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絮聞言輕蹙眉頭,起身披上外衣,瞧了一眼在窗邊的綠楊。綠楊含笑着恭謹道:“棠清見小主是想說出宮的事兒,是奴婢讓她在皇上大封六宮之後過來的。奴婢猜今日都着眼中宮,必定沒有人盯着咱們這邊。”
蘇絮微微頷首,讚許笑道:“你這樣辦很是妥帖,叫進來吧。”蘇絮話罷起身往明間去,棠清隨着綠楊進門的時候,蘇絮已經高坐在正間寶座之上。棠清恭恭敬敬的對着蘇絮福身道:“敏婕妤萬福金安。”
“起來,坐吧。”蘇絮微微抬手,極爲閒適道。
棠清抿脣並不動彈,壓低着頭,畢恭畢敬的小心道:“敏婕妤讓奴婢做的事兒可還滿意?”棠清所言是指出面指正劉海若在燙傷藥中摻白芥子一事,劉海若宮中的那盒混有白芥子的傷藥,也是棠清從蘇絮這裏得到的。
蘇絮徐徐點頭,笑睇着棠清道:“滴水不漏,很是妥帖。”
棠清面上大有不愉之色,冷冷清清道:“奴婢不想做那般背主忘義的人,若非敏承嫺應下能幫奴婢出宮,奴婢萬死也不敢答應。”
蘇絮輕巧一笑,嘖嘖嘆道:“若非她要用胭脂的事陷害我,如何會讓你毀了臉。夜來對着鏡子,你難道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恨劉氏嗎?背主忘義之人是會遭人唾棄,可聖人也道,良禽擇木而棲。劉海若這樣對你,你還要愚忠到底嗎?”
棠清被蘇絮這質問的說不出話,默然半晌,方開口道:“只怪奴婢時運不濟。”
蘇絮轉頭把玩着臂上掛着的金釧子,不疾不徐道:“你若當真是這樣想,今次也怪你時運不濟吧。”蘇絮語氣中不自然的流露出一絲厭惡之感,“你從前助紂爲虐,如今我給了你扶正的機會。卻得了便宜還要賣乖?”
棠清聞言,心下一急,立時與蘇絮叩頭道:“事情已經做下,若敏承嫺不送奴婢出宮,奴婢只怕在宮中再無立足之地。”
蘇絮挑眉靜靜凝着她,淡然含笑,“自己做的孽,早一天晚一天都要還。若是你心疼舊主,非要替她挨着受着,我也無計可施。”蘇絮想起紅萼死前的悲慘情狀,眼神便凌厲起來,“你們對紅萼下手的時候,可有不忍?好好的人命,受盡折磨,竟逼的她咬舌自盡。”
棠清聞言身上便不住的滾着冷汗,匍匐在地顫顫道:“奴婢並未對紅萼下手,都是劉採女與蔣順儀動的手。”
蘇絮眉目緊蹙,諷刺笑道:“如今蔣氏也是順儀的位份,果真是天不開眼!”
棠清咬牙,勉強起身問道:“如敏婕妤所說,奴婢不該做的也已經做了,小主到底還要奴婢如何才能放過奴婢?”
蘇絮極輕的笑起,幽幽開口,“我要讓劉氏再無翻身的餘地。”她瞧着棠清道:“害夏氏小產之人,胭脂的事兒,除了要推在劉海若的身上,還要再往如今內府局總管的身上推。”
棠清低頭十分艱難緩慢道:“奴婢曉得了,若奴婢按照小主的吩咐做,便可以出宮了嗎?”
“屆時我會讓內僕局的總管將你的年齡改成二十五歲,你便可以在九月跟着其它滿年歲的宮女一起放出宮。”蘇絮面上蓄着溫潤笑意,嫺靜的落在棠清身上。棠清此刻只覺着這笑意是刺骨的寒風,緊緊咬脣,低眉回道:“奴婢應下這件事,小主也要給奴婢個憑證。否則奴婢實在不知道事成之後,小主會不會反悔。”
蘇絮哼笑着道:“憑證?若是被旁人瞧見豈不又是把柄?你若信便信,你若不信,即刻便回浣衣局去。”棠清聞聽這話,渾身上下抖得篩糠一樣,在心裏恨極,卻只能忍下。蘇絮瞧着她眸中尖利而絕望的神色,彷彿瞧見的是紅萼的雙眼。蘇絮心中一顫,立時閉眼不再去看棠清。聲音也漸漸軟了下來,“我不會騙你,你若真幫我將這幾件事都辦好,我會履行承諾。”
棠清恭敬的對着蘇絮叩頭,不卑不亢道:“奴婢請小主說到做到。”
蘇絮輕輕“唔”了一聲,淡淡道:“旁的事兒,我會再交代綠楊告訴你,若有需要,你可以去內僕局找張保。”
棠清默默的點頭,一一應下,“小主若再無旁的交代,奴婢便先告退。”
“去吧。”蘇絮話罷抬首掃了一眼綠楊。綠楊將棠清送出門,轉首便來扶蘇絮進門安歇。蘇絮此刻神色有些怔愣,“方纔我是不是太狠心?”
綠楊微微擺首,“小主方纔必定是想起紅萼,才那般又恨又不忍。”
蘇絮略微失神道:“想起紅萼百般哀求,最終殞命喪生。我如今只能爲她稍稍討回公道,終究是無用的。”
綠楊隨着蘇絮微微嘆息,寬慰着勸道:“小主何嘗願意如此呢,”她絞着絹子,唉聲嘆氣道:“都相安無事的不好嗎?”蘇絮不做聲默默進了內室。
微風吹起青色窗紗,燭火好像流光一樣映在其上,繁華綺麗。讓人望過去便會忍不住一陣失神恍惚。蘇絮握着銀剪子,把那長長焦黑的燭心兒剪斷。明明滅滅的燭光穩穩攏着蘇絮的面龐,把她的神色映得清晰起來。蘇絮抬首窩了窩耳邊的碎髮,轉頭與綠楊道:“既然燭心兒已經焦黑,這光明明滅滅的讓人眼前煩亂,倒不如剪去清明瞭。”
綠楊聽懂了蘇絮話中的深意,雙手捏在腰間,很恭敬回道:“小主說的是。”
蘇絮回過神,轉頭去瞧她,“讓小福子去尋張保,告訴他。若是想坐上總管之位,就在總管那邊尋出白芥子與麝香,到時候綠楊也好出來說話,再去叫春如過來見我。”
綠楊思忖着回道:“這時間,春如該是伺候着五姑娘睡下了。”自蘇絮決定送蘇菱出宮之後,蘇菱便被她從未央宮接了回來,如今仍舊住在偏殿。
“菱兒應該睡下了,讓她過來吧。沒幾日我爹與三哥他們便都該進京了,有些事兒還是早些問問春如纔好。”蘇絮擱下銀剪子,緩緩坐在美人靠上。綠楊喏喏應了出門,不多時春如便跟着她進門。
“小主安康。”
蘇絮含笑道:“起來,”蘇絮抬手招呼她坐在小杌子上,緩緩開口,“眼瞧着蘇家的人就要進京,十五那天三哥的大軍回城,便要將菱兒送回去了。你照顧她這樣久,我叫你來是想問問。你可要隨菱兒出宮回府,一直照顧她?”
春如驟然聞聽蘇絮的話一時間回不過神,訥訥道:“小主的意思是?”
“到時候我會跟皇上說,從身邊撥一個人去照顧菱兒。我想除了你再沒有旁的合適之人。三哥如今既然回來,還按照咱們從前的約定,將逸兒養在膝下。你若是同菱兒回府,你們母子也能團圓了。”蘇絮眉目溫和的瞧着春如,徐徐說道。
春如怔了怔,“撲通”一聲跪地道:“奴婢不出宮,奴婢願意一直留在小主身邊。”
蘇絮聞聽這話也是一怔,“你總要出宮與逸兒團圓的。”
春如連連擺首道:“逸兒能養在蘇府奴婢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小主身邊可信可用的人並不多,後宮這般險惡,小主往後的路還長。奴婢從前幫不得小主,往後必定要肝腦塗地。請小主留下奴婢!”
蘇絮忙起身將她扶起道:“還有五日的功夫,你再細想想吧。”蘇絮再不瞧春如,轉身往牀邊去。“去吧,菱兒夜裏總愛踢被子。”春如不再說旁的話,應着默默退下。
綠楊交代過小福子,便仍舊進門守夜。彼時蘇絮已經睡下,她輕喚了兩聲也沒有回應,便也一同睡下。
次日一早,昭雲歸循例爲蘇菱請脈。蘇絮在暖閣裏陪着,竟覺着這些日子難得瞧見他一會。不覺笑着打趣道:“大人如今越發是貴人事忙,我要見一見都極難呢!”
昭雲歸乾笑着收了脈枕,垂眉並不敢瞧蘇絮:“小主纔是貴人。”蘇絮抬眼向春如睇了一眼道:“帶着五姑娘去外面走走,我有話要與昭大人說。”春如應下領着蘇菱出門,蘇絮微咳一聲清了清嗓子道:“不知是不是我多心的緣故,這些日子彷彿昭大人都在躲着我。我的身子一向是昭大人調理,如何丟給了李大人。”
聞聽她這樣的問話,昭雲歸哈着腰,脊背無比僵直,額上是細細的汗。“小主多心了。”
蘇絮用腕上的纏臂金攏了攏袖子,露出皓白手腕道:“昭御醫這樣急的收起脈枕,卻還沒爲我診脈呢?”
昭雲歸行動一滯,大半刻纔回過神,跪地將脈枕放在案上,取了絲帕附在蘇絮的手上。“下臣給小主請脈。”
“你是生氣了?”蘇絮偏頭去瞧着昭雲歸,很親切道。
昭雲歸指尖一抖,便覺着蘇絮的脈搏,彷彿隨着自己的手一同怦怦的跳了起來。他僵僵道:“微臣如何敢。”
蘇絮不曉得昭雲歸的隱衷,只覺着到底不能疏遠他,畢竟御醫院的許多事有昭雲歸在才能更放心。蘇絮含笑溫然道:“歷經這樣許多的事兒,我如今大難不死,很感激你。你既是三哥的朋友,我便也拿你當兄長看。”
昭雲歸失魂落魄的低唔了一聲,斂聲屏氣,再不多說一句。他摸清了蘇絮的脈,正猶疑之間,綠楊端着托盤進門道:“小主,是御醫院送過來的坐胎藥,到時間用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