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相宜話剛出口頓覺不詳,立刻掩脣將話嚥了下去。收斂神色,道:“御醫總說不好,”她語頓,睨了蘇絮一眼,越發憂心忡忡道:“你送過來的素問,也沒有什麼頂好的法子。成日成日的用藥吊着,我真怕,真怕……”齊相宜說着,越發哽咽起來。
蘇絮見此情狀,將要說的話如數嚥了下去。心裏也頗爲歉疚道:“我當初實在不應該爲姐姐向皇上求協理六宮之權,如今折騰姐姐……”
齊相宜忙拍着蘇絮的手道:“這有什麼相關的,左右我也沒幫上你的忙。我也實在無用……”
江沁瀾亦是爲齊相宜憂愁不已,“四皇子身上不好,妹妹有沒有同皇上說?”
齊相宜愁雲慘霧的反問,“說了又有什麼用呢?何況,再過幾日就是泓兒的生辰。這陣子朝堂也不太平,沒得給皇上添堵。左右澤兒的身子老是如此,皇上一日兩日的,也不覺得稀奇擔憂了。”她面上是大失所望的神色,極爲黯淡,“皇上昨日來過,說是小孩子大抵都愛生病。也是我從前懷着澤兒的時候,被林氏、上官氏在喫食裏動了手腳的緣故。”齊相宜說着,不覺咬牙恨恨道:“如今上官氏死了也就罷了,可林氏仍舊好好的活着。”
蘇絮拍了拍齊相宜的手,寬聲安慰道:“姐姐放心,林氏是在沒有翻身的餘地了。如今對於她來說,死了與活着還有什麼分別。只怕活着才更磨心呢。”
齊相宜原本緊咬着嘴脣恨不能平,聞言,纔將將鬆了下來。“那就叫她生不如死。”蘇絮聞言,忙點頭應承下,道了“放心”二字。齊相宜這才堪堪回神,疑惑的問道:“對了,方纔還有御前的內監傳皇上進封阿歆的意旨,你們兩個這會兒怎麼不在秋水齋陪着阿歆說話?”
江沁瀾略收了收笑意,岔道:“纔去過,聽香櫞說四皇子身上不好,我與絮兒便過來瞧瞧。”
蘇絮不欲提起今日之事,也同江沁瀾一塊兒遮掩道:“也是猜着姐姐必定成日裏的操心,便過來勸勸。”
齊相宜與江沁瀾、蘇絮相交數年,如何不曉得她們二人的心思。特別是方纔江沁瀾收斂笑意的那一瞬,全然被齊相宜瞧在了眼裏。齊相宜立時沉下臉,與二人道:“可別瞞我,是不是有什麼事兒。若是你們從阿歆那邊過來,怎麼她沒有跟着一塊兒來。”
蘇絮下意識掖了掖鬢角,否道:“實在是你想多了……”
齊相宜難得有了些許笑顏,嗤笑道:“絮兒,你每回侷促不自在的時候,便總是習慣捋鬢角,別人不曉得,我可是一清二楚的。”
蘇絮堪堪一笑,正色道:“我與寧姐姐當真是從熹姐姐那邊過來的,只是方纔熹姐姐與我說,想在泓兒生辰、她晉封禮的那日,擇些秀女列席宮宴。”
齊相宜詫然開口,“你也才爲着擅入御苑的事兒責罰了儲秀宮的秀女,如今又下旨讓她們列席宮宴,未免太過反覆。”
江沁瀾隨着“嗯”了一聲,道:“我也是這個意思,當日絮兒到底在儲秀宮訓示一番立了威。也明擺着告訴他們,若非殿選,別想着面聖。如今當真讓她們列席,可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蘇絮抿一抿脣,極是爲難,“熹姐姐受封貴嬪,自是歡喜不已。我總不能駁了她的面子。可這事兒,不是我自己打自己的臉,出言反覆。便是讓人以爲,我的意旨做不得數,還是威嚴掃地的下場。”
齊相宜忍不住嗔怪道:“阿歆實在沒輕沒重,只想着自己歡喜,卻不顧着別的。”齊相宜說着,轉首與江沁瀾到:“寧姐姐平日與阿歆最是親近要好,想必出言勸勸,她也沒有不聽的道理。”
江沁瀾面上微微有些尷尬,可這尷尬之色也是轉瞬即逝。讓齊相宜與蘇絮都以爲看錯了似的,江沁瀾輕輕蹙眉,有些閃躲的含笑道:“她在興頭兒上,也未必能聽我的。”
蘇絮隱隱瞧出江沁瀾與姚木槿中間有着什麼隔閡,當即也沒多說,到底未當着齊相宜的面問出來。
待二人出了清心殿返回各自宮所的路上,蘇絮忍不住攔了江沁瀾,試探的問道:“方纔瞧見姐姐言語間頗有些忌諱,可是與熹姐姐有什麼……”
江沁瀾一臉的諱莫如深,三緘其口,“也沒有什麼,原是我自己的事兒。實在沒什麼非說不可的。何況,你同齊姐姐與阿歆都是極要好的。我這點子小事兒,更當不得什麼了!”
蘇絮曉得江沁瀾的爲人,有些話她若不想說,那麼當真是什麼都問不出來。她自然不好再多說什麼,別過江沁瀾往長樂宮去。
待她回宮的時候,姚木槿已經搬去了未央宮,只有零星幾個奴才整理着秋水齋的物件兒。這時跟在蘇絮身邊的綠楊,忍不住嘆道:“熹貴嬪搬來的快,走的到也快。”綠楊心直口快,自是沒有旁的意思。只是蘇絮聽在耳中,便總有些刺耳。她悶悶的回了合歡殿,午膳也沒什麼心情用下去。自己在暖閣裏胡亂的發着呆,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便沉沉的睡去。
待蘇絮醒來的時候,日已西斜。她因着姚木槿提議的讓秀女列席宮宴之事,無端的心煩。想着想,便從榻上坐起,揚聲喚道:“白檀,白檀!”
白檀聽見傳喚,立時快步進門道:“娘娘。”
蘇絮攏了攏碎髮,思量着道:“收拾收拾,讓小廚房準備喫食,咱們去一趟南書房。”白檀忙應了出門準備。蘇絮一時喚來了春如勻面梳妝,又重新挑了一件天水碧的裙裳換上。收拾停當,白檀那邊也準備好了,她便帶着人往南書房去。
一行人到了南書房,就被內監攔了下來。當值的太監恭恭敬敬的向蘇絮回稟道:“昭儀娘娘,皇上去了未央宮,現下還未回來。”
蘇絮心裏納罕不已,卻只蓄着溫潤的笑意道:“皇上既不在,本宮就去書閣裏看一會兒書。”
內監聞言,自然再不敢攔,引着蘇絮從角門進去。待送到了,才仍舊回去門口當值。
蘇絮端着書,面上便有些怏怏的不快。白檀備了茶點進門,瞧見蘇絮拿着書一動不動,眼睛也直愣愣的盯着窗角。忍不住出言勸道:“娘娘,想是姚家立下戰功,皇上才這般待熹貴嬪。皇上這時間過去的,一會兒晚膳的功夫,就必定要回來了。”
蘇絮訥訥的回神,也不言語。攜了茶盞在手,捧着淺淺的抿了一口。
這一等,直到晚膳後霍景嵩也並沒有迴轉。蘇絮想着,今日既是姚木槿的好日子,那無論霍景嵩此去是不是敷衍,都必定回不來了。她這樣想着,越發難掃抑抑之色,起身悻悻的返回了長樂宮。
入夜,白檀伺候着蘇絮梳洗安歇。小康子便入門回稟道:“娘娘,皇上歇在了漪瀾殿。”
蘇絮在心裏大覺不安,面上越發沉鬱。白檀瞧在眼裏,便忍不住勸慰道:“娘娘一整日都是魂不守舍的,可是因爲熹貴嬪?”
蘇絮微微搖頭,思了一思復又點頭道:“皇上以前一向冷待熹姐姐,今日竟難得在在未央宮呆了這樣久。”
白檀抿脣猜測着開口,“朝堂與後宮息息相關,皇上會在未央宮久留,也是因爲姚家立下戰功的原因。”
“我只是疑惑,皇上冊封賜居,還有重華宮最合適。怎麼就賜了未央宮給熹姐姐?”蘇絮扭頭捋了一把青絲在胸前,手裏拿着篦子一下一下的梳着。
白檀猜測着回道:“想是因爲姚家……”
蘇絮心裏一顫,怔怔失神道:“那皇上寵幸我,也是因爲三哥立下軍功的緣故吧。若是沒了三哥,那麼……”
白檀曉得蘇絮是因爲今次與鮮卑一戰,蘇雲飛那邊遲遲沒個音訊,讓她心生不安。其實說來與鮮卑一戰,到底是落在蘇雲飛與君陌白的身上。可如今躥出來姚家的人,到底把蘇雲飛與君陌白的功勞給搶走了。那麼鮮卑一戰,蘇雲飛與君陌白若是聖了,最大的功勞必定是落在姚家身上。若是敗了,越發讓皇上失了臉面。白檀爲蘇絮篦着頭髮,寬聲勸道:“娘娘且安心吧,皇上待娘娘,可與旁的妃嬪不同呢!”
蘇絮心煩意亂,便有些聽不進白檀的話。她微微頷首,再不多說。
這一夜蘇絮便沒睡好,待外面敲了四更鼓,她才沉沉睡過去。這一覺,竟睡了許久。待她轉醒之時,窗外已是豔陽高掛。蘇絮頭昏腦漲的坐起,一壁揉着額角,一壁揚聲喚人。
白檀端着香鼎進門,含笑道:“奴婢聽着娘娘輾轉一夜,四更天的時候纔沒了動靜。想是睡得極晚,左右今日沒什麼要緊事兒,就沒叫娘娘起來。”
蘇絮半笑半嗔怪的開口,“怎麼沒有要緊的事兒,今日不是內侍省進了夏衣的料子麼?還等着我看過,分去各宮呢。”
白檀將香鼎放在牀榻邊的桌案上,含笑道:“左右也不差這半日的功夫。”白檀說着,將香鼎往蘇絮牀邊推了推道:“怕娘娘睡迷了鬧頭痛,奴婢特意在裏面放了薄荷油。”
蘇絮披了衣裳,溫然笑道:“什麼時辰了?”
白檀道:“辰時三刻了。”
蘇絮揉了揉眉心,抬首問道:“皇上可下朝了?”她話音未落,便聽外面遞聲進門道:“皇上駕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