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帝王之怒
按照皇後的安排,她會將阿嫵交給南瓊子的侍衛軍,他們要把她帶到南瓊子事務總辦,由那裏統一審訊關押。
南瓊子事務總辦負責南瓊子內部的巡查緝捕,爲天子親衛中的一部分,平日也可上達天聽,此時太子也正匆忙趕過去。
阿嫵將正面迎接太子的失望和憤怒。
不過她沒想到臨走之前,陸允鑑竟來看她了。
他陰鬱沉默,望着她的眼神隱晦難辨。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用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審視着她的眼睛。
就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般。
阿嫵垂着眼瞼,沉默以對。
該說的她都說了,她知道他必會放棄自己,就如同上一次他的出賣。
陸允鑑卻在這時,單膝微屈,蹲下來。
於是那張俊麗冷豔的面孔便出現在她的視線中。
她要挪開視線,他卻不許,禁錮着她的下巴,逼她看着他。
陸允鑑神情落寞:“當時送你走,是我不好,可你那麼恨我,我心裏也難受,我也恨你。”
他這麼說。
關於兩個人之間,其實阿嫵從一開始就明白,所以從來沒有對陸允鑑上過心,只是一時不得已的委身。
她本來可以尋到阿兄,尋到鄉親,一起上船,本來有機會出海,跟着去尋找自己父兄。
都怪他,留下了她。
然而他卻反過來怪她,恨她,逼迫她,屈服於所謂家族的利益,把她獻給太子。
他彷彿有很多不得已,可在她看來,全都是狗屁,自欺欺人!
這其中若是真有什麼愛意,那就更可怕了,心愛女子遠遠比不上利益的權衡,這樣的人連畜牲都不如。
陸允鑑喟嘆:“你陪了太子這八十四天,這身子裏裏外外,早被太子要了。”
阿嫵不理會他,她屬於自己,又不是他的!
陸允鑑:“其實太子也就罷了,你爲什麼要和聶三勾搭上,他是什麼人,不過是門前一條狗,你爲何如此自甘下賤,竟讓一條狗近你的身子?他配嗎,他配嗎?”
他聲音焦躁:“太子也不配!太子哪裏比得上我?他處處不如我!”
阿嫵懶懶地閉上眼。
陸允鑑艱澀地道:“你但凡不是這麼不知廉恥,這麼沒心沒肺,你如果能愛我一些,哪怕一點點,我又怎會對你如此心狠。”
阿嫵看着遠處,眼神縹緲。
陸允鑑看着這樣的阿嫵,眼底泛起疲憊的恨意。
她就是這樣,生了欺霜賽雪的容貌,有着蠱惑人心的身子,卻有天底下最無情的心腸。
固執而幼稚地望着大海的地平線,存着不切實際的妄想。
她一直活在過去,活在她十四歲的那年,等着暴富而歸的父兄,不肯睜開眼看看這個世間。
他垂下眼睫,低聲道:“阿嫵,你願意求我嗎,只要你開口,我會留下你。”
然而,阿嫵眼睛中根本沒他,她的視線遙遠縹緲。
阿嫵其實是個軟骨頭,她怕死,她貪財,連一隻老鼠都能嚇得她瑟瑟發抖,但在陸允鑑面前,她倔強到不像她自己。
她可以跪在陌生人面前乞憐,卻絕對不會向他低頭。
陸允鑑看着她,便恨極了,殘忍地道:“極好,那你去吧。”
他的指骨修長的大手撥開阿嫵的額髮:“讓我瞧瞧阿嫵的本事,你那太子情郎正尋你,你便是犯了天大的錯,只要哄住他,總能讓他保你一條性命,這是你的生路。”
阿嫵突然笑了下,帶着鄙夷和不屑。
她笑起來自然極美,一頭烏髮輕盈地披散在削瘦的肩頭,淨白如瓷的肌膚有着隨時消逝破碎的脆弱。
她如煙如霧,楚楚可憐,卻又驚心動魄。
陸允鑑屏着呼吸,盯着這樣的阿嫵。
她是他一手調教的妖姬,可如今她卻徐徐綻放,美得照耀,美得撩人。
以至於他心生悔意。
她本應獨屬於他,承他雨露澆灌,在他懷中欲罷不能。
可如今卻被其他男人污了顏色!
想到她在別的男人身下是如何妖嬈綻放,如何沉溺,他便恨極了。
有一瞬間,陸允鑑想掐死她,掐死她,不要她被其他男人享用!
可他到底攥緊了自己的手。
他緩慢地站起身,精細的袍服隨風而動,翻飛的衣袂幾乎撲簌在阿嫵髮間。
陸允鑑望着遠處的如血殘陽,抿脣,苦澀一笑:“阿嫵,七郎也希望你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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纔剛過了午時,奉天殿內的小偏殿中寂靜無聲,宮娥內監全都屏聲斂息的,唯獨右牆長條案上綠釉龍紋滴漏按部就班地發出規律的嘀嗒聲。
窗外,皇家御養的白鴿在巍峨的殿宇之上盤旋,時而發出一聲清脆的哨聲,嘹亮悅耳。
景熙帝是一個行事頗爲規矩可循的人,比如他午時用過晚膳後,按理會在偏殿外散步消食,之後便要小憩片刻。
小憩多長時候,小憩過後要喫用什麼,什麼時候重新處理政事,什麼時候會召見內閣官員,這些便如同那滴漏一般,每日有條不紊,不差分毫。
這給了底下人足夠的時間來籌備應對,而不至於措手不及。
不過今日卻和往常不同,景熙帝用過午膳後,並不曾小憩,卻召見了太子太傅王之瓊。
這王之瓊是前朝老臣,曾任工部主事,都水郎中、參政、佈政使等職,因前朝任兵部尚書時曾平定多地流賊以及藩王叛亂,而被先帝倚重,及至景熙帝時,又曾任吏部尚書和兵部尚書之職。
景熙帝只得太子一個血脈,對太子自然悉心栽培,精心挑選三師,在經過諸般考量後,選了王之瓊爲太子太傅。
太子四歲時便前往文華殿受教入學堂啓蒙,待到八歲時,在早朝退後,便由太子出升座,由班侍讀伴讀,學天文地理,讀諸子百家,兵書戰策,並習字背誦。
及至太子十二歲,景熙帝便太子太傅向太子陳述朝廷中發生的軍國時政,要太子寫出自己的見解,並由太子太傅進行批閱講解,如此一來,太子自在日常朝政操練中有所長進。
每個月兩次,景熙帝都會召見王之瓊,詢問太子學問進展,也會聽聽王之瓊對太子功課的看法。
這是景熙帝對兒子的良苦用心。
只是如今,景熙帝看着王之奉上的太子文章,良久不言。
王之瓊自然心知肚明,只是不好明說罷了,如今見景熙帝如此這般,只能道:“皇上,這是老臣庸思,敦促太子不利。”
景熙帝對此不置可否,只是隨意將那文章扔在一旁。
浮皮潦草的文章,可見太子寫下這些文章時的心不在焉。
之後景熙帝道:“朕選拔飽學之士,爲太子侍講侍讀,經筵日講,是望他講經說史,徐揚德性,博古通今,可是悉心教導十三載,換來了什麼?”
他這話說得極重,老臣王之瓊連忙離座,跪在地上:“是老臣愚鈍,有辱聖命,還請皇上恕罪。”
景熙帝道:“王愛卿平身吧,太子是什麼心性,朕這爲人父者再清楚不過。”
王之瓊忙道:“陛下,太子秉性純良,天資聰穎,爲可造之材,如今一時心緒不定,實因年少浮躁,若悉心教導,聆聽聖誨,假以時日,必能政務嫺熟,不負皇上用心良苦。”
景熙帝聽此,卻只是淡淡一笑:“愛卿先退下吧,朕想靜靜。”
王瓊一時說不得什麼,叩首拜退。
不過退至門首時,停住腳步,又回來了。
景熙帝:“哦?”
王之瓊嘆了一聲:“陛下,身爲太子太傅,老臣自知愧對皇上,無話可說,只是同樣爲人父者,老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景熙帝面無表情:“愛卿但講無妨。”
王之瓊這才道:“太子自幼蒙聖躬庇佑,凡事呵護備至,陛下獨此一脈相承,儲君之位,別無二選,是以太子自幼安逸有餘,無憂患之心,如今太子年方少女,血氣方盛,易爲女色所惑,至廢寢忘食,亦屬人之常情。”
他頓了頓,看着神威難測的景熙帝,到底繼續道:“如今陛下春秋鼎盛,悉心教誨,尚可矯正,反倒可防日後釀成大患。”
景熙帝聽這一席話,並不曾言語,只是抬抬手,示意王之瓊退下。
待到王之瓊退下後,奉天殿便安靜下來。
景熙帝起身,踱步來到窗前,窗欞前蓄養着君子蘭,裝在宮瓷盒內,散發着輕淡幽香。
今日天色極好,自窗子可以看到遠處絲絲的雲,以及奉天殿前攀爬的藤蘿。
就在遠處的宮牆下,有兩個太監正躡手躡腳地推着水車經過廊道,車軲轆傾軋在漢白玉臺階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其實王之瓊說的那些道理,景熙帝都懂的。
只是身爲人父,懂道理是一回事,心裏抑制不住的失望又是另外一回事。
這時候心裏難免泛起悲哀來。
他貴爲天子,偌大年紀只得這麼一個血脈,可他已經十六歲了,諸多行事,他心裏其實是不滿意的。
他自己年少喪父,後宮太後凡事毫無主張,他其實沒能得父親太多教誨,朝政大事,人情世故都是自己摸索着走過來。
他對自己的兒子付出了全部心血,把自己不曾得到過的盡數教給兒子,指望着他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指望他能德才兼備承江山之重。
可是現在,爲了那麼一個不太上面的女子,他竟如此不知體面。
他是未來的帝君,可以置後宮佳麗三千,天下美色,他想要什麼不行?
這時候,景熙帝神情頓了頓,眼前再次浮現出一雙驚惶而無辜的眸子。
阿嫵。
他割捨了的那個阿嫵。
他是喜歡阿嫵的。
他年少臨御,坐擁天下,後宮有那麼多美人,可他一直恪守規矩。
所有的人都按照進宮年份輪着來,每一個都不會多,每一個都不會少,雨露均霑。
其實他心裏從來都不喜歡,就像喫下一口米,只是因爲要喫飽肚子。
而她們,對他也未必有什麼愛意,不過是侍奉帝王的職責罷了。
一直到遇到阿嫵,他才知道他喜歡什麼樣子的。
要會鬥小心眼,要會耍小嘴皮子,遇到美味佳餚要喫得腮幫子鼓鼓的,看到金銀珠寶歡喜得眼睛都是光。
於一位帝王的眼光來看,她有些市井氣,不夠端雅高貴,可於一個男人的眼光來看,看到她,便看到了這活色生香的人世間。
景熙帝心口突然痛了下。
他喜歡,爲什麼不可以去要?
他在顧忌什麼?
普天之下,有什麼是他要不得嗎?
景熙帝沉默地看着遠處,良久後,他一個扯脣,冷笑。
他想,這也是他和墨堯的不同。
他也是人,也有慾念,可他會剋制,會忍耐,永遠知道孰輕孰重,永遠知道該把什麼人放在什麼位置,這是身爲一國之君的必修之課。
可他這個兒子呢,他諄諄教誨十幾年,卻換來他如此膚淺不定的性子!
爲了區區一孟口子,竟如此不顧大體!
景熙帝的失望幾乎自心底溢出。
在這失望之外或許還有憤怒,以及隱隱的嫉妒。
這個不肖的兒子不過是仗着有自己爲他撐起這大暉的一片天罷了!
這時,卻見福泰欲言又止地站在一旁,顯然是有事要稟。
景熙帝:“說。”
福泰這才小心翼翼提起:“皇上,五娘子出事了。”
景熙帝心便被什麼磕了一下:“五娘子?”
福泰原本就有些忐忑,現在聽景熙帝根本不記得這位,心裏後悔不迭,但少不得硬着頭皮道:“皇上還記得嗎,南瓊子養在別苑那位五娘子。”
景熙帝不動聲色,從容坐下。
之後,他撩起眼,很是平淡地道:“哦,她啊......如何了?"
福泰:“聽說遇到賊人,莫名被劫了去。”
景熙帝:“賊人?"
一向四平八穩的景熙帝也有些意外了,南瓊子是皇家林苑,有兵馬把守,裏面每一家瓊戶都是造冊登記的,記錄在籍中,出了南瓊子沒有戶帖寸步難行。
所以南瓊子不可能有賊子如此猖狂。
景熙帝沉吟間:“可有去查?”
福泰:“已經在尋了,不過,不過??”
景熙帝面色微沉:“到底怎麼了?”
福泰有些爲難:“又聽說,那些侍衛查探過了,劫走五娘子的,似乎,似乎是南瓊子所屬的侍衛軍?"
景熙帝蹙眉。
福泰也實在想不通,侍衛軍怎麼突然幹這種事?
景熙帝突然問道:“延祥觀的那位道姑,有消息了嗎?"
福泰小心翼翼地道:“倒是有,據說昨晚便捉住了,太子原本在別處尋,如今正趕過去,至於今日如何,目前還沒消息傳回來。”
景熙帝心頭一跳,他緊緊擰着眉,回想着最近南瓊子的種種。
和人淫奔的道姑,十六七歲的小娘子,哪家走去的伶奴,被追捕的寧氏女,被賊子劫走的阿嫵………………
以及,如今想來,阿嫵對太子刻意的躲閃。
他迅速將這些散亂的訊息整理起來,於是一個他不敢相信的可能在腦中成形。
阿嫵,便是寧氏?
那個被兒子養在後宅不上臺面的寧氏?那個被自己一道口諭奉旨遁入道門的寧氏?
景熙帝瞬間猶如被五雷擊頂一般,僵在那裏,甚至於心跳都暫停了。
福泰顯然被他嚇到了,蒼白着臉焦急關切地在說什麼,但他竟然聽不到。
福泰急了:“皇上,皇上?"
景熙帝終於被福泰的聲音扯回,他攥了攥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用盡量平靜的聲音道:“去,去太子府。”
他驟然轉過身,嚴厲地低吼:“馬上去太子府!”
天子之威沉沉壓下,福泰慌了:“是,是,是......”
景熙帝:“不,不去太子府,宣??"
他眉眼冰冷,頓了頓,才道:“宣方越!”
方越,曾經授命探查南瓊子小娘子的來歷。
之後景熙帝隨口吩咐一聲,不必了,此事便不再提及。
只是如今,景熙帝猛地意識到,自己卻因此錯過了一個最要緊的線索!
此時的方越,臉色煞白如紙,他跪在奉天殿的地衣上。
殿內火龍的暖香陣陣,地上的地衣也足夠柔軟,可偌大的漢子卻感到了寒冬的冷意。
今日他並不輪值,恰好在家休,本約好了和三五兄弟小酌,卻突然被帝王宣召於此。
不必細想他便已經明白爲什麼。
他不敢抬眼去看,沉沉壓下的天威讓他無法思索,腦中一片空白。
景熙帝劍眉壓下,視線死死盯着前方虛無一處,聲音卻異常冷靜:“你去查過?”
沒有前因後果,帝王在問話。
揣摩帝心的臣下這個時候自然不敢有半點作僞,方越當下忙道:“啓稟陛下,屬下確實查過,屬下身爲龍禁衛統領,自當恪盡職守,不敢有絲毫鬆懈,是以已經暗中查探那位娘子來歷。”
說到最後,他原本鏗鏘的聲音沒了底氣。
景熙帝下頜緊繃,從牙縫中迸出一個字:“說。”
方越跪在那裏,額頭豆大的冷汗直流:“屬下......不敢。”
奉天殿寂靜無聲,只有方越的心跳聲,一下下地,在瘋狂地打鼓。
方越知道,自己已經生死一線間。
景熙帝:“說。”"
方越咬牙,儘量用平靜以及體面的語氣來訴說事情經過,他確實查了,很容易便查到延祥觀丟了一個小道姑,這小道姑便是太子原本的侍妾寧氏。
小道姑長什麼模樣,什麼時候丟的,很容易便對上了。
延祥觀隱瞞了,一直隱瞞着,估計怕擔責,但這也誤導了帝王,任憑誰都沒想到帝王撿到的那小娘子竟然是延祥觀丟的,是太子昔日的侍妾,也是太子心心念唸的人。
這小娘子就這麼先侍子,再父。
知道事情真相的方越陷入了糾結徘徊,他也一直在猶豫。
帝王不要他查,他善盡職守,查了,可真相是如此驚人。
這一個月,帝王不再臨駕南瓊子,似乎對那小娘子也拋之腦後,他心裏鬆了口氣,想着這件事就此過去最好了,從此不再翻起,這件事就此雪藏,沒有人會知道這個祕密。
可現在,帝王到底知道了,於是他也陷入萬劫不復。
當方越說完一切,奉天殿陷入了沉靜中。
沒有一絲的風,沒有一絲的氣息,就連暖爐中的炭火似乎也因這莫測的帝微而停歇了。
在這讓人窒息的空寂中,方越艱難地閉上眼睛,等待着來自帝王的那雷霆一怒。
許久後,他卻聽到兩個字:“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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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熙帝年少登基爲帝,尚武,他比他的父輩都更青睞南瓊子。
每至酷暑時都會前往南瓊子避暑,秋時更是會前往行獵,並臨憩駐蹕在南瓊子的別苑,甚至會在這裏離宮理政,以至於今朝會把南瓊子比作秦漢的長楊宮。
只是,帝王如此匆忙趕往南瓊子,卻是頭一遭。
他太過匆忙,以至於尚且不曾換上常服,着一身金貴威嚴的朝服,便縱馬馳騁,趕往南瓊子,身後是大批的侍衛軍,馬蹄踩踏在南瓊子深秋的枯草上,濺起一片片溼泥。
方越心跳如鼓,但不得不緊緊相隨。
帝王的反應出乎意料之大,他不知道這件事如何善了。
景熙帝是在那片蘆葦叢旁截住了押送阿嫵的人馬。
他從天而降,縱馬橫攔,嘶鳴的馬鳴聲響徹天宇,明黃袍角在荒蕪中翻飛。
那些押送侍衛初時還沒意識到他的身份,倏然一驚,待要發作,景熙帝隨行的龍禁衛已經一擁而上,將那些侍衛控制住。
於是衆侍衛都被綁起來,扔在馬上。
這些人將再無言語機會,盡數封口。
景熙帝從容一躍,落在地上,之後他踩着秋葉和白絮,走到馬車前,跨步上了馬車,揭開帷簾。
阿嫵聽到了外面的動靜,不過她並沒有急切地去看什麼。
她被劫一次,也可以被劫第二次。
上一次是陸允鑑,這一次可以是太子,也可以是聶三,當然也有可能是帝王。
誰都可以。
不過她也知道,任憑是誰,自己都沒好下場。
貂蟬被斬於月下,楊妃縊在馬嵬坡,紅顏多薄命,她這短短十六年的遭遇已經足夠死傷千百次。
這時候,馬車的帷簾被揭開了,她看到了景熙帝。
秋風蕩起,白絮漫天飛揚,他站在黃昏的餘暉中看進來。
颯颯袍角飛揚間,孔雀羽絨織金繡成的金龍頭角崢嶸,在秋風之中揚須鼓,彷彿要飛起來一般。
這是阿嫵第一次見到尊貴的帝王身着龍袍站在自己面前。
龍章鳳姿,冷峻挺拔,通體的華貴和威嚴鋪展開來,渾然天成的霸氣溢滿了這片荒野。
阿嫵現在並不怕死了,可她依然無法自制地發抖。
她便是再美,也早已淪落塵埃,卑微低賤如她,完全不能迎視這世間最耀眼的尊貴。
然而尊貴的帝王並不曾說話,他無聲地上前,強硬沉默地將她拽到懷中,打橫抱起,轉身,大踏步下車,翻身上馬。
團團包圍的龍禁衛如流水般分開一個缺口,爲帝王開路。
景熙帝縱馬馳騁,龍禁衛鐵騎緊隨其後。
被景熙帝箍在懷中的阿嫵只覺窒息,她被這個掌控天下至權的男人禁錮住,他堅實有力的臂膀隱忍地緊繃着,他呼出的氣息帶着驚濤駭浪前的寧靜。
她知道下一刻他的怒火便會噴薄而出,會將她燒成灰燼。
她拼命地攥緊拳頭,讓自己冷靜下來,告訴自己,她可以!
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完全不必來見,他一道聖旨便可以殺自己於無形,龍禁衛出手狠辣利索,沒有人會懷疑她和他之間有什麼瓜葛。
可他來了,因爲他要一個答案!
當他需要一個答案的時候,她便有了拼死一搏的底氣!
至少,對她,他並不是那麼無動於衷,不是嗎?
哪怕只有一絲絲的情意和憐憫,她都必須緊緊攀住,自深淵爬出。
景熙帝帶着阿嫵,馬蹄踏過荒草,塵土飛揚間,景熙帝趕往距離此地最近的一處別苑。
帝王抵達別苑的前一刻,龍禁衛已經迅捷查蒐羅,並將此地圍得銅牆鐵壁一般。
景熙帝拎着阿嫵躍下馬,動作敏捷粗暴,猶如一頭拎着獵物的豹子般兇猛。
齊刷刷護衛的龍禁衛長刀入鞘,鐵器鏗鏘聲中,衆人整齊劃一地低首,不敢直視。
景熙帝步伐矯健迅疾,徑自邁入房中,跨過門檻的那一剎那,隨着一聲巨大的關門聲,阿嫵被扔到了榻上。
這矮榻是柔軟的,可阿依然被摔得頭暈眼花,她顧不得不適,狼狽地爬起。
景熙帝長指伸開,強勢地鉗制住她的下巴,迫她仰臉。
阿嫵跪在榻上,纖弱的背脊微前傾,修長的頸子被迫仰着,溼潤的眸子便看到了景熙帝。
一張喜怒不形於色的面龐,永遠讓人看不透的淡茶色眸子,他猶如一座巍峨的高山。
她完全無法抵禦,只能瑟瑟顫抖。
景熙帝微俯首,微涼的呼吸灑在阿嬌嬌嫩的面頰上,沒什麼情緒地開口:“你早已猜透朕的身份,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