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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立親立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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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略微停頓了一下,顧璘側過身子,伸出右手的中指,在幾案上寫了一個“親”字,接着又寫了一個“賢”字,然後抬起頭,對正凝神看着自己的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說:“益藩雖在藩籬宗親之中得至近至親之利,但他畢竟不是太子,當今皇上受命於天已歷二十四年,那些勳貴重臣也斷無膽量僞造正德先帝遺詔.如此說來,他所持之者,不過是一個‘親’字,我輩可揭出一個‘賢’字來破他!”

  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喃喃地說:“‘賢’字?”

  “是!”顧璘說:“克成靖難之大業,乃至再造中興之宏圖,首重立賢君清平治世。若益藩尚稱賢明,我輩士子自然該當奉之爲九州萬民之主,但他若是不賢不明,甚或昏庸無能,莫非還要非立他不可嗎?”

  說到這裏,顧璘有意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讓兩位青年士子仔細品味自己話裏的深意,然後才緩緩地說:“你二人來南都已有一段時日了,就依你等所見所聞,監國益王的所作所爲,可稱得上一個‘賢’字嗎?”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僅以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來南都這幾個月的所見所聞,就聽說了監國益王朱厚燁的諸多劣跡,關於他在藩邸之時不學無術、不孝敬父王母妃、虐待王府屬官等等的傳言頗多,即便都不足爲信,但他被擁立爲監國之後,也有很多失德亂政的所作所爲,比如他繞過禮部有司,指派內監強搶民女充掖宮闈,以至於yin死童女一事已令人髮指;更不用說還在江南諸府加徵所謂的“靖餉”,敲骨吸髓以盤剝百姓。如此荒yin無道之人,從任何角度來說,都絕對與一個有道賢君沾不上邊。

  但是,就以這個理由來“舍親立疏”未免也難以服衆——旁的不說,顧璘所擁立的遼王朱憲是什麼玩意兒,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心知肚明,此人平庸怯懦,才資平平,更貪婪好貨,荒yin酒色,比之益王也不見得能好到那裏去!

  而且,遼王朱憲還有一個難以讓人苟同的毛病:他與從前的嘉靖皇帝一樣,崇信道教,迷戀方術,曾被敕封爲“清微忠教真人”。以前如此,還可以爲他辯解是爲了逢迎君父而上行下效,但嘉靖皇帝已於前年幡然醒悟,斥退了進獻方術的雜毛老道,並停止了一切修道齋祀活動,他卻還是我行我素,終日跟一幫淄衣羽冠之流混跡一處,不是建醮作法,就是立鼎煉丹,將荊州一府搞得烏煙瘴氣,令那些受教於孔孟、獨尊儒術的官紳士子提及此事便痛心疾首。

  因此,若是吹毛求疵起來,遼王與益王也不過是五十步和一百步之差,又何嘗是一個賢明之人?甚或可以說,將普天之下數以萬計的藩王宗親拉到一起遴選,只怕也很難找到一個既賢且明之人,可將靖難大業和大明中興的希望寄託在他的身上……

  不過,既然擁戴誰來主持南都大局,關係着靖難大業乃至大明中興的前途命運,那麼退而求其次,或者說是兩害相權取其輕,也不失爲一個法子……

  可是,雖說益王有這樣那樣的失德亂政之處,但畢竟佔了至親之利,而“少不越長,疏不間親”是倫常準則,是祖宗成法,在道義上已佔盡上風,區區“不賢”的理由,只怕很難得到南都那些官員士子的贊同——要知道,他們既然能因爲新政違背了固有的祖制便對抗朝廷,可見都是堅守祖宗家法、墨守成規的衛道士,在立君立儲這樣的大事上,肯定也會要求不折不扣地按祖宗家法辦事,讓他們接受“立君以親”的主張,何其之難……

  再者,益王此刻已被擁立爲監國,執掌南都大政,君臣名份已呼之慾出,要想改變這種既成事實,又何其之難!莫非真要憑藉着顧璘帶來的湖廣各軍鎮府兵和所借到的南蠻異族土司家兵,在太祖陵寢之地鬧出一場全武行,將剛剛平靜下來的南都再掀起一場血雨腥風嗎?真要那樣的話,南都的百姓要再一次慘遭兵亂是自不待言之事,而且,江南的文武官員、士子儒生勢必會因立“益”和立“遼”而分裂,陷入激烈的爭執之中,無論立誰,都會使另一方心懷驚懼,難以自安,別說是和衷共濟,戮力同心克成靖難大業,能否守住江南半壁江山都很難說……

  見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尚在猶豫,顧璘又說:“老夫本一病廢之人,只配待罪山林,南都無論立哪位藩王主持大局,是‘親而庸’之益藩,抑或‘疏而賢’之遼藩,都非是我所能干預之事。但你們也知道,當今那位皇上違逆祖制悖行新政,將全天下的讀書人全都得罪了。時人因其龍興之地在湖廣安陸,多有楚狂人之譏。這固然是他凌辱士人、詆譭孔孟聖賢之道所該有的報應,卻實乃湖廣一省之大不幸。老夫雖非楚人,但曾撫楚多年,聞之也不勝憤慨之至。是故除了願毀家襄助靖難大業之外,更惟願我楚地能出一位膺天命、循祖制、撫士人、安黎庶的真命天子,以匡正人心,矯正視聽,更爲我楚地百萬民衆謀一份福利。子美、太嶽,你二人爲湖廣一省青年士子中一時翹楚之人物,當爲家鄉百姓盡一份綿薄之力纔是。”

  官紳士子最重鄉土觀念,造福桑梓,繼而家鄉百姓自發地爲自己樹起一兩座功德牌坊,是每一位達官貴人都覺得顏面有光的事情;加之顧璘這話並非是空頭許諾,若是遼王真有即位大寶的那麼一天,按照慣例,作爲“龍興之地”的荊州乃至湖廣通省,無論是減免幾年的賦稅,還是豁免積欠的錢糧,總能或多或少得到一點“聖恩”。因此,初幼嘉輕而易舉就被顧璘的話打動了,當即起身表態道:“學生願惟先生馬首是瞻!”一邊說着,一邊轉過頭來,瞥了瞥張居正,似乎在奇怪他爲何不趕緊表態。

  但是,當他看見張居正那深鎖着的眉頭,以及緊抿着着的嘴脣之時,他才驀然想起自己的這位好友與遼王之間曾有過的那樣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糾葛,忙歉意地一笑,卻低聲催促道:“太嶽,先生所言皆是正論,我等……”

  “哦,”張居正似乎剛纔偶然走了神,聽到他的聲音纔回過神來,見到顧璘正用探究的目光凝視着自己,忙說:“學生與子美兄一樣,惟先生之命是聽!只是社稷遭此大變,亟待早定大計,以安人心,振士氣,然後方能整軍北上,克成靖難大業。不知先生計將安出?”

  顧璘一番苦心全是爲了拉攏兩位士子,見張居正也表態支持自己,終於放下心來,拈着鬍鬚笑道:“呵呵,太嶽是遼王藩邸舊臣之後,定不會叫老夫失望。既然如此,老夫便請你二人爲遼王殿下……哦,爲家國社稷做一件事……”

  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忙起身應道:“懇請先生明示,學生定當遵行。”

  顧璘說:“若然你二人贊同老夫此說,就請在此公啓上具名。”說着,他從幾案上的一個盒子裏取出了兩張字紙,分別遞給了張居正和初幼嘉。

  兩人拿到手的,都是一份《致南都諸先生公啓》。這份公啓由顧璘領銜、湖廣衆多官員聯名簽署,羅列着監國益王朱厚燁的十大劣跡,包括他在藩邸之時不學無術,打跑了老益王爲他重金禮聘的多位老師;不孝敬父王母妃,曾偷拿過老益王好幾件寶物;虐待王府屬官,隨意剋扣屬官俸祿等等,自然也少不了他好色荒yin,強搶民女的醜事。其中還有很有份量的一條罪狀,說的是他並不是老益王正室嫡出,而是側妃所生,當年他爲了能順利承襲王爵,曾羅織罪名,構陷同胞兄弟,還曾以重金賄賂時任南京禮部尚書的嚴嵩——由於嚴嵩目前爲朝廷內閣大臣,秉持國政,逢迎當今妄行凌虐士子的新政斷然少不了他的一份罪過,這件事就成了益王首鼠兩端、陰謀勾結朝廷的鐵證。

  公啓的最後公開宣稱,有此“十不可立”之罪狀,足見益藩品行頑劣、行爲乖張、放蕩不羈、yin酗暴虐,實在不堪寄之以家國社稷、百官萬民之望,號召南都官員士子重新審議推舉他監國的主張,並說“自古邦國危亡之際,惟有立一賢君,中興方能有望。而不察時勢,拘泥於親疏倫序,殊失謀國之宏旨。蓋家法之於社稷,猶如毛之於皮。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公等乃社稷重臣、國朝根基,豈可不知之也!是故璘等惟請諸公上以國事爲憂,下則蒼生在唸。祈請倡言會議,定力主持,從速決策,以定國本,並安人心!”

  這份公啓上的言辭是那樣的犀利,幾乎可以比擬爲新明朝廷炮製出的宣揚起兵靖難、討伐無道昏君的檄文,若是散佈出去,不亞於在南都平地響起一記驚雷。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顯然是給嚇住了,情不自禁地將目光投向了顧璘,卻見顧璘悠閒地端起茶碗,輕輕地吹動着水面上的浮葉,小口小口地呷飲着,兩人立刻對自己的怯懦產生了羞愧之情,趕緊收回視線,再次埋下頭去,認真地看着手中的公啓。

  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幾十年宦海浮沉的往事正在顧璘的心中逐一浮現而起,以至於表面上神情自若,悠閒品茶的他,內心之中卻生出何等的一場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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