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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王駕進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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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從顧璘之處得到明確的訓示,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只得悻悻然自上元返回南京,張居正又鬧着要回荊州,初幼嘉卻因迷戀王翠翹,捨不得就此罷手,好說歹說才勸住了他.其間,何心隱又由翰林院編修改授禮部主事,品秩雖是一般,事權卻加重了不少,也沒有往日那樣清閒,能整日陪着他們東遊西逛。但自那天“美救英雄”之後,在何心隱、初幼嘉及柳媚娘、王翠翹等人的說合之下,張居正與柳婉娘也成其好事,日日廝混在一起,雖不能完全排解內心的苦悶,卻也聊解客旅孤枕之寂寞。

  不知不覺就到了三月末,這天午後,無所事事的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見天氣大好,相約去街上閒逛。兩人謝絕了何心隱安排給他們的長隨同行伺候,便出了舊院。

  漫無目的地走到正陽門一帶,突然迎面走來一隊全副武裝的軍士,手持響鞭,一邊驅趕着街上的行人,一邊粗魯地吆喝着:“散開,統統散開!他媽的,快點!”

  跟着其他行人趕緊鑽進了街邊店鋪裏,初幼嘉抹去了頭上因緊張冒出的細汗,衝着張居正苦笑一聲:“晦氣!莫不成我們正趕上哪位達官顯貴要出城了吧?”

  張居正搖搖頭說:“不大對頭!二品以上大員出入京城確是要淨街,但照例該由五城兵馬司派兵戒嚴。看這些兵士的服飾,卻不象是五城兵馬司的軍校。你可曾注意到,他們是自城外進城的……”

  聽他這麼一說,初幼嘉也仔細看了看街上的情景,確實如張居正說的那樣,那些戒嚴的兵士儘管頂盔披甲,跨刀持槍,但兵甲的規格制式都不大統一,的確不是因爲要負責維持京城治安,因而至少要在表面上保持軍容嚴整以維護朝廷顏面的五城兵馬司軍校;也沒有巡城御史帶着三班衙役維持秩序,將人羣趕到街邊的巷子裏,並用木柵欄封閉街口。他點點頭,說:“是啊,倒真是蹊蹺……”

  容不得他們想個明白,就聽到一陣得得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夏日的疾雨打在芭蕉葉上,踏破了難耐的寂靜。衆人伸長的脖子向外看去,只見一隊手持旗幟的戎裝甲士迅疾而來,當先的是兩名手持紅色令旗的騎士,緊隨其後的是四名並排而行的騎士,手擎着清道旗。那些騎士顯然經過了精心的挑選,一個個都長得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看着煞是威風。

  畢竟是南都的居民,那些行人都知道,這樣的排場至少是親王的儀制,哪怕是位居一品的公侯卿相,都不能僭越使用這樣的儀仗!於是,紛紛跪了下來,準備迎接王駕。

  初幼嘉也跟着要跪,卻被張居正一把拉住了:“清道旗多至四面,這可是太子的儀制!”

  初幼嘉回過神來,心裏也不禁犯起了疑惑:當今南北交煎,只有十二歲的莊敬太子怎麼會移駕南都?

  接下來過去的儀仗更讓兩**爲疑惑:清道旗過後,若按太子儀制,就該是六面龍旗,接着是五色旗各一面,每面旗下還應有六名隨旗軍士護衛;若按親王儀制,則只能有方色旗、青色白澤旗各兩面,隨旗軍士也只能有四名。但在四面清道旗走過之後,跟着走過去的那隊旗手,他們手中隨風舒捲着的,既不是太子專用的龍旗,也不是親王的用旗,而是按照五行方陣排列的黃、青、黑、赤、白的五色旗,每面旗下隨行的六名弓弩手身上的戰衣也是按本旗分爲五種顏色。

  在禮儀制度森嚴的明朝,在太祖陵寢所在的南都,出現這樣不合規制的儀仗,是多麼荒謬的一件事情!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不禁都皺起了眉頭。

  接着,更爲荒謬的事情出現了:無論是按太子的儀制,還是按親王的儀制,在旗幟過去之後,都應是由隨行校尉手持着引幡、戟氅、金瓜、節鉞等名目繁多的器物作爲引導,只是根據身份的差異以及出巡目的的不同,儀仗的繁簡不一而已。但眼前絡繹不絕地從寬敞的、可以並行五匹馬的街道上走過去的,除了戎裝的甲士,還是戎裝的甲士……

  大隊的兵士過去,街道上又出現了隨行護駕的文武官員隊伍,大概是因爲無論是太子還是親王,對他們來說都是君,按照朝廷規制,他們一律都不能坐轎,身後也不能擎傘張蓋,而是騎馬而行。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只看了一眼,就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聲驚呼:他們都十分熟悉的一個人——前湖廣巡撫顧璘,正神采飛揚地策馬走在那些烏紗緋袍的官員隊伍的最前面!

  而且,此刻的顧璘也不再是當日所見的那樣方巾絲履,身着居家儒生常穿的素色直衲;而是頭戴烏紗帽,腳下粉底皁靴。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身用苧絲精心縫製的圓領官服,緋紅色的官服在陽光下顯得分外的鮮豔耀眼,連料子上的那精美的靈芝盤花暗紋也隱約可見;袍背上綴着的那塊補子上,用彩色絲線繡着一道翻騰的波Lang和幾朵冉冉的浮雲,而在聳立於波濤之中的那塊山石之上,傲然屹立的是一隻五彩斑斕的孔雀,這是三品官階的標誌,權力和地位的象徵!

  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心裏同時泛起了一個疑問:先生是何時蒙詔起復的?

  他們昂然不跪,又不遵禮儀地發出驚呼引起了旁邊人的注意,那些虎視眈眈地站在街道兩旁的兵士也投過來惡狠狠的目光,兩人心裏一陣緊張,悄悄地退到人羣之後,也跟着跪了下來。

  緊接着文武官員隊伍,八名身穿紅綢轎衣的輿夫合力扛着一乘步輦,緩緩走來。這是一乘親王專用的巨型步輦,足有一丈多高、八尺多寬,共有四根轎轅,長的兩根超過三丈,短的兩根也有兩丈多長。與那些開道旗幟一樣,步輦也是嶄新的,那些紅髹立柱、裝飾着金銅寶珠的輦頂、硃紅色的遮簾和四周雲狀的雕飾,以及更多的叫不出名字的裝飾,在三月的陽光照耀下熠熠生輝,發出炫目的光華。

  由於步輦的兩扇門緊緊地關閉着,無法看清楚到底是誰駕臨南都,但僅憑這乘布輦的尊貴儀制,以及它緩步行進時的威嚴氣派,已令街邊跪着的所有人強烈地感到了一股威壓之勢撲面蓋頂而來,不由得都將頭深深地俯在了地上,在步輦徐徐通過的整個期間,再也不敢抬頭看上一眼。

  步輦之後,又是大隊的兵士。但這些人又與前面的那些戎裝甲士有所不同,一個個面膛黝黑,身材矮小,不但沒有頂盔披甲,而且手持的也不是明軍慣常所用的制式兵器,所拿的刀槍矛斧跟他們身上的服飾一樣樣式古怪,甚至還有竹槍木棒之類的簡易得不成體統的武器,顯然是在明軍中被當作奴兵對待的苗、瑤、壯等南蠻各族的兵士!

  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都不以爲然地搖了搖頭,他們也知道,爲了拼湊起號稱八十萬大軍的靖難之師,新明朝廷曾徵發了爲數衆多的南蠻各族壯丁,但無論如何,這樣的兵士也不應該出現在親王隨扈的護衛隊伍之中,有礙觀瞻不說,更有損天家體面!

  兵士走過之後,進城的儀式基本就應該結束了,戒嚴的兵士也收隊集合,跟隨在大隊人馬之後走了。一直跪在地上的人們輕鬆了起來,開始陸續地起身,有人更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迫不及待地與身旁的人交換着看法,併爲了到底是那位藩王宗親駕臨南都而熱烈地爭論起來。

  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也站了起來,一邊拍打着直襟下襬上的灰塵,一邊跟在入城的隊伍之後,朝着城裏走去——出遊的興致已被這突如其來的親王進京之事所敗,更令兩人關切的是,壓根就不看好南都靖難的顧璘怎麼會突然冠戴齊全地出現在某位親王隨行護駕的隊伍之中!這個問題,如果無法找到顧璘問個究竟的話,大概也能從身爲禮部官員的何心隱處打聽到什麼消息。

  剛走了幾步,前面突然人喊馬嘶,象是發生了一陣騷亂,繼而隊伍停了下來。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正在張望,剛纔走在他們前面的行人突然一起轉身,潮水般向後退去,直將兩人撞得東倒西歪,立腳不住,被一下子擠到了街邊上。

  初幼嘉大怒,猛地將一個剛剛撞到他身上的人推了開去,喝罵道:“大膽狂徒,竟敢衝撞本相公!”

  那個一身粗衣短打的中年男子其實跟他們一樣,都是被旁人擠到邊上的,但見他是個衣着鮮亮、儒服方巾的公子哥兒,也不敢跟他爭吵,忙低頭告罪:“小人該死,衝撞了爺,求爺饒恕!”

  初幼嘉還欲喝罵,張居正忙拉住了他,問那位男子:“哎,前面發生什麼事了?爲何這般吵鬧?”

  “小人……”那位中年男子眨巴着眼睛,又看了看前面鬧哄哄的人羣,說:“小人委實不知……”

  初幼嘉又來氣了:“不知發生何事,你跟着瞎跑什麼?竟衝撞了本相公!”

  那位男子委屈的說:“這位爺,非是小人存心故意,實在是前面的人都在往後擠,小人也是沒辦法……”

  身邊急匆匆地朝後跑的一個儒服方巾打扮的人突然停下了腳步,衝他們拱拱手,說:“兩位兄臺,前邊來了大隊軍馬擋着路不讓走,象是要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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