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敗家子的做派】 “鶴娘,你今日如何會突然跑到我這裏來的?有事情找我麼?”杜風下去之後,杜牧笑着問馮鶴娘。 “我本來是到城外去散心的,這不是秋天來了,我想着去賞秋呢。可是在城外一個茶寮歇腳的時候,卻聽得那裏許多人議論你家的情況,又說什麼新來了個親戚,就是剛纔那個杜風,說其如何如何雲雲,我覺得好奇,想到似乎也有許多日未曾見到你了,便過來看看。” 杜牧笑了,“呵呵,這京城之中,些許的事情都瞞不得衆人的耳目,倒是傳的飛快。” “我聽說你最近日子過的不錯??都是那個小書僮的功勞?奇怪啊,那個小書僮一個下人的身份,怎麼還會有表字的?”馮鶴娘一向爽直,正好趁着杜風不在,便問起了這件事。 杜牧聽到馮鶴娘說起杜風,不禁啞然失笑,“這個子遊,說起來跟我還是同族。他本就姓杜,據說還是我的先祖杜預之後,只是並不是我這房,也不是杜甫先生那一房的,說起來,他也算是我的族弟。” 馮鶴娘還是感到奇怪,“既然你們是同族弟兄,怎麼又讓他做了書僮?” “我本也是說我二人就以兄弟相稱,可是子遊卻異常的堅持,說他早年父母雙亡,跟着一個義父度日。幸而幼時父親教了他斷文識字,加上那個義父本也是個教書的先生,這才未喪儒風。但是他那義父一生也頗爲不得志,前些年戰亂,帶着他四處遷徙,戶籍早就不可考了。究竟是否我同族之後,也未可知之,我見得他堅持以主僕相稱,便也隨他了。” 馮鶴娘這才明白,的確,一個戶籍不可考的人,單憑他上下嘴皮子一說自己是杜牧的同族,總不是那麼的讓人信服。既然他自己堅持,杜牧的做法也總是不錯。 “原來如此,不過我看你好像對他倒似乎親近的很……” “就是親近,否則也不會喚他的表字了。之所以喚他表字,就是希冀爲他留些念想,若是日後他有心功名,反正戶籍也不可考,我找些關係,幫他入了我杜家之籍也未嘗不可。也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這個子遊恐非池中之物,不想因爲身份之事耽誤了他!” 馮鶴娘這就又有些奇怪了,能讓杜牧覺得他並非池中之物,看來這個杜風可能還頗有些才學,要麼就是見識方面總有過人之處。 她是想到便問,“杜風是才學可嘉,又或者見識卓遠?” 杜牧呵呵一笑,“我也不太看得透他,行爲奇戾,舉止乖張,可是這見識不見得卓遠,總也不凡,我這府中住着這許多的士子,你也看到了,就是他的主意……” 馮鶴娘點頭接口說,“這個我也聽說了,他想了個法子幫你解決了錢銀之急……” “若單是如此,也不奇怪,少小奔波之人,心眼子活泛點兒也實屬正常。只是他可能還真的頗有些才學,我之所以肯留下他,也是爲了他進府的時候當場做的一首五言絕句!” “哦?你吟來聽聽!” 杜牧又是一笑,朗聲唱到,“我家公相家,佩劍嘗丁當。舊第開朱門,長安城中央。” 馮鶴娘聽了一愣,隨即點頭稱道,“用詞極爲普通,但是卻言簡意賅,未見多華麗,卻簡約豐採,平仄嚴謹,更難得的是將你家這百年間的興衰說的透徹,也實屬好詩了。” 杜牧讚道,“何嘗不是呢?當時我本無意收下他,自己都快養不活了,說不得哪天就要到江南去投靠我那從兄了,又哪兒來的錢銀帶個書僮?只是他見我似乎無意留他,便說看到我家光景生了感觸,願意當場賦詩一首,饋贈與我,算是彼此相識之禮。等他在屋內踱了兩步,就出了這首詩,我憐其才學,這才動了留下他的心思。倒是沒想到他住下不過幾天,反倒是幫我解決了這五臟的大患……” 馮鶴娘聽了不禁莞爾,她也知道,這幾年她暗中也想辦法幫了杜牧不少銀子上的忙,如若不是杜牧這人不肯讓女人養着他,也不至於還要變賣家產還債了。 “那你們在墨香樓裏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果真那止小月姑娘出的題目,都是杜風代勞的?”馮鶴娘對此還是有些疑慮,因此也就問了出來。 杜牧點點頭,“我當時也是猝不及防,小月姑娘出的兩道題也委實刁鑽了些,不過我倒是實在沒想到,子遊才思敏捷到如此地步,看他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恐怕教授他學問的義父也是個大儒。只是被戰火連累,又或者是本就無心功名……” 馮鶴娘心中暗忖,原來這些,都還是真的,這倒是讓人對於這個杜風真的要刮目相看了。 他們倆這邊感慨着杜風的才學,卻讓其實已經走到門口正準備端着茶水進來的杜風聽了個清清楚楚。 杜風一陣汗顏,心說哪兒是我有什麼才學啊,這首詩原本就出自你杜牧之手,只是我佔了便宜,知道你四十歲以後寫過這樣的一首詩,全詩長着呢,自己不過是擷取了其中的四句,湊了個五言絕句送你罷了(這首詩截取自杜牧四十多歲的時候送給他一個叫做阿宜的侄子的詩,詩名爲《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詩》)。至於在墨香樓的對聯,那根本就是後人早就已經爛熟於心的對子了,這杜牧第一次聽到自然覺得有些難對,可是對於杜風,可就完全不是什麼難題了。後邊的那闕詞,更是直接抄襲南唐後主李煜的作品,就更加不是什麼杜風的功勞了。 可是聽着杜牧的讚歎誇獎,杜風也不禁有些慚愧,他暗暗的下了決心,以後再也不剽竊杜牧的作品了,“不過李商隱、溫庭筠麼,以及宋朝以後的那些人,嘿嘿,就別怪小少爺我心狠手毒了!” 眼見着廳內二人已經不再談論跟自己有關的事情了,杜風這才端着茶盤走了進去。 馮鶴娘本想多問問關於止小月止小猜姐妹二人的情況,可是她一個女兒家的,這些事情也不太好問的出口,於是也只能跟杜牧隨意聊些秋色或者即將到來的冬景之類的話題。 眼看着就到了中午,杜風大概門外頭指揮那幫書生的事情已經忙完了,於是就又跑了進來。 進來的時候一路小跑,走路帶着風,而且一點兒規矩都沒有的連門都不敲。 一進來就說,“少爺,這眼看着就到了飯點兒,您看咱是不是叫點兒外賣回來,就準備開飯了?” 馮鶴娘一聽,外賣是個什麼東西? 杜牧倒是已經習慣了,想了想便說,“不如鶴娘也留在這裏喫飯吧,我們也的確許久未見了,我也頗想與你對飲幾杯。”說罷,杜牧就看着馮鶴娘,等待她的回答。 馮鶴娘眼睛轉了一圈,先問了一句,“剛纔杜風所說的外賣是什麼意思?” 杜牧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指指杜風,“這,還是讓子遊自己於你解釋吧!” 馮鶴娘便看着杜風,杜風很是隨意的說到,“在家喫飯就是自己做,到外邊買現成的,可不就是外邊賣的飯菜麼?簡稱外賣。馮大小姐,您老明白了麼?”那語氣,一副嫌馮鶴娘智商低的樣子,看了讓人好不氣憤。 馮鶴娘這兒也實在是沒什麼心氣兒跟他計較了,於是便揮揮手,說,“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就留在這裏喫你杜公子一頓外賣了。” 說起來,以往馮鶴娘還真沒喫過杜牧的請,這杜牧一向窮困潦倒,而且還是個敗家子的脾氣,有點兒錢十之八九都用到青樓勾欄裏去了,於是每每跟朋友在一起,倒是把朋友喫個精光。 杜牧聞言,指派着杜風,“那就煩勞子遊去翠香閣要些酒菜吧,這也已入秋時分了,喝些黃酒最好不過。鶴娘也是善飲之人,雖然是中午,不過也不用去管他,子遊你多要些酒菜,我們少不得要好好飲上幾杯。” 杜牧這兒自顧自的說着,杜風心裏可就犯上了嘀咕。 翠香閣是個什麼地方?那可是這京兆之內最大最豪華的酒樓啊,那裏的一桌酒席,足足要花上三五兩銀子。再加上酒,依照杜牧的口味,至少也得是三十年的女兒紅,恐怕來個兩罈子是少不了了,那也要花上個二兩銀子。就這頓飯,喫完了明天的日子還過不過了?這麼些天了,杜風從那些士子手裏賺取而來的銀兩,攏共也不過五六兩而已,要是今兒一頓給喫完了,估計晚上這主僕二人就得去喝西北風。雖然能指着那些士子租書的錢,可是這幾天爲了多存些銀子,已經儘量的去多租一些書給那些士子了。萬一他們這三五天之內書都沒看完,不再租取,那豈不是要出大事? 想着想着,杜風不禁就搖起了頭,心說杜牧這還真是個敗家子,張口閉口就是最大最豪華的翠香閣,也不看看自己現在已經淪落到什麼樣子了,還把自己當成個公子哥兒麼? 見杜風只顧在原地搖頭,卻並不動腳,杜牧又說了,“子遊緣何站在那裏不動?時間已經不早了,去遲了怕翠香閣人多忙亂,沒時間給我們送酒菜了。” 他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真以爲這幾天賺了多少銀子呢! 不過,杜風又不想拂了杜牧的面子,可是,真要讓他把銀子全都花費在這桌酒席上,他又不樂意。雖然現在時處晚唐,物價飛漲,但是五六兩銀子,也足以他們主僕二人正常開銷個幾個月的,哪兒能就這麼一下子花完了? 杜風眼珠子一轉,就把主意打到了看起來應該很有點兒錢的馮鶴娘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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