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絮微微搖頭,可惜着笑道:“母親怕哥哥太點眼,搶了嫡子的風頭,便讓哥哥打消了這樣的念頭。自然也沒有爹爹用不用一說了。”
霍景嵩若有所思,眉目倏地冷峻下來。蘇絮的一雙柔夷被他的雙手緊緊地攥着,此時便覺着十分的溫暖安心。皇帝不開口,蘇絮也只是靜默的陪在一邊。霍景嵩似深思了半晌纔回味,讚道:“將祖上的恩賜一代一代的推下去,無論長幼嫡庶。這般幼子與庶出皆有封賜,一點一點蠶食士族門閥的勢力。”蘇絮低眉不言語,只靜靜的聽着。霍景嵩扶着蘇絮的肩,朗聲笑道:“絮兒,你給朕出了一個好法子。”
蘇絮見霍景嵩這般得意高興的模樣,不禁抿脣,淡淡笑道:“皇上可實在抬舉嬪妾了,這法子是清平宗的道長想出來的。可不是嬪妾的功勞了。”
霍景嵩極爲興奮,輕快道:“早就聽聞清平宗最多能人異士,如今一看,當真所傳非虛。”
蘇絮頷首,輕笑起來,“嬪妾也聽兄長時常提起,清平宗由來已久,往遠了追溯,可至武帝一朝。”
霍景嵩越發興致盎然問道:“你兄長是清平宗的弟子?”
蘇絮搖首,“嬪妾的兄長哪有那樣的福氣與資質,不過是因爲嬪妾的母親族中與那道士頗有些淵源,才得其點播一二。只是父親難免覺着清平宗有些怪力亂神,一向不喜兄長與那些道士親近接觸。”
霍景嵩微微一笑,不以爲然,“你父親未免太過刻板。”他笑如春風一般,和暖道:“此番去木蘭行圍,必定路過河間。待回京時,咱們取道鄔山,也去清平宗住個一兩日。”
蘇絮眸光盡是切切的期盼,十分驚喜道:“皇上不哄嬪妾?”
霍景嵩笑呵呵道,“君無戲言。”
蘇絮十分歡喜道:“嬪妾聽聞,清平宗山腳下有綿延數里的梨花,每年一到花季。從半山腰上看下去,便如一片雪海,香氣四溢,蔚爲壯觀。”
霍景嵩可惜道:“恐怕已錯過梨花花期,好景不得見。”
蘇絮恍然,低哦一聲,“嬪妾竟忘了這個。”神色間難免露出抑鬱神色,霍景嵩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今年看不成,不是還有明年。下一次春蒐①必定讓你一見鄔山的數里梨花林可好?”霍景嵩這番話似乎在哄着蘇絮。蘇絮低眉,微微頷首。心裏便是一陣綿綿不絕的蜜意,甜甜的沁着心頭。直從眉眼間甜笑着,十分溫柔依依道:“皇上應了嬪妾,可是君無戲言!不可反悔了。”
霍景嵩哈哈笑起,“朕豈能賴你不成!”蘇絮滿心滿懷的喜悅,又陪着霍景嵩用了晚膳。天已墨黑,霍景嵩連夜裏便要把崔氏的摺子處置好,便起身與蘇絮道:“你方纔與朕說的法子,叫推恩令②可好?”
蘇絮略略思索,含笑道:“推恩、推恩。皇上取的很得當,嬪妾聽着極好。”
霍景嵩道:“朕今日要好好想着如何施行下去,你也好好歇着。明日出宮,恐怕免不得要一路顛簸。”
蘇絮臻首低眉,肅一肅道:“恭送皇上。”
待霍景嵩走遠了,蘇絮不覺十分歡愉,心裏也無比愜意。白檀與紅萼陪着她說了一會子話,便也準備伺候着蘇絮早早的歇下,“皇上與小主說了什麼,小主竟這樣歡喜。”
蘇絮面上帶着粉嫩的柔光,淡淡道:“皇上說,下一次春蒐還會帶着我去。”
紅萼面上也是喜滋滋道:“皇上對小主越發的上心了。”
蘇絮臉上微微一紅,揚起小巧的脣角,“從前總覺着離皇上太近,難免要遭後宮諸妃的不快。也想着凡事都避着些風頭,謹小慎微……”蘇絮這樣說着,不禁眉間發了怔,眼前便是霍景嵩的一朝一暮、一舉一動。透着弄弄的蜜意,甜絲絲的在心頭盪開。
紅萼低低一笑,“可如今呢?小主怎麼不說了?”
蘇絮只笑:“可如今,竟覺着再沒心思顧得上旁的人。只要他時時順遂,事事舒心便好。”紅萼喫喫笑起,蘇絮不覺臊的滿面通紅,沉聲嗔道:“你越來越多嘴。”說罷,岔道:“不是去昭御醫那裏取九香玉露膠了嗎?可做得了?”
紅萼吐了吐舌頭,取了兩個精緻的琺琅彩描金蓮花小盒子送到蘇絮面前,笑道:“做出來了,味道好聞得緊呢。只是費了那麼大的功夫,也不過得了這兩個而已。”
蘇絮打開那盒子蓋兒,捧在鼻端嗅了嗅。便是一絲丁香的味道,夾雜着甜甜的薄荷清涼氣息,從鼻尖兒一瞬間滲透了全身,只覺着精神頭都醒了好些。讚道:“好香。”話罷,不禁抬頭奇道:“白檀說的那方子實在刁鑽,倒也難爲你還能置出來。”
紅萼道:“旁的倒是沒什麼好難的,只是這二月二的天水實在難得。”
蘇絮抿嘴兒一笑,問道:“怎麼得來的?”
“是昭御醫求了許御醫才得着的那麼一點兒,便全都制了這膏子了。”
蘇絮詫異,“許御醫似乎與昭御醫一向鮮有交情,也肯給他?”
紅萼笑吟吟回道:“許御醫原本是要隨駕去木蘭圍場的,不過聽說嫡夫人生子,便向皇上引薦了昭御醫替他隨駕。”
蘇絮眉間一動,亦發疑惑道:“可怎麼會讓昭御醫隨駕呢,便是左院判不去,還有右院判呢!”
紅萼低低一笑,輕聲回道:“奴婢聽御藥房的小於子說,是上一回許御醫喫壞了東西,還是一同當值的昭御醫醫治好的,一劑藥下了肚,便立刻好了。”蘇絮不覺一笑,恐怕那次是昭雲歸爲自己向皇後辯白那日。藥是他下的,自然也知道如何診治。
“奴婢還聽小於子說,也是許大人不放心皇後孃娘身子的緣故,纔想法子讓人頂替。只是皇上聖意已定,旁的御醫,恐怕因爲這個緣故惹皇上不快。也唯獨昭御醫敢應。”說罷,紅萼細細囁喏着:“皇上這幾日仿似心緒不好。”
蘇絮不由驚疑不定,怔怔問道:“不過是一點子二月二的天水而已,昭雲歸何必……”蘇絮不知如何開口,紅萼見狀,不覺道:“恐怕昭御醫也想着早日出人頭地,此番隨駕,能讓皇上多多留心注意呢,昭御醫何樂而不爲!”
紅萼話落,蘇絮眉心一舒。半晌柔笑道:“也是,他總不能一直這般鬱郁不得志的。只是他這番隨駕,棠清可要誰去照顧呢?”
紅萼聽了蘇絮的話,眉間一蹙,嗔道:“那起子壞了心的人,小主怎麼還惦記着她?若不是她,小主也不會受那個委屈,險些被毒死!”
蘇絮懶懶的躺在牀榻上,神色有些倦怠,也開始遊離起來,“劉美人這樣待她,我私心想着她未必會沒有二心。若是能此時稍加利用,必定能讓劉海若時時忌憚着咱們,亦萬不敢輕舉妄動了。”
蘇絮這般解釋,讓紅萼恍然,含了笑意道:“小主讓昭御醫託給別人便是了,再讓春如時長去關照着。”紅萼一低眉,忽然想起什麼,道:“奴婢聽綠楊說起過,彷彿從前與棠清同在尚食局當差。”
蘇絮聞言,忽然醒了神,眼神晶亮道:“那必定與棠清是相熟的了?”
紅萼微微搖頭,“奴婢也不十分清楚,不過綠楊既這樣說,那必定是相識的。”
蘇絮微笑,“明日晨起,記得去好好囑咐綠楊,我不在宮中這些時日,多多照應着棠清。”紅萼點頭應了,蘇絮便又吩咐道:“躲避着些旁人。”她語頓,“今夜昭御醫可當值?”
紅萼點頭回道:“是,昭御醫臨時替了許御醫,也有好多事要許御醫交代。”
“讓小福子去一趟御醫院,就說:‘請昭御醫務必要留人照顧着棠清的臉,劉美人一走。恐怕更沒人上心注意着了。’原話傳過去。”蘇絮話落,也見一切吩咐妥當,便不再言語,合了眼。心裏盤算着,若能將棠清拉過來,那麼劉美人勾結袖桃陷害自己,又在膳食下毒的事便有了證據。便也能制衡着劉海若,她這樣想着,便亦發安下心。不覺便沉沉睡去。
霍景嵩的聖駕在第二日辰時三刻出了啓曌城的宮門,隨行的六位嬪妃,兩人一輛馬車,緊隨在霍景嵩聖駕之後。一行浩浩蕩蕩的便往長安不遠的京兆去。
蘇絮挑着車窗的紗幔子往外打量,齊相宜一隻手懶懶的搖着扇子,不覺抱怨道:“纔出了宮便這樣的熱。”蘇絮放下簾子,扭身一笑,“皇上臨行時說了,若是咱們覺着熱,就把備着的冰哪些過來。也不必儉省,那東西又重又沉的,也恐怕再等等要化沒了呢。”
齊相宜擺了擺手,“罷了,也就帶了那點子出來。方纔我聽外面劉美人那邊吵吵嚷嚷的,許是早讓她用了。一共就那麼些個,若是咱們都用了,皇上又要熱了。”
蘇絮抿嘴兒一笑,忍不住揶揄她道:“姐姐當真賢德!”
齊相宜懶得與她還嘴,只半倚在車裏,連連打着哈欠道:“纔出了京劉美人便好一頓折騰。”蘇絮敘敘的撲着扇子,十分悠閒道:“一兩日的皇上也還新鮮着,恐怕再過幾日便越發不耐了。”
齊相宜含笑,低低與蘇絮道:“也就這一來一回,咱們必要讓劉海若失了皇上的眷顧。讓她悔青了腸子,當日真不該巴巴兒的隨着聖駕!”
蘇絮不覺笑起,“姐姐那日在太後面前幫她一句,我以爲是不預備與她一般見識了。”
齊相宜含笑,“總歸是得罪了她,她那樣小氣的人,必定不會與我過得去。等着她來害咱們,倒不如咱們先下手爲強了。”齊相宜一頓,沉聲道:“這起子人,你不先懲治懲治她,她們便憋了一肚子的壞水兒來害你!”
註解:①.春蒐:指古代天子或王侯在春季圍獵。
②.推恩令:漢武帝劉徹爲削弱諸侯王勢力而頒行的一項重要法令。西漢自文﹑景兩代起﹐如何限制和削弱日益膨脹的諸侯王勢力﹐一直是封建皇帝面臨的嚴重問題。元朔二年(前17),主父偃上書武帝,建議令諸侯推私恩分封子弟爲列侯。這樣,名義是上施德惠,實際上是剖分其國以削弱諸侯王的勢力。這一建議既迎合了武帝鞏固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的需要,又避免激起諸侯王武裝反抗的可能,因此立即爲武帝所採納。
(本文架空的設置是沒有漢朝的,所以才借用了漢武帝的推恩令。TAT阿秋實在不擅長寫官場政治這方面的,所以只能借鑑前人的經典。)(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