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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帝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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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就在呂芳說話的工夫,朱厚熜竟又將一碗熱茶全部喝了下去.扔下空碗,他陰冷地一笑:“你們是不是都想朕早點死!”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嚇得呂芳渾身一顫,慌忙趴在了地上:“奴婢不敢,奴婢萬死都沒有那樣的心思……”一邊拼命地將頭在地上磕得山響。

  “沒有那樣的心思?”朱厚熜厲聲反問道:“沒有那樣的心思怎麼急着要去給朕修萬年吉壤?”

  歷朝歷代的皇帝都很重視給自己修百年之後的陵寢,以明爲例,明太祖朱元璋的孝陵自洪武九年開始籌建,一直到永樂十一年才最終竣工,動用10萬軍工,歷時38年之久。後世子孫也不甘人後,紛紛大興土木,爲自己修萬年吉壤。嘉靖帝雖說一直醉心於修長生之道,終日在宮裏建醮齋祀,可他的萬年吉壤永陵早在他登基之後不久就開始勘察籌建、破土動工。呂芳主動提出要去督修永陵也是臣子奴才應盡的職責,沒想到皇上卻懷疑他的用心,呂芳不禁愣住了。

  朱厚熜憤恨地說:“有你們這樣的奴才,朕怕也是早點死了的好!”

  這下子,連悄悄站在一旁給他續水的黃錦也“撲嗵”一聲跪了下來,與呂芳一起拼命地磕頭:“奴婢罪該萬死……”

  “罪該萬死!罪該萬死!!罪該萬死!!!你們除了會說一句‘罪該萬死’,還會說什麼?!”朱厚熜從面前一堆奏疏中翻出一具手本扔在呂芳的面前:“平日裏滿口的忠君報國,如今國難當頭,內外交困,夏言告病請乞骸歸裏,你呂芳也想撂下司禮監的擔子,你們這內外兩相一起辭職罷官,是不是想讓朝局都亂起來,讓韃靼和仇鸞逆賊趁亂亡了我大明的江山?!”

  呂芳不禁悲上心頭:夏言告病停職是主子明發的口諭,自己不過是心憂外臣非議主子內外有別、處事不公,才主動要求免去自己司禮監掌印一職,如今主子卻怪罪於自己和夏言二人,但面對盛怒中的主子,縱有千般委屈也不敢明說,只化做洶湧而出的淚水,趴在地上嗚咽起來。

  “嚎喪!”心煩意亂的朱厚熜又怒喝一聲。

  呂芳趕緊收回悲聲,許是太急了,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正在拼命地壓制着咳嗽,突然覺得嗓子一甜,忙側過身去,用手捂着自己的嘴,一口鮮血全噴在了手上。

  朱厚熜看出了他的異樣,情不自禁地從御座上站了起來,急切地叫了一聲:“大伴!”

  方纔還是雷霆大作,這一聲呼喚卻流露出壓抑不住的關切之情,讓呂芳感動得熱淚盈眶:“主子,奴婢……奴婢君前失儀了……”

  朱厚熜走過御案,扶着了呂芳的胳膊:“起來吧。”一眼就看見了呂芳手上的鮮血,不禁也喫了一驚,大喊道:“這,這是怎麼回事?黃錦,快,快傳太醫!”

  “不……不必了主子,”呂芳忙說:“這裏是主子批閱奏摺、處置國事的地方,太醫來了也不能進來,還是奴婢得空了自去太醫院求醫吧。”

  朱厚熜忙不迭聲地吩咐:“黃錦,快端杯水來,搬個座兒……”

  “主子……”呂芳有心要掙脫皇上的攙扶卻又不敢,只能流着淚說:“奴婢老了,不中用了……”

  “胡說!你還不到五十,比夏言嚴嵩他們那些老臣小上許多,怎麼就不中用了?”朱厚熜嘆了口氣,道:“你當朕不知道麼?一是你平日裏苦打苦熬地幫着朕處置政務,積勞成疾;二來昨晚喫了那些逆賊的打!夏言還有陳以勤護着,薛林義那幫人也不好多難爲他,就把氣都撒在了你的身上,朕看你方纔嘔血,怕是肋骨都斷了幾根吧,回完了事趕緊去太醫院找太醫給你施醫診治,落下什麼病根可就不好了,你才伺候了朕四十年,朕還要你再伺候朕四十年呢!”

  “主子……”呂芳哽嚥着說不出話來。

  “說起來,朕真應該讓你休養一段時間,可國事糜爛至斯,朝局且不能亂,若是你們內外兩相同時去職,還不曉得會生出什麼亂子……”

  “奴婢並非草木頑石,主子的如天之仁奴婢自然領會的。可夏閣老已被停職,若是奴婢未受懲處,實在難以堵住那些外臣的嘴。眼下這種情勢,內輕外重,只要能安定人心,穩定朝局,保我大明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安穩渡過眼下這道難關,就算是主子剮了奴婢,奴婢也能含笑九泉了……”

  其實呂芳的一番苦心,朱厚熜又怎能不明白?但他仍有很大的顧慮:“你說的這些,朕又何嘗不知道是真正在替朕着想?可是,停你的職,司禮監交給誰來掌?這兩年那些在司禮監任秉筆的先帝正德年間宮裏的老人差不多都被趕了出去,就算有他們在,又怎麼如你這般盡心竭慮替朕看好這個家?你這些年栽培的人又不能及時頂上來,朕看也就陳洪那個奴纔有那個能耐,可對他,朕總是還有些不放心;黃錦這個奴才倒是讓人放心,可本事又差了點,國家承平之時或許還能應付,眼下這個局面,他能不能鎮住宮裏還很難說,更不用說是外面朝廷那些內閣學士、六部九卿,怎麼能替朕看好家?說句喪氣話,朕身邊的人才還真的不如朝廷多,內閣走了個夏言,自有嚴嵩能頂上來,品行上雖說不可同日而語,能耐卻不見得有高下之分,只要朕掌着舵,大明王朝這條船就偏不了航向更翻不了!可說到宮裏,別看幾萬內侍平日裏一個比一個精明,都削尖了腦袋想往你司禮監鑽,好似能耐都大得不得了,真要找到一個象你這樣又有才幹,又讓人放心的內相,真比登天還難啊!”

  “奴婢當不得主子這樣的讚譽,是奴婢調教宮人無方,讓主子欲用乏人。”呂芳說:“不若就讓陳洪先做着,他雖權謀機心過於重了些,但畢竟還是忠於主子的,又有能耐駕馭得了宮裏宮外那些人。聖明無過主子,有主子掌纂兒,只要他秉承聖意去辦,也不會出什麼大岔子。”

  朱厚熜不滿地說:“司禮監掌印一職何其之重,不亞於內閣首輔,也得要講個剛柔相濟,他陳洪還不見得真正能懂得這些。兩年前的宮變,他掌了近一個月的印,除了把宮裏搞得亂七八糟、人心惶惶之外,又幹什麼正經事情了?真正提得上口的,大概也就是是方皇後家晉爵一事吧。他這樣的人,朕能放心把司禮監交給他來掌?用他還不如用黃錦呢,雖說不一定能辦成什麼大事,還不至於給朕惹出什麼亂子來!再說了,朕要他徹查逆案,是要借他的霹靂手段來震懾宮裏宮外那些有不臣之心的人,他若是將霹靂手段用於司禮監,不是引發宮府對抗,擾亂朝局;便是宮府沆瀣一氣,內外聯手把朕給架空了!”

  呂芳方纔昏昏沉沉之中聽到主子對陳洪說“呂芳的菩薩心腸也不一定總管用,有時候還得需要你的霹靂手段”,以爲主子有心要陳洪取而代之,於是主動請辭並舉薦陳洪接任司禮監,來試探主子對陳洪究竟有幾分信任,但聽到主子如此推心置腹,也不再顧慮什麼,說道:“奴婢倒有個主意,不若着陳洪暫署司禮監,把黃錦這個奴才補進去。以陳洪的鐵腕和黃錦的仁厚,該當不至於出什麼大的亂子。”

  黃錦是那種憨厚老實,除了皇上只認呂芳的人,有他在司禮監盯着,陳洪也不敢起擅權亂政之心;而且黃錦生性淳厚善良,有他牽制陳洪,倒不怕陳洪莽撞生事。呂芳的建議讓朱厚熜也不禁爲之心動,但他還是有些猶豫:“你能回朕的身邊他們兩個都沒有處理過朝政,擬旨辦差若是不得要領,豈不誤國誤民?”

  “有主子親理朝政,只要他們秉承聖意辦差,當不會有大礙。”呂芳猶豫了一下,又說:“主子若是憐惜奴婢,就讓奴婢仍回主子身邊來當差,悉心伺候主子。”

  朱厚熜先是一愣,隨即就明白過來,呂芳自請由司禮監掌印降爲乾清宮管事,也算是貶謫,應該可以平息外臣的怨氣,最關鍵的是,呂芳不離左右,照樣可以協助自己處理政務,不過換個名目而已,自然也就不用擔心陳洪和黃錦兩個新手貽誤政務了,如此兩全其美的法子,大概也只有忠心如呂芳者才能想得出來吧。他嘆了口氣說:“就依你所奏,司禮監交給陳洪,黃錦爲首席秉筆兼提督東廠,你回朕的身邊來。只是委屈你了……”

  呂芳當即跪了下來:“奴婢要斗膽駁主子一句,能回主子身邊伺候,是奴婢天大的福分,可說不得委屈不委屈的話。”

  “你能這麼想就好。”朱厚熜又抓起茶碗大喝了一氣,然後說:“不過你且放心,臣子功罪俱在帝心,你這般公忠體國,朕心裏自然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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