盤剝百姓,凌虐官吏將士的惡行,你一直恪守祖宗家法,循規蹈矩,又豈是那些人所能比的?再者說來,也只有你這個內相出馬,他嚴嵩和李春芳才無話可說!此事朕意已決,不復多言。”
聽皇上又帶出了與朝臣議事之時的口頭禪,呂芳也不敢多言,忙叩頭說:“奴婢誓爲主子平定江南叛亂!”
朱厚熜卻沉吟着說:“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的確需要一個名目來堵那幫清流的嘴……”
畢竟明朝立國以來,宦官的名聲都不大好,尤其是武宗正德年間,劉瑾專權,八虎作亂,引起了朝野上下多少非議。嘉靖即位之初嚴厲整肅內官,又贏得了滿朝文武多少讚譽,如今改弦更轍,又讓自己的大伴出任監軍督率六軍,朱厚熜思量再三,這個名目還真的不好找。
正在苦惱之間,他的眼光突然落到了御案上的那三份奏疏之上,頓時開懷大笑起來:“嚴嵩那個老東西會給朕出難題,朕就不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嗎?張茂往日寫一封奏疏都得要幕客師爺代筆,怎麼會有這樣的機心學王翦求田問舍?必定是嚴嵩給他出的主意。朕就讓他來給朕想出派你監軍的名目來!”說着,他揚聲叫道:“來人!”
卻沒有人應聲,他不由得又提高了聲調:“來人!”
一名內侍慌慌張張地從門外走了進來:“主子有何吩咐?”
呂芳惱怒地說:“天殺的狗奴才,沒聽到主子萬歲爺叫嗎?”
那名內侍趕緊跪了下來:“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又在打盹了!主子尚未安寢,你們就敢先睡了?”呂芳怒道:“下值之後自己去提刑司領二十篾片!”
“算了,年輕人瞌睡多,天天陪朕熬更守夜也委實難爲了他們。”朱厚熜對那名內侍說:“你去內閣值房傳朕的口諭,召嚴閣老即刻見駕。”
“這個時辰,宮門早已落鎖,奴婢出……出不去啊……”
“朕往日看你挺機靈的,怎麼是個榆木腦袋?你是乾清宮的值事,又奉了朕的口諭,莫非還有人敢不放你出宮不成?”
那名內侍偷眼看了看呂芳,躬身答道:“回主子的話,打從去年臘月起,呂公公就給宮裏定下了規矩,未奉主子的旨,一律不得違犯宮禁……”
朱厚熜也知道,自從薛陳謀逆之後,呂芳爲了嚴防宮中有人勾結外臣,加強了對宮人的管束,深夜出宮大概說一聲“有口諭”也不頂用了,便說:“呂芳,把你的腰牌給他,讓他出宮。”
呂芳不好意思地說:“回主子,奴婢已將腰牌上繳司禮監,如今宮裏內侍,只有司禮監幾位秉筆和提刑司掌印有出入宮禁的腰牌。再者,腰牌必須本人持有,膽敢借於他人者,兩人一併領罪,杖責致死。”
朱厚熜也沒有辦法,只好扯過御案上的御用箋紙,一邊寫着召嚴嵩進宮的手諭,一邊嘟囔着:“瞧你定的這些個規矩,把宮裏的人都當成了囚犯,還不得讓人給恨死了!”
那名內侍叩頭拜領聖諭之後,匆匆而去之後,朱厚熜接着方纔的話題,說:“不過,朕也要提醒你一句,論行軍打仗,你可比不得張茂、陳世昌他們,排兵佈陣的事儘可放手讓他們去做,你只需管好兩件事:一是督辦軍需糧秣;雖成立了軍需供應總署和軍糧轉運使衙門,但朕實在擔心戶兵兩部之間、兩部與各省之間卻難免還有推委扯皮之事,軍中真要斷了糧,朕就算是把戶、兵兩部,還有各省軍糧轉運使衙門的官吏全部殺頭,也換不回來糧食,還得靠你這個‘內相’時時盯着他們、督着他們,不要讓我大明的好男兒、朕的忠勇將士爲國流血犧牲,卻還喫不到一頓飽飯!”
“奴婢怎能辜負了主子一片仁厚之心?”呂芳慨然應道:“軍中但有缺糧一日以上者,奴婢就跳進鍋裏把自己煮了給將士們喫。”
朱厚熜不以爲然地說:“話也不必說的那麼滿。有晉商、徽商弄回來的糧食,朝廷如今雖不缺糧,可若是戰事推進到江南,從北直隸、山東、河南諸省轉運路途遙遠,那時大概也已快到中秋,秋汛一起,漕河風高Lang大,行船多有危險,陸路運送又耗費人力,你的擔子委實不輕,一定要統籌規劃,未雨綢繆,切不能誤了事。”
“主子睿智天縱,心細如髮,奴婢謹遵聖諭。”
“軍需供應是頭等大事,還有一事也非同小可,便是平叛軍的軍紀!常言道賊來如梳,兵來如篦,官來如剃。江南諸省百姓都是朕的子民,如今身受逆賊苛政盤剝,已是苦不堪言,若是再被朝廷官軍篦上一遍再剃上一遍,只怕更難有活路,江南富庶之地便要十室九空、哀鴻遍野。所謂民爲邦本,朕收回來一個滿目創痍、百業凋敝的江南又有何用?因此,你這監軍一大職責便是整飭軍紀,督命各軍切實推行朝廷擬定的‘撫剿並舉,以撫爲主’的平叛方略,且不可有擾民虐民之事。”
“仁德寬厚無過主子,奴婢定讓江南的百姓同沐浩蕩聖恩!”
“如此最好,朕明日還要在朝會上好好說說此事,得要讓所有的人都明白這個道理。除了這兩件要緊之事,還有一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朱厚熜說:“有一個人需要你多加關照……”
皇上說到了軍需供應,說到了整飭軍紀,惟獨沒有說到監視全軍將士效死用命這一監軍份內一大職責,足見皇上對自己的信任,認爲此事不必多言,令呂芳不勝感動。此刻聽到皇上說讓他照顧一個人,立刻心領神會:“主子說的是那個被貶到營團軍充爲奴兵的海瑞?”
朱厚熜笑道:“好奴婢,真真與朕心意相通啊!”
“我大明朝生民億兆,官吏生員也逾十萬,能被主子掛在心上的人可不多,奴婢怎能不記住那個海瑞海剛峯?”
朱厚熜慨嘆道:“一塊荷葉米粑就令朝廷從去歲年初忙到今年,日後大興農務緩解北方糧荒也得益於此,你就明白朕爲何那樣看重此人了!此外,他是個至剛至陽之人,堪稱我大明朝一柄國之神劍,日後朕還要靠他廓清宇內,滌盪奸邪!但正所謂剛則易折,不經一番蹉跌磨礪,終難成大器。此前他因妄議國政、詈罵嚴嵩,你建議將他發配至營團軍效力,朕也讓高拱多留心訓導他,聞說他已捐棄流品之俗念,與軍中袍澤相處甚契,閒暇之時幫他們寫家書,還教他們讀書識字,頗得將士們的推崇禮敬,足見此人還是一個可造之才。此次南下平叛,已確定營團軍爲前鋒,勢必要與叛軍連番惡戰,你知道戚繼光又是一個打起仗來不要命的二愣子脾氣。血火戰場刀槍無眼,海瑞本是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只怕有性命之虞,國之大才折於沙場,豈不可惜!還得由你想個法子,最好能將他調出營團軍。”
“主子不必擔憂,各軍奉旨南下,照例要裁汰部分老弱病殘看守軍營。如海瑞這般書生,也在裁汰之列……”
朱厚熜不滿地打斷了他的話:“若要如此,朕跟戚繼光說上一聲便是,何必向你這個監軍討情?他是日後要爲朝廷所大用之人,看守軍營豈不Lang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