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而已,咳咳……”地面多出了一張木榻,老病真人趴在榻上劇烈咳嗽幾聲,然後勉強朝周異伸出手,有氣無力地喚道,“徒兒啊,快到師父這邊來。”
周異要上前,被君慕之拉住。
老病真人見狀呵呵笑:“乖徒兒,咳咳,怕什麼?師父不會喫了你。”
雖然他幫忙破陣讓衆人意外,君慕之卻仍戒備地盯着他,語氣恭敬:“我們身中祕術,之前雖逃離天殘門,但並不曾想過害師父,只求師父饒我二人性命,我願意想辦法將地缺劍氣取出來獻與師父。”
南珠也挺身而出:“蓬萊願爲君兄弟擔保,請真人開恩,若君兄弟有事,蓬萊絕不會坐視不管。”
“閻森都死了,我要地缺劍氣沒用啦,”老病真人擺手,丟出兩粒丹藥,“解藥拿去吧。”
周異接在手裏,君慕之愕然:“這是……”
“小子心眼太多,”老病真人搖頭,撐起身喚周異,“現在你總該過來吧?”
周異面無表情地嚥下丹藥,又將另一粒丹藥丟給君慕之,然後大步走到榻前跪下,仍是不說話。
眼看老病真人伸手,君慕之急忙過去跪下:“師父!”
“今天起,你就是新掌門啦,”老病真人摸摸周異的頭,取出一面鐵鏡,抬眸對顧平林道,“這位置不好坐,我這徒兒太死腦筋,旁邊這個又聰明過頭,顧掌門不能袖手旁觀哪。”
顧平林道:“真人放心。”
老病真人“嗯”了聲,將鐵鏡給周異,又慢慢地趴回榻上,恢復奄奄一息的模樣。
魯公子道:“想不到天殘門也會背信棄義。”
老病真人不辯解,只是呵呵笑。
“這你就錯了,”顧平林道,“天殘門守信不假,是你找錯了合作對象,你能以閻森爲餌引真人合作,又怎知我不能?”
“都是你的安排。”魯公子恍然。
顧平林道:“早在你之前,我就以閻森的性命爲條件與真人達成了合作,真人進入你的陣營,取得你的信任,爲的就是今日。如今我引來閻森,借你之手助真人復仇,條件達成,真人當然要履行約定。”
魯公子道:“你早猜到我會找天殘門合作?”
“你的目的暴露,其他門派只要不傻,都不會與虎謀皮,我要猜到你找天殘門也不難,”顧平林道,“雖說沒十足的把握,但這種時候了,我並不在意多一個承諾。”
“修界不關我的事,誰幫我殺閻森,我就幫誰,”老病真人揮手讓周異與君慕之起來,望着上空道,“咳咳……我老啦,也該讓位了,咳……”
鬼陣還在,力量卻在削弱,鬼刺也沒再發動,或許因爲鎖靈陣已破,魯公子知道無力迴天,不打算多此一舉。照這陰氣消散的速度,鬼陣很快就會消失。衆人筋疲力盡,既然鎖靈陣已破,都不想再白費力氣,各自回覆真氣。
段輕名踱到那灘血泥旁:“魂劍流,不弱。”
“你剛纔說它不好。”程意道。
“不好,也值得欣賞。”段輕名道。
嵬風師讚道:“劍魔閻森,名不虛傳。”
魯公子也感慨道:“不錯,你們能破陣,也多虧了閻森,顧掌門這才叫物盡其用。”
顧平林道:“若非閻前輩,我們很難與陣力抗衡,若不能引你使出巧言之術,我們也就沒機會讓兩位周姑娘激發你的心魔了。”他朝周氏姐妹讚許地點頭:“兩位姑娘此番立了大功。”
周氏姐妹萬萬沒想到自己罵人罵出功勞,激動得臉都紅了:“怎敢居功!都是顧掌門謀劃周全。”
顧平林搖頭道:“魯門主聰明謹慎,若非受心魔影響,絕不可能忽視周圍動靜,真人也不會這麼輕易得手。”
引來閻森借鬼陣殺之,達成老病真人的條件,再合閻森之力衝擊鬼陣,引魯知仁施展巧言,從而借周氏姐妹破巧言,令魯公子分神,再利用自己引開鎖靈陣旁邊的紋老、季氏等人,掩護老病真人破陣。
一環扣一環,一切剛剛好。
魯公子終於長嘆:“這局我輸了,讓你拿下這一處……”
“是兩處。”顧平林抬眸。
說話時,天際再生異象,彷彿有白色漩渦出現,隱隱能看到淺淺的金光在擴散,扯破陰氣帷幔,黑沉沉的天空逐漸明亮。
魔天樞驚疑,看左右:“好像是魔域的方向?”
“天鏡山破陣成功了。”男男女女嘻笑聲起,魔域恢復,昔日霸主嵬風師豪氣重現。
衆人已經知道寒英雙劍等人趕去了魔域天鏡山,但頂尖戰力大多在這邊,誰也沒料到那邊能這麼快得手。步水寒又驚又喜,不太敢相信:“他們成功了?”
陽昭激動道:“好像是!”
相反,萬法門紋老衆人臉色皆難看至極。
“怎麼可能!”季氏家主忍不住道,“周秋他們又沒去,獨陰地剩下那些殘兵敗將不應該這麼快破陣,魯門主……”
魯公子沒有回答。
一旁沉默的姚楓道:“我們的戰力大半在這邊不假,但你忘了,還有山外姚家。”
顧平林道:“我攻三處,戰力不足,你守三處,同樣戰力不足。短短三個月,你收服了不少人,但內丹大修第一時間自保不難,逃走的更多,若不是缺少戰力,你何必讓這麼多人來祭陣?所以長明山與天鏡山不可能有同等威力的鬼陣,而你認定嵬風師沒這麼快趕到天鏡山,又確認周山主他們去了長明山,你一定會將剩餘戰力投入長明山,天鏡山的防守是最弱的。”
他笑了兩聲:“縱然如此,我也沒把握拿下天鏡山,但姚家肯出面就不同了。姚家出世是爲了修煉,若道法將滅,他們只能入世。我說過,你在潛陽山就已註定失敗,你的目的暴露,我會有更多朋友,你會有更多敵人,你佔地利,我佔人和,地利不如人和。”
齊婉兒大笑着送玉皇劍入鞘:“現在只剩長明山了,如今魔域恢復,有多少人還肯追隨你魯知仁?你還能與我們抗衡?”
“破長明山不難,”李墨青鎮定地道,“周山主去長明山,實則一路設置傳送陣,獨陰地破,我們可以利用傳送陣趕過去,會比你更快,你輸定了。”
雲鶴高聲:“魯知仁,獨陰地破,修界還有你的容身之地嗎?”
鬼陣內黑氣散去大半,幽連城等人的身影顯現,已經難以隱藏。衆人徹底放心,歡欣不已。
冷不防,骷髏頭張口發出笑聲。魯公子道:“我是輸了,但鬼道已有容身之地,你們贏得不算徹底。”
“這種時候還大放厥詞!”殊途真人顧不得傷勢,“我勸你速速受死來!”
顧平林皺眉看看天空,制止衆人:“這陰氣消散速度……”
“你有後手,怎知我就沒有?”魯公子語氣輕快了些,“行動失敗,鬼道必遭圍殺,我既料到後果,當然要早覓容身之地,所以我利用四靈吞日陣做掩飾,另外佈下機關,你們只想破鎖靈陣,怎會留意這些。”
修界總會留下一片獨陰地。
“可惡!”雲鶴恨恨地道,想要動手。
顧平林倒沒多遺憾:“陰陽本無罪,我期待見識更精彩的鬼道祕術,閣下新的容身之地想必不錯。”
“至少能讓鬼道立足,不必再躲藏,”魯公子道,“我也期待再次交手的機會,衆人,退。”
木已成舟,衆人不甘,見紋老等人紛紛退走,雲鶴與陽昭、齊婉兒馭劍就想要殺出去:“休走!”
魯公子卻不慌不忙地道:“強弩之末,還要再戰?奉勸諸位留下力氣,打敗我,道門與魔域就當真是朋友了嗎?”
齊婉兒與陽昭心頭一凜,忙回頭看,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鬼陣內形勢以變,道魔分立兩邊,涇渭分明,天殘門則自成陣營,三方都將力盡,又各自戒備。
“這種時候還要互相猜忌!”齊婉兒將玉皇劍往地面一擲,劍尖沒入石板中。
“我們走吧。”季三嬸的聲音傳來。
一女子“嗯”了聲。
溫柔的聲音聽着很是耳熟,衆人不約而同看向南珠。
南珠面色鐵青:“季七娘,好得很!你好得很!”
季七娘身懷有孕,破陣這麼危險,衆人自是不許她跟來,南珠讓陽姑護送她去了白頭山劍王閣,誰也沒想到她竟然出現在這裏,看這情形,她是主動跟季氏來的。如今魯公子失敗,季氏勾結萬法門證據確鑿,在修界難以立足,只能跟着萬法門走了。
齊婉兒見狀忙道:“南夫人只怕是被迫,南兄你先冷靜些!”
岳飛花也勸道:“南夫人已有身孕,你……”
“季氏生的孽種,不要也罷!”南珠猛地揮手打斷她,寒聲,“陽姑呢?”
“她沒死。”季七娘淡聲。
南珠冷笑:“那就好。”
“當斷則斷,是聰明人,”魯公子的聲音在陣外響起,“離開之前,我且送你們一份大禮吧。”
幾處黑色氣團出現,好似氣眼,空中稀薄的陰氣突然瘋狂地往這邊湧來,盡被吸納!
鬼陣借陰氣運轉,也會隨陰氣消散,衆人仗着這點纔沒有繼續行動,哪知魯公子會來這一出,殘餘的陰氣被吸納,化作陣力,外面天色變得越來越亮,鬼陣內則相反,越來越昏暗,幾乎看不清對面的人。
“顧兄弟小心!”李墨青提醒。
陽昭高呼:“都過來!”
衆人心知肚明,這必然是魯公子最後的殺招,李墨青、齊婉兒、陽昭等人都朝顧平林的方向靠攏,也有不少人沒動。
顧平林早已料到這結果,立即制止:“我沒事,衆人各自當心!”
陣中響起淒厲的叫聲,無數鬼臉如飛梭般從各個方向伸來,細看,每張臉面目猙獰,分明是之前祭陣的那些修者!鬼臉後拖着長長的黑氣,直撲南珠!
衆人只道魯公子失敗後必定深恨顧平林,萬萬沒料到他會選南珠,想必他也知道對顧平林下手不易成功,又見南珠因季七娘而氣急攻心,魂不守舍,這才臨時選定了他,蓬萊島遠在東海,東海一亂,鬼道便有了機會。
“退!”顧平林低喝。
南珠及時回神,他也冷靜,此時後方黑氣織成鬼網,已經沒有退的餘地,顧平林這麼提醒顯得很荒謬,他遲疑一瞬,到底沒敢退,用神意簫揮散最弱的幾道黑氣,往空隙處閃避。
顧平林暗運造化訣,見狀便停了動作。
“叫你退啊。”段輕名嘆道。
南珠逃離鬼網,剛要鬆口氣,數道黑刺迎面襲來!魯公子選中他,就早已算準了他的行動,也是南珠生性多疑,沒有聽從顧平林的提點,這才落入圈套。
“南島主!”齊婉兒衝上去救。
“七娘!”
最後一擊,陣力耗盡,頭頂天光明亮。
南珠扶着身前的女人,見她雙目緊閉,身上幾處被鬼刺穿透,血如泉湧,南珠滿臉驚愕,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季姑娘!”齊婉兒慌忙趕過去,到近前又自知失言,改口叫聲“南夫人”,手忙腳亂地取出丹藥,見南珠還是發呆,忍不住喚他,“南兄?南島主!”
魯公子等人皆已遠去,唯有季氏二公子季誠芳與季三嬸沒走。季三嬸將季七娘搶去抱在懷裏,淚如雨下:“七娘!七娘!你這傻孩子!”
齊婉兒急得:“段六!你快來看看她!”
段輕名走過去看了眼,便搖頭。
“你都沒仔細看,怎麼就……”齊婉兒催促,“你再看看!”
段輕名道:“沒用。”
齊婉兒張了張嘴,沉默了。
在場許多人都面露不忍之色,段徵嘆道:“季氏可惡,想不到南夫人竟這般有情有義。”
“我這種老廢物,最看不得有情有義的人,”老病真人拍拍榻沿,“哎,事情總算了結,走吧,走吧!”
兩名天殘門修者抬起木榻就要走。
周異沒動,君慕之反而遲疑着叫住他:“師父!”
“咦,乖徒兒,難道你還捨不得我?”老病真人笑着喘氣。
君慕之看看周異,見他沒有表示,便尷尬地道:“師父剛破了鎖靈陣,壞了萬法門大事,只怕魯公子會對付你。”
“昨日還恨我,今日便擔心我死,你這樣在天殘門可活不長哦,閻森已經死了,我還怕死嗎。”老病真人拍拍木榻,兩名弟子抬着木榻飄然離去。
“我等也該告辭了,”渾身血氣恢復許多,嵬風師開口道,“顧掌門,他日再會。”
看樣子他是要急着趕回魔域,重整勢力。飛劍宮宮主玉無學忙道:“魔主這便要走?長明山的鎖靈陣呢?”
古怪的笑聲響起,嵬風師隱入紅雲之中:“長明山在道門地域,與魔域何幹?繼續與我合作,諸位放心嗎?”
魔北鬥等人隨之離去。
“這老魔好精明!”雲鶴氣道,“照他的意思,長明山就成了我們的事?”
岳飛花嘆道:“罷了,此番若沒他,事情也難成……季姑娘醒了。”
季誠芳見妹妹醒了,顧不得旁人,含淚拉住她的手腕:“七娘,是二哥害了你!當初我應該阻止家老,不讓他們送你去蓬萊的!”
季七娘緩過這口氣,氣色反而好了些:“不關你的事,你們快走。”
季誠芳見狀便知她是迴光返照,越發悲慼。
南珠一直愣在旁邊,此時才反應過來,他猛地掀開衆人,雙目泛紅:“七娘……七娘你怎麼了?”他半跪下來,要去抓季七孃的手,因過於慌亂,反覆兩次才顫抖着握住:“你這是做什麼!我心裏並沒有恨你,你這樣好,我是喜歡你的,我只是恨季氏而已!”
季七娘聞言搖頭:“我好不好,都是你認爲,都是你說了算,其實我當初想過,也許你清醒了就會介意。”
她想要抽回手,南珠哪裏肯放,握着她的手放在心口,又想去抱她:“可你還是指引我修煉心法,讓我清醒,我不該冷落你,都怪我,我太糊塗了!”
季七娘看了他片刻,道:“不怪你,是我年少時一廂情願,乃至被迫嫁入蓬萊,看你那樣待我,我忍不住勸自己相信,相信你不是因爲巧言纔對我好,誰知我又一廂情願了。”
“你別再說了!”南珠大慟。
季七娘卻轉向齊婉兒:“齊十三公子,若我當初離開季氏,陪你一起……一起創招,你願意嗎?”www.
齊婉兒略作遲疑,點頭。
那一瞬遲疑已將他的真實想法泄露,時隔數十年,當初純真衝動的少年公子還是沒學會掩飾,一如既往地真誠。季七娘失笑,眼裏依稀有光:“多謝你安慰,你真好,我第一眼就知道你真好。”
齊婉兒尷尬:“我不是……”到底沒說下去。
“這世上,付出未必有回報,但不敢付出,就更得不到了,”季七娘道,“你放心,如果能重來,我不會嫁入蓬萊,也不會再糾纏你。”她轉回臉看南珠:“南島主,季氏對不住你,但你當初求親,難道不是想借季氏對付六御公?只不過你肯接納我,給我顏面,又給我幾十年愛護,我心裏很感激,不願你死,所以才背叛家門,報你接納之恩和愛護之情,是你的付出救了你。”
“我明白,是我不好,”南珠終於緊緊抱住她,兩眼通紅,“我不知好歹,害了你,害了我們的孩兒!”他直起身,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泣不成聲:“我錯了,你……你罵我吧,你打我……”
季七娘道:“你沒錯,平滄公是你的大恩人,你應該爲他報仇。我只後悔,悔我當初沒勇氣,不敢捨棄世家生活,害怕捨棄之後面臨的困境,一味地依賴季氏和蓬萊,事到臨頭什麼都改變不了,連自己的去處都不能自主。我後悔不能像齊姑娘一樣走自己想走的路,追逐想追逐的人。”
她輕聲道:“你不必難過,未來自會有別的女人給你生兒育女,季氏亂蓬萊不假,但也幫你除去了六御公郭逢,若你覺得我這份救命恩情還有多餘,就放過我二哥與三嬸,若覺得不值,就隨你吧。”
“我答應你,什麼都答應!我不怪季氏了,七娘!”南珠抱着她,痛哭。
然而無論他如何呼喊,那雙通透的秀目終於還是合上了,如此聰慧的女子,就此香消玉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