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玉瑭的心情在這一日裏,經歷了接連不斷的跌宕起伏。大起大落的程度不亞於她前世裏被賀明宣上門逼迫的那天。可是她的心情卻比那一日還要複雜得多, 因爲這已經不僅僅是她一個人的事情了。
急匆匆地走到了嚴氏的房門前, 褚玉瑭的動作卻遲疑了。她伸出手扒在門上, 但怎麼也使不出力氣去推開那扇門。似乎一旦將門打開, 她的人生便真正跌入了另一個世界。對於嚴氏, 她的情感是複雜的, 大娘將她撫養長大, 給過她很多寵愛與關心。雖然她的寵溺一度讓褚玉瑭迷失了自我,差一點成爲毫無能力的廢人。可是這麼多年的養育之恩, 褚玉瑭無法否認。
她之前對嚴氏也開始有所懷疑,但不會將她想得如柳瑜安般陰狠, 畢竟那是她相處了十幾年的親人。現在,還不等她將謎團撥開,嚴氏卻突然離開了人世。褚玉瑭此時的心情, 痛苦遠大於猜忌。
在房外站了很久,直到雙腿麻木,褚玉瑭才用僵硬的雙手推開了那扇使人陰陽相隔的房門。屋內很安靜, 靜得令褚玉瑭覺得無比淒涼。她不記得, 自己第一次進入這間房時是什麼時候了。可是在她的印象裏, 每一次打開房門, 嚴氏都會在房裏等着她。
“娘,我來了。”緩緩走到嚴氏的身邊,褚玉瑭心裏有些害怕,但那畢竟是自己的親人, 也就鼓足了勇氣慢慢靠近。
輕聲的低喚,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褚玉瑭的嘴角滿是苦澀,她知道世間再也不會有嚴氏的回應了。她的腦袋還是空白一片,亂糟糟的,心中又記掛擔心着施婉琬的情況,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與疲憊。
“娘,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你怎麼說走就走了。到底是誰害你的。”褚玉瑭聽了季叔的描述,她跟季叔都覺得嚴氏並不像是意外失足跌落溪邊。再說,嚴氏並不是一個喜歡郊遊爬山的人。
“婉琬無故地暈倒了,到現在也沒有甦醒。可是大夫卻說身體並未受傷,是同一個人所爲嗎?”褚玉瑭不敢過於貼近嚴氏,畢竟房裏現在只剩她一個活人。
可是心裏的那些疑問,一個接着一個,令褚玉瑭感到無解。即便積雲跟飛霞曾經擔心過,表象會對施婉琬不利,可是褚玉瑭卻從來沒有懷疑過她。在她的設想中,應該是有人對嚴氏還有施婉琬同時下手,結果嚴氏逃脫了出去,但是在半路又被追上了。等到那人想要折返,卻發現施婉琬已經被人發現了,無法再次下手,只得悄然離去。
“大少爺,時辰不早了。”季叔在門外低聲說着。提醒着褚玉瑭,她已經在這房裏跟嚴氏相處了很久。
“季叔,孃的後事,就辛苦了。”褚玉瑭腫着雙眼,有氣無力地說着。
季叔是府裏的管家,這些事情原本就一直都是他負責張羅的。只不過沒想到,這麼快就要替嚴氏操辦了。
“大少爺,官府那邊,我們要不要?”季叔知道嚴氏遇害一事定有內情,但是他跟褚玉瑭又都不想過於聲張,畢竟這對褚家商號的影響也會很大。
“先不要驚動官府。讓我們的人先去查。孃的喪事,就按照意外辦吧。”褚玉瑭想了想,又回頭看了一眼黯淡無光的房內。
季叔心裏也是這麼想的,只不過他是外人又是下人,不敢主動說這話。現在褚府已經是褚玉瑭當家,既然她這麼說了,那後面的事情就容易辦的多。
換去一身狼狽,褚玉瑭洗淨自己身上的塵土,纔回到自己的房裏。積雲和飛霞,現在是一步也不敢擅離施婉琬了。跟在小姐身邊伺候這麼多年,還是第一回經歷這樣的險情。兩個丫鬟被嚇得不輕,現在又是遠在江南,並非丞相府,就更加顯得孤立無援了。看到褚玉瑭進來,神情也有些複雜。
“積雲,飛霞,你們今天忙了一天,也很累了。這裏交給我,我會照顧好娘子的,你們先下去休息吧。”褚玉瑭自己也很累,可是自己的娘子,自然是要自己來照顧才放心。
積雲跟飛霞相視一眼,卻沒有任何動作。
褚玉瑭輕輕地替施婉琬將被子往上拉了一些,回過頭見兩個丫鬟還站在原地,有些不解。
“還有事情?”
積雲低下頭想了想,很快又抬起頭來,說:“姑爺,關於今日在福來寺發生的事情,我跟飛霞都覺得不簡單。小姐也肯定不是自己暈倒的,一定是有人要謀害小姐!還有,還有嚴夫人。”
本來她們關注的焦點之中,並沒有嚴夫人的。但是嚴氏意外死亡,令她們感到十分震驚。畢竟施婉琬很可能是最後一個見過嚴氏的人,這不得不讓人疑惑重重。兩個丫鬟生怕有人將這個罪名栽贓嫁禍給小姐,決定主動出擊,先說明內情博取姑爺的信任。
褚玉瑭現在卻已經沒有精神去聽這些了,這一日她接收了太多爆炸性的信息,讓她的腦袋幾乎快要炸裂了。現在她只想安安靜靜地守着施婉琬,希望施婉琬能夠早一點醒來。
“這件事我會查個水落石出的,我也會不惜一切代價讓娘子醒過來的!”褚玉瑭滿是愛憐地望着躺在牀上的施婉琬。
兩個丫鬟見姑爺已經這麼說了,也不好再強留。但是即便是出了房間,她們誰也不敢放心回去睡覺。只好偷偷地守在房外,生怕再因爲自己的疏忽而導致施婉琬受到二次傷害。
“飛霞,我們是不是草木皆兵了啊?現在是在褚府裏,又是姑爺守着小姐,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吧?”積雲小聲地問着,因爲她覺得飛霞自從在禪房發現小姐後,就一直處於高度的精神戒備狀態。
飛霞的嘴角一直緊繃着,她犀利地看了積雲一眼,道:“在福來寺的時候,我們也曾經覺得不會有什麼意外。結果呢?”
發生了這件意外,飛霞十分內疚自責,她一直怪自己太大意,纔會讓小姐陷入昏迷。若是她再晚一點潛入房中,不知道還會有多慘烈的結果。所以現在,她絕對不允許自己再心存僥倖,無論是在哪裏,她都要儘自己所有的能力保護好小姐。
“你儘快通知大少爺,讓他來江南。畢竟嚴夫人突然死了,姑爺跟官府的交情又太淺。”飛霞跟在施婉琬身邊多年,對於官場之道,也經歷過不少。
積雲點頭,她跟飛霞性格不同,但都對施婉琬忠心耿耿。她平時心細嘴甜,性子活潑,貼身伺候施婉琬起居多一些。而飛霞則硬朗剛強,主要負責施婉琬的安全。這一次的意外,兩個丫鬟的心裏都很內疚,誰都不好過。
褚玉瑭用手指輕輕撫摸着施婉琬的臉頰,平時她沒少這麼做。可這是第一次帶着如此哀傷低落的心情去觸碰,眼眶漸漸變得酸澀模糊。
“婉琬,你醒醒好不好?你這樣不等我自己就先睡了,可不好。”褚玉瑭強忍住淚水,用往常的口吻跟施婉琬說話。
只可惜,那個即便不直接回答她話但也會用眼神給她回應的人,這次並沒有任何的表態。施婉琬就那樣安靜地躺着,對於外界的一切都不再關心。
“婉琬,你是不是覺得很累?那今晚我們早點休息,明天你也要早點醒來好嗎?我給你買你最愛喫的腐乳,我們一起喫。”褚玉瑭輕輕躺到施婉琬的身側,生怕自己的動作吵醒了施婉琬。
在她的意識中,施婉琬的暈倒有兩個可能,一是遭人暗算,但暫時還沒有查清病因。另一種可能就是受了刺激,舊疾復發,畢竟對於施婉琬曾經的患病經歷,她一直都是聽說,並沒有真正見過。
既然過去的幾年裏,施婉琬也曾這樣莫名陷入沉睡,那麼也就還有恢復清醒的可能。也許說不定明天一早,施婉琬就又醒了呢?褚玉瑭想到這,臉上才慢慢有了些輕鬆。
只可惜,當第二天如約而至,褚玉瑭頂着沉重的腦袋睜開眼,卻沒有見到預想中的場景。施婉琬依舊和昨晚一樣,安靜恬淡地沉睡着。褚玉瑭有一瞬間的悲傷,卻又被她自己控制住。
“婉琬,早上好。今日的輔助療法還沒進行呢,說不定加重些劑量對你的病情會有幫助。”
說完,褚玉瑭就張開雙手,用力緊緊地抱住施婉琬。她恨不得將施婉琬融入自己的身體,讓她永遠停留在自己的心房,再用自己的身體爲她築起一道圍牆,保護着她不再遭受外界的侵擾。她低下頭,顫抖着雙脣,將自己的印記落在已經親吻過很多次的地方,卻從沒有像今日這樣祈求着。
褚玉瑭就這樣抱着,吻着施婉琬,不願輕易放開。她很想用自己的誠意感動上蒼,讓這份來自塞外的偏方治好施婉琬的怪病。可是她的心裏又忍不住地慢慢荒涼,因爲她從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施婉琬不再理自己,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
“婉琬,天亮了。”褚玉瑭將脣移動到施婉琬的耳邊,溫柔地說着。
懷抱裏的身體依舊是原來的溫度,可是卻沒有人給予自己回應。褚玉瑭失笑着安慰自己,婉琬一定是這段時間替自己處理事情累着了,所以需要好好休息一陣。只要自己努力把事情都做好,當婉琬醒來時,就再也不需要那麼辛苦了。
只是,日復一日,施婉琬依舊這樣沉睡着。常樂郡主卻出現在褚玉瑭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過去一週霸王我的小天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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