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逐鹿(2)
下遊河道,風小,羽箭受到的影響也小。下遊河道,水淺,所以弩手可以在河道中排成橫列,逞扇面形爲橋頭附近袍澤提供支援。一切在上遊無名木橋上對李家軍弓弩手起到制約作用的不利條件,在寬闊的下遊都不存在了。在無名木橋之戰未能發揮威力的弓箭和弩箭,在此時得到了最大發揮。暴雨般的攢射下,石重所部的盾牌手被砸得血肉橫飛,整個盾牆岌岌可危。忽然,幾名盾牌手同時跌倒,一支弩箭從盾牆的縫隙飛了進去,正中一名陌刀手的脖頸。“撲通!”被弩箭射傷的陌刀手跪倒於地,緊跟着,被後續的袍澤推出隊伍。
“廢物!”臨近的陌刀手們大聲叫罵,指責身側的盾牌手們保護不利。附近的幾名盾牌手登時紅了眼睛,彼此看了看,然後一咬牙,脫離隊伍,直接向河道中央衝了過去。正在河道中向北岸攢射的弩手們一愣,本能地調轉方向,將弩箭射向越來越近的危脅。衝進河道的盾牌手們一手提盾護住自己露出河面的上身,一手持刀,淌着河水大步前進。沒等接觸到目標,他們已經被幾百支來自不同角度的弓箭和弩箭射成了刺蝟。
血,順着河流擴散開去,將上遊流下來的河水分成截然不同的三股。兩股清,一股飄紅,瀲灩燃燒着,匯入浮橋下的血泊。拼命三郎石重的眼睛登時被血染成了通紅色,他不贊成自家大帥爲竇建德拼命,但他在戰場上卻不是個孬種。死就死了!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翻滾。最終化作一句話,衝口而出,“去些個敢死的,上去殺了弓箭手。老子隨後就到!”
“不怕死的,跟我來!跟我去死!”一名叫小字喚作石砬子的親兵大喊了一聲,搶在石瓚採取進一步行動之前,把盾牌擋在身上向河道中央衝去。“去死,去死!”百餘名石瓚的親信從第一排盾牆後衝出來,跟在石砬子身後,呈三角形,彼此簡單的保護着,淌過河水,向羽箭的源頭衝去。
除了手中弓弩之外沒有任何其他武器的弓手和弩手們大驚,不顧寧遠將軍吳平的呵斥,紛紛掉轉方向,將弓箭和弩箭沒命地朝石砬子等人射去。他們將一半以上的敵人放翻在河道中央,然後在敵人撲過來之前的一瞬間放倒了另外三分之一。最後剩下的二十幾名石家軍盾牌手厲聲咆哮,將盾牌向弓弩手頭上一丟,雙手揮刀,撲入了敵軍當中。
貼身肉搏,弓弩手們的戰鬥力幾乎爲零。只能揮舞着弓臂四下躲避。已經豁出了性命的石砬子等人卻不管不顧,追在弓弩手們身後,一刀一個,將遠程攻擊隊列衝了個七零八落。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石砬子砍翻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名弓箭手,咧着尚顯青澀的黑黃面孔喊道。他是自幼被山寨收養的孤兒,父母早死於亂世當中。對他來說,無論是李家軍,還是柴家軍,只要是穿着官府那身號衣,就是不共戴天的敵人。你不讓我活,我也不讓你活,道理就這麼簡單。簡單到不需勞煩任何聖賢來解釋。
“殺一個夠本兒!”盾牌手們大聲回應,揮舞着樸刀,如虎入羊羣。敵軍派來的援手已經下水,數量是他們的幾十倍。敵軍派來的援手已經靠近,在再不走就要死在河裏。但是他們無一人後撤,揮舞着樸刀,將弓弩手們追得狼奔豚突。
南岸的援軍很快就趕到了,十幾個打一個,將石砬子等人砍成了肉醬。四下逃竄的弓弩手們又在吳平的喝令下聚攏起來,拉回河道當中,重新排成一個扇面。他們將弓箭和弩箭搭上弦,卻再也找不到合適目標。陌刀隊已經走完了那段用袍澤血肉搭建的長城,如巨獸般衝進了橋頭前李家子弟倉促結成的戰陣裏。河岸邊已經千瘡百孔的盾牆則迅速後撤,斜在陌刀陣側翼,重新組成一道銅牆鐵壁。
我護住你的側翼!身上插了兩根狼牙箭的拼命三郎石重杵着盾牌,雕像般站在朝陽下。血順着單薄的皮甲往下淌,染紅盾牌,染紅腳下沙灘。我將護住你的側翼,我答應了,我做得到。
“殺!”感受到身邊傳來的溫度,伍天錫舉起長長的陌刀,從牙縫裏吐出一個字。長刀揮落,朝陽下潑起一道金光。金光過處,血肉橫飛,李家子弟如風中枯草。
“殺!”幾百名陌刀手跨出一步,整齊地刀光斜劈向下。幾十名擋在陣前和圍攏過來的李家子弟倒飛而出,半空中灑落一陣血雨。陸續衝上前的李家子弟被袍澤的血肉澆了滿頭滿臉,本能地停了一下,然後張大嘴巴,厲聲慘叫。
“啊”垂死者和未死者齊聲慘叫。彷彿看到了地獄出來的惡鬼。不錯,那些渾身被鐵甲包裹的傢伙不是人,的的確確是地獄裏邊爬出來的惡鬼。他們藏在面甲後的眼睛裏壓根兒沒有一點兒人類的柔和,有的只是仇恨和果決。
在這道仇恨的目光注視下,所有擋路者皆爲草雞木狗。你不視我爲同類,我亦不視你爲同類。流非同類者的血,無任何憐憫可講。“殺!”“殺!”“殺!”整齊的喊殺聲中,陌刀手緩緩前推。所過之處,皆剁成一堆碎肉。“轟!”“轟!”“轟!”腳步聲落地如雷,擊起一道道血浪。幾百只鐵甲怪獸列隊向前,一步,一步,又是一步。在李家軍隊列中推出一道整整齊齊的豁口,推得李家子弟不斷後退。
“擋住他們!”昭武郎將楊懷揮刀砍翻幾個試圖逃走的弟兄,厲聲吶喊。必須將陌刀隊的攻勢遏制住,否則已經過河這兩千多人絕對有崩潰的危險。屆時,非但第一座浮橋保不住,其餘五座浮橋,也極有可能被陸續殺上來的敵軍付之一炬。
“跟我上,報答柴將軍的時候到了!”奮武郎將蔣欽帶着百餘名親信衝出本隊,直接撲向陌刀對正前方。他和楊懷二人都是柴紹一手提拔起來的後起之秀,骨頭裏早已深深地打上了柴家嫡系的烙印。如果柴紹飛黃騰達,他們二人不愁無高官可坐。可萬一柴紹失了勢,他們這輩子也跟着難以翻身。
在兩位將軍的帶動下,三百餘名陣前覓封侯的敢死之士聚集成團,在已經崩潰的防禦型圓陣之前,重新匯聚成了一個小小的三角陣。三角陣的正前方,恰是奮武郎將蔣欽。昭武郎將楊懷則藏身於其後三五個人的陣眼位置,隨時準備組成第二個插入陌刀隊的錐子。
“老子跟你拼了!”奮武郎將蔣欽手持一把剛剛從弟兄手中搶來的長槊,衝着徐徐迫近陌刀手們大喊大叫。他能看出來,走在陌刀陣前排,正對着自己的就是此陣的陣眼。只要廢掉陣眼,足可以將陌刀陣的攻擊力降低一半。